五月的懷城，空氣里黏著層薄薄的、被陽光曬暖的濕氣，混雜著街邊過早攤子未散盡的油煙味。所謂的“520”，像一層廉價的糖霜，涂抹在鋼筋水泥的縫隙里，甜膩得有些失真。新街那家叫“回聲”的清吧，門臉不大，里面卻塞滿了人聲和刻意調暗的燈光，空氣是渾濁的甜酒與年輕荷爾蒙的混合體。

麥迪爾就是在這片喧嚷的底色里，以一種近乎突兀的方式撞入視野的。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粗暴地撕開了清吧門前那塊人造的文藝寧靜。一輛半舊的邊三輪摩托，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粗糲感，穩穩剎住。車身線條硬朗，漆面斑駁，帶著風塵仆仆的痕跡。在場大半人的目光瞬間被釘住，驚愕在臉上凝固——這種只在抗日劇里見過，伴隨著猙獰面孔和刺刀出現的“侏儒車”，竟活生生停在了眼前。

然而，更大的驚愕緊隨其后。側斗里，慢吞吞地挪下來一個身影。那是個侏儒，身形異常矮小，動作帶著孩童般的笨拙遲緩，眼神懵懂地掃視著周遭，臉上有種不諳世事的茫然。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就在眾人不知該如何消化這詭異的組合時，麥迪爾已經利落地跨下主座，順手極其自然地拍了拍侏儒的肩膀，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短暫的寂靜：“老板，到了。”

“老板？”人群里不知誰倒抽了一口涼氣。這稱呼像塊石頭，砸進本就漣漪不斷的湖面。

麥迪爾似乎對投來的、混雜著好奇、探究、甚至一絲鄙夷的密集目光習以為常。他環視一圈清吧內部，眉頭習慣性地蹙起，嘴角卻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那弧度帶著點玩味，也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譏誚：“嘖，怎么這么多學生？”他的聲音不高，像自言自語，又像精準地拋給某個特定的人。

果然，坐在人群中心的阿賢聞聲抬頭，踢了張空椅子過來，動作帶著點熟稔的不耐煩：“臥靠，你怎么知道？”他聲音拔高了些，試圖蓋過背景音樂。

店里確實沒人穿校服。但麥迪爾那雙眼睛，似乎有種穿透表象的冷光。他漫不經心地橫了阿賢一眼，沒接那張被踢過來的椅子，而是自己動手拖開另一張，帶著點身體的重量沉沉坐下去，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裹著一種過來人的、近乎悲憫的疲憊：“誰沒年輕過呢？”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根細針，刺破了某種膨脹的青春泡沫。他清晰地感覺到，從進門那一刻起，自己就成了一個被全方位掃描的“異類”——阿賢那桌人，還有滿屋的學生。標簽？他早已懶得撕了，異類本就是他的底色。

阿賢被他這不著邊際的回答噎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呵”了一聲，迅速轉過頭去，顯然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他太了解麥迪爾，這家伙嘴皮子淬了毒，一旦開腔，能懟得人找不著北。

麥迪爾沒再看他，注意力回到身邊的“老板”身上。他動作細致地從口袋掏出一截磨損的紅繩，一端系在自己手腕，另一端，輕輕套在“老板”細細的腕子上。等“老板”在緊挨著他的椅子上坐定，麥迪爾微微俯身，用一種近乎教導幼童的、平緩卻不容置疑的語調叮囑：“好好坐，手勿動，腳勿動。要什么，拉拉繩。”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念著一套刻板的生存守則。

“這位仁兄挺有意思哈，”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頭發梳得油光水滑、頗有幾分“體面”派頭的男人，斜睨著麥迪爾，轉向阿賢，語氣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好奇，“阿賢不給介紹一下？”

阿賢眼皮都沒抬，灌了口啤酒，含糊地吐出幾個字：“麥迪爾。名字比人還傻X。”那語氣里，帶著一種急于撇清的、混雜著老友間的熟稔與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嫌惡。

麥迪爾像是才注意到桌邊還有其他人，緩緩轉過臉。長桌圍坐著八個人，四男四女，加上他和“老板”，正好十個。問話那男人緊挨阿賢，肥頭大耳，黑框眼鏡后的小眼睛透著精光，頭發一絲不茍，油亮得像能滑倒蒼蠅。麥迪爾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他點點頭，聲音清晰而平穩：“嗯，對，我是麥迪爾。不過阿賢只說了一半，”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阿賢，臉上綻開一個標準的皮笑肉不笑，“他還沒說，其實他比我名字還傻。”

