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剛過完六一，北京已經滿大街光腿女郎，那一雙雙筆直雪白的長腿之上，大多有著五顏六色材質各異的短裙和短褲，視線再往上一點，往往還能看到或五顏六色或做工精致的包。王真真現在已經能看出來，這些包中，哪些是價錢動輒上萬的大牌，哪些是幾千塊一個的輕奢品牌，哪些又是幾百塊的仿款。

王真真坐上出租車，感覺車內有些悶熱，盯著關閉著的空調多看了一眼。

司機大叔也熱，差不多兩百來斤的噸位，脖子上還搭著個白毛巾，剛擦了把汗，看到王真真正盯著空調，手也忽閃著衣服，一臉熱壞了的表情，“得嘞！乘客就是上帝，我還是把空調開了吧。”北京的出租車司機全是本地人，一水兒的京腔，說話間就打開了空調，把車窗給關上了。

“謝謝您了。”王真真客氣地回了一句。

“我也怕熱，可沒法子呀，現在油價那么貴，這一路開著空調多出來的油錢等于拉著您白跑了至少三公里。”司機大叔有點不太情愿，不過空調帶出的涼風已經令他也舒服了許多，話里并沒有什么怨氣。

“是吧，油價那么貴呢？”王真真隨口回了一句，其實她并不喜歡跟陌生人打交道。確切地說，她連熟人也不太愿意打交道，有點輕度社交恐懼。

“可不，十年前才七塊錢一升，現在都十塊了，可咱這里程費才漲了五毛錢，份子錢也跟著漲了，這活兒啊，是越來越不甜了。”司機大叔的話匣子打開了，開始絮絮叨叨抱怨物價漲得不合理。

“我一會兒給您加個紅包吧，您放心，不會讓您白花空調費的，這么大熱的天兒您也不容易。”王真真忍不住應了一句。

“嘿，那敢情好，要都像姑娘你這樣兒，咱們這拉車的也就有奔頭了。”司機大叔聲音都變得輕快了起來。

錢錢錢，錢不就是為了改善生活質量的嗎？多掙省下了了這點空調費自己也出不少汗難受不是嗎？王真真覺得司機大叔有點太摳門，她平日里挺看不上摳門的人。今天王真真心情不錯，就當花個紅包錢買個清凈了，司機大叔挺知趣地沒有再繼續叨叨，安安靜靜地開著車。

王真真要去一家新開的超火的網紅咖啡廳，這家咖啡廳目前在北京只有三里屯一家店，特色蛋糕每天限量，吃完之后附送一個火鍋漏勺造型的訂制小湯匙，特別可愛，除了能用來吃蛋糕，還能做鑰匙扣或者包掛。這樣的一頓熱門下午茶，大概要花兩百塊錢，加上來去的打車錢，總共得三百。可這有什么關系呢，今天是周末，又是自己25歲的生日，這就算是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了。

半個小時后，王真真就已經開心地對著面前的蛋糕和咖啡拍照了，為了能拍出效果最好的照片發朋友圈，她今天特意戴了剛買的一億像素的新款智能隱形眼鏡手機。

手機科技迅速發展，十年前的手機還是那種帶四千萬像素攝像頭的巴掌大的必須拿在手里的手機，存儲空間也只有最多幾百個G。

2029年的最新款手機已經變成可疊加使用的智能穿戴設備，紐扣大小的機身主體，云端儲存可拓展到好幾個T，可以搭配任何配飾，也可以只搭配使用耳機，甚至還有智能隱形眼鏡，二氧化鈦凝膠電池還能WIFI無線充電，憑借全息投影的虛擬鍵盤進行操作，聲紋識別操作系統只認準機主本人的聲音。王真真覺得，手機已經不能被稱之為手機了。而更便捷的是，所有十年前還需要密碼或者指紋來支付的電子賬戶，已經在一年前在全國范圍內實現了刷臉就能完成支付，如果是大額轉賬交易，還有指靜脈血管密碼這個無法被復制的生物密碼。