阿賢猛地瞪過來，正對上麥迪爾笑嘻嘻的臉，那笑容里毫無溫度。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只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把涌到嘴邊的反擊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深知，在麥迪爾那套邏輯嚴密又刁鉆刻薄的“邪術”面前，自己毫無勝算。他煩躁地揮揮手，像驅趕一只惱人的蒼蠅，沖著眾人提高音量：“行了行了，都別愣著，自我介紹走一個！”

五二零。世界計量日？麥迪爾腦子里飄過這個念頭，隨即被阿賢那張在計量日宣傳板前傻笑的照片覆蓋。誰在乎呢？這城市里彌漫的空氣，早被“520”強行賦予的、甜得發齁的愛情酸臭味占領。朋友圈里曬恩愛的，像在舉行一場盛大的集體表演；沒有的，則在角落里默默發酵著孤獨的怨氣。毀滅吧——麥迪爾仿佛能聽見無數顆心在寂靜的宿舍里無聲吶喊。

他是懷城的孩子，卻像個過客。高中畢業，像蒲公英的種子被吹散，在外地飄蕩。大學，創業，失敗；進廠，擰螺絲；寫小說，石沉大海……兜兜轉轉，像被無形的潮水推著，又回到了這座小城的岸邊。唯一維系著他與這片土地的，只剩下阿賢——高中睡在上鋪的兄弟。深圳那幾年，兩人是彼此漂泊生涯里最堅實的浮木，一起醉酒，一起罵街，一起在深夜的大排檔吹噓未來。麥迪爾決定離開時，阿賢抱著酒瓶罵他孬種，發誓要在深圳這片熱土上扎根發芽。諷刺的是，去年，正是這個發誓要卷出人樣的阿賢，悄無聲息地通過了省考，回到了懷城某部門，美其名曰“卷不動了，回歸平凡”。

這次聚會，是阿賢張羅的，名曰“520單身聯誼”，拍著胸脯說要給麥迪爾介紹妹子。麥迪爾信了他的好意，卻對他能變出妹子的本事深表懷疑——他自己不也光棍一條？有時麥迪爾甚至陰暗地揣測，阿賢是不是彎了，這聚會該不會是個“禿頭猛男局”吧？那畫面太美，讓他不寒而栗。最終拗不過阿賢的軟磨硬泡，他來了，帶著“老板”。出乎意料，現場真有妹子，還不止一個，自我介紹時也的確都聲稱單身。阿賢突然良心發現了？麥迪爾覺得這念頭本身就很荒謬。不過，既來之則安之，認識幾個新面孔，總比對著四面墻強。

麥迪爾努力辨認著每一張臉，記下一個個名字：張科、李股、王姐、小趙……大多是些部門的“工作人員”，想來都是阿賢的同事圈子。他們對麥迪爾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問題一個接一個拋過來，對他那些顛沛流離的經歷嘖嘖稱奇。麥迪爾講述的方式很特別，他喜歡把時間線打亂，把辛酸史裹上層層疊疊的比喻、夸張和荒誕的細節。工廠流水線的枯燥和屈辱，經他口中說出來，竟成了光怪陸離的冒險，充滿了黑色幽默的荒誕感。明明是生活的重錘砸出的坑洼，被他描繪成了奇妙的溝壑。眾人聽得云里霧里，卻被他那抑揚頓挫的語調、層出不窮的妙語所吸引，興致盎然，嘖嘖稱奇。聚會就在這種表面熱烈、實則各懷心思的“妙不可言”中散場。

夜色中，麥迪爾發動那輛邊三輪，載著安靜的“老板”駛離喧囂。懷城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身后清吧的霓虹漸漸模糊成一片光暈。他試圖回憶剛才那幾個小時的具體片段，人名和臉孔卻像水中的倒影，輕輕一碰就碎了。只有一種感覺異常清晰，揮之不去——仿佛有一雙眼睛，自始至終，像冰冷的探針，牢牢地釘在他身上。那目光來自誰？阿賢？那個油頭粉面的眼鏡男？還是某個沉默的角落？他無從分辨。那感覺，像一枚生銹的圖釘，悄然釘在了這個五二零之夜的記憶邊緣，留下一個微小卻尖銳的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