“我要拍照。”王真真語音操作手機，內置攝像頭開啟，眼前出現了一個A4紙大小的全息投影畫面，鏡頭的焦點跟隨她瞳孔的擴大和縮小自動跟焦。這個特別的蛋糕盡管看起來就像一整塊火鍋底料，但王真真已經聞到濃郁的草莓香氣，她正嘗試著重新擺放了一下咖啡杯和蛋糕的位置，讓構圖看起來更漂亮，然后把視線放得更遠一些，試圖能在大光圈鏡頭的朦朧意境中，加倍體現出這家店里優雅的環境。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體型微胖的男人出現在王真真的視線里，她的瞳孔不自覺地放大了，竟然是他，是王諾，跟王真真當了四年大學同學，畢業后又當了大半年的男朋友，而且這個家伙是她的初戀。

根據手機設置，瞳孔放大時就是捕捉到令人興奮的畫面瞬間，系統默認拍照并主動保存在云端。但王真真完全忘記了這些事情，她看到王諾面前也擺著跟自己一樣的蛋糕咖啡套餐，但他并沒有發現自己，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對面的姑娘身上。

對于美人鑒定這種事，女人天生比男人有天賦，不需要這個姑娘回頭，王真真憑著她做過漸變色漂染又稍加波浪的發型，還有緊實得沒有一絲贅肉的肩膀和后背，就能看出這姑娘準是個大美妞。更不用說她身上那條帶著精致手工刺繡的最新款大牌連衣裙，還有身邊隨意擺放的包。這個包雖然是老款，但絕對是這個大牌最經典的一款，到現在每年都還在漲價，這一身的行頭下來沒有十萬八萬是搞不定的。人美身材好，還有大牌加持，只需要淡淡然地坐在那里，就有自信而隨意的姿態煥發出光來。

是的，沒錯，是真的光。這個大美妞身上煥發著淡淡的光圈，王真真眨了一下眼，認真地又看了一遍，那是一層薄薄的金色，仿佛自帶行走的聚光燈，在這個光圈的映襯下，連帶著渾身的膚色也看起來更白更嫩了。

只有當日消費過萬的人，身上才會有這樣的光圈，這是手機使用了西瓜信用系統之后，獎勵給高消費人士的特殊待遇。這功能有點像多年前QQ花錢充了VIP之后，就能在頭像上看到一個小鉆石的效果，后來還被微博公司模仿，變成了充會員就送頭像自帶小皇冠。

十多年前，王真真還在上初中的時候，老媽她們這代人還熱衷曬支付寶年度賬單，看大家超過了百分之多少的同齡人，但這種曬也僅限于一年一次，而誰能想到十年后的現在，這種曬是可以時時刻刻無處不在的，而且能夠以一種超現實、超物理的感官效應真實存在于某些人的身上。

在北京，隨處可見身上帶著這種金色光圈的人，有些人甚至一年365天都被光圈包裹，這樣的人無論走到哪里，都不會被人忽視。有光圈的人，自然也會喜歡跟同樣有光圈的人做朋友，建立社交圈，甚至有些高級會所還規定了僅接待有金色光圈的顧客。這個光圈具體是怎么實現的王真真說不清楚，這個時代有太多的新技術她搞不懂，但她知道這是西瓜信用的獨家專利。起初系統是對單日消費過三千的人會有這個獎勵，半年不到這個標準就提升到了五千，就在今年，這個標準已經正式提升到了一萬。就像奢侈品一樣，如果擁有的人多了，大家也就不稀罕了，西瓜信用公司非常了解也懂得如何運作這套系統。

這套信用系統已經在短短兩年時間內風靡全國，幾乎所有人都主動或者被動的選擇了它，而一旦選擇，便再也離不開它了。甚至還因此誕生了一群專門幫人利用系統漏洞刷金色光圈的人，還有人花費大價錢，讓光圈一朝傍身一年不離。圍繞著金色光圈，已經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黑色產業鏈閉環，當然，隨著西瓜信用系統的漏洞逐個修復，以及監管部門的監督打擊，黑色產業鏈基本上已經轉入地下，但仍然堅強的存在。

無論是自己消費產生的光圈，還是花錢讓人刷出來的光圈，這個帶著金色光圈的姑娘讓王真真自漸形穢，甚至面前同款的咖啡和蛋糕都變得黯淡無光。

就在半年前，王真真還在幻想著將來會跟王諾結婚，然后生個孩子，因為兩個人都姓王，所以孩子肯定也是姓王，她甚至都想過，孩子的小名就叫王二，或者王小二。當時她把這個想法說給王諾聽，他笑得差點喘不上起來，然后用手胡嚕了一把王真真的頭發，說她真傻，傻得可愛。

王諾的名字里有個諾字呢，這可是諾言的諾，承諾的諾，不是糯米的糯、也不是懦夫的懦。有這樣名字的人，怎么可能變心呢？雖然王諾是個富二代，而且是貨真價實的富二代，打從王真真當他女朋友的第一天起，她就發現王諾身上幾乎天天帶著金色光圈。

跟王諾談的這場戀愛，算是王真真真正的初戀，跟大學校園里的戀愛不一樣，大家都有種畢業之后可能分手的潛意識。而王諾不一樣，他是大學同學，既有校園里純真的感情，也有步入社會之后的審慎，所以王真真對他期望很高。盡管她從來沒有像當年其他女同學那樣為了愛而狂熱和惆悵，也從沒有過為了王諾而徹夜難眠，有人說王真真這種表現是因為不夠愛他。可她并不這樣認為，如果不愛，就不會跟他在一起了，她的不夠愛或許是心里沒底，不敢徹底投入全部身心。

王真真曾經問過王諾，為什么喜歡自己，為什么不喜歡那些跟他一樣天天自帶光圈的姑娘。王諾當時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沒說。王真真就單純地以為，一定是自己身上有特殊的魅力，雖然這個解釋她自己也不認為很有說服力，但人不就是這樣嗎，大部分時候，他們所相信的，也只是他們所希望的。所以當時她就像每一個對待初戀的姑娘一樣，滿心以為她跟王諾一定會是人間奇跡，白頭偕老幸福一生。

就在四個月前，毫無征兆地，王諾就不回王真真的電話了，也不給她發信息了，各種借口避而不見。起先王真真還以為他是工作真忙，沒往心里去，直到后來王諾過生日，王真真說什么也要去見他，給他送上生日禮物，可他卻回了一條：我們分手吧。

B

這條信息至今還保留在王真真的聊天記錄里，是她最后跟王諾的聯系，也是她最后對王諾的幻想。

曾以為抵死浪漫的戀情，結束得如此庸俗不堪，王真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她想過很多次為什么，甚至用小號去王諾的社交賬號上尋找蛛絲馬跡，直到他一點點地漏出了這個姑娘的線索。起先是一只白皙修長的手端著茶杯，后來是夕陽下兩個人手拉手肩并肩的影子，再后來干脆就是這個女孩的全身背影。令王真真敏感的是，這個姑娘哪怕并沒有露過正臉，卻依然能從鬢角頜間泄露出絲絲美意。

王真真輾轉打聽過王諾和新女友的事情，老同學說是女孩不準王諾放出自己的正面照，王諾非常愛她，他能發這種不露臉的照片都已經感恩戴德。這個打擊對于王真真很要命，在此之前，王諾從沒有在社交賬號上發過關于王真真的任何一丟丟信息，別說關于她的照片，就連對她的只言片語也沒有。

巨大的反差令王真真無法接受，一度著魔般瘋狂地搜尋有關于這個姑娘的任何信息，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令王諾變了心。最后，王真真終于接受了現實，一個貨真價實的白富美誰會不喜歡？如果自己也能變成更好的自己，或許下一次再遇到愛情，就能把幸福抓得更緊些吧。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在愛情之外，事業上王真真也受到了第二重打擊。得到朋友的內部推薦機會后，她去了一家向往已久的時尚雜志面試，原本她自信滿滿，無論是學歷背景、知識結構、個人特長還是工作經驗，她都自認為很是契合這個崗位。

結果編輯部里的端茶小妹都是渾身名牌！這個小妹隨手掏出來補妝的口紅都是“蘿卜丁”。當時王真真并不知道“蘿卜丁”是個什么級別的化妝品，也不覺得自己不用這些名牌跟會不會努力工作、有沒有工作能力、是否勝任編輯工作崗位有關系。但當HR見到她之后，只掃了一眼，眼中原本閃爍著的期望之光就黯然了，那一瞬間，她敏感地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因此連帶著回答問題都變得沒了底氣。

“你有野心嗎？”HR冷著臉問。

“有一點點吧。”王真真顯然有些意外，帶著不安回答著。

“那你有熱情嗎？”HR冷著的臉上，多了一絲懷疑。

“熱情？我能問一下是什么樣的熱情嗎？”王真真更緊張了。

“能全身心投入到這份工作中，可能為了工作付出一切的熱情，比如說，你會為了公司形象三個月內減肥二十斤；你會每天熬夜加班但依然保持每天出現在客戶面前永遠光鮮得體；你可能會為了跟上團隊進步的節奏自費進修各種專業并考取資格證書。”HR說完，揚起了下巴，雖然跟王真真一樣都坐在辦公椅上，但她卻俯視著王真真。

王真真聽著這番話，冷汗都出來了，面前隔著的似乎不是辦公桌，而是千山萬水。

成年人的社會大多是物以類聚，一身的廉價品牌或許真的跟這個高大上的工作環境氣場太不融洽，而HR形容的那些熱情投入的狀態，王真真自問一個都做不到。她能理解為公司形象減肥，但為了這份工作還得自費進修？光是每天熬夜工作白天還保持光鮮靚麗就已經很難了，還得在這種情況下考證？那還睡不睡覺吃不吃飯了？王真真知道有人一定能做到，但自己肯定做不到，至少目前做不到。回去之后王真真郁悶了好幾天，看來人生所有預設的關卡遲早都會出現，學生時代不努力，就業之后也要努力，逃不掉也躲不過去。最終，她沒得到這份工作，但這次求職經歷也并非一無所獲，她決定對自己做出改變，這一切，應該從更客觀清晰地認識自己開始。王真真是個要么不認真，一旦認真起來就會加倍努力的姑娘。

王真真去健身房和美容院做了兩項評估，一項是評估身材的，一項是評估皮膚的，另外還特意做了一份私人問卷調查，讓朋友們幫她做個客觀的評價。她親自設計了所有調查問題，希望這些問題能讓朋友們回答時簡單直接地做出選擇，進而也能讓自己客觀全面的認清自己。類似于如果我們初次見面，你覺得我顏值有幾分？你認為胖的標準是多少，我是否達到這個標準？你覺得我適合哪些風格和品牌的衣服？

在健身教練的標準下，王真真發現自己其實是個土肥圓；在美容院閱人無數的小姐姐眼中，她是急需專業護理的偏黑敏感沙漠皮；甚至在交往多年的老同學老朋友眼中，她也不過是最普通的路人小姐姐。

或許從前的王真真太自信了，而這自信是因為父母多年來的寵愛，令她帶著盲目的樂觀，所以她認為自己的可愛足以掩蓋這一切。而現在她終于明白，“可愛”這個詞并不是一個什么好詞，從字面理解，這是個充滿了主觀角度的詞，每個人對于可愛的概念是不同的，這也意味著這個人沒什么特質足夠拎出來強調。對于不愛這個人的其他人而言，這個人還可愛嗎？這個答案關乎到社交真相，這就是個泛泛的不帶多少褒義成分的官方形容詞，用在誰身上都行，都不會出錯。

王真真決定，我不要做別人所謂的可愛的人，要一個真正有魅力的人，在任何人眼中都熠熠生輝的人。幸好這個問題發現得還早，而這一切，用錢都能解決！

有個名人說過，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問題幾乎都能用錢解決，如果錢解決不了，人可能也解決不了。買買買！健身房的減脂增肌課程、美容院的皮膚護理、各種時下最流行的衣服鞋子化妝品，以前王真真對這些奢侈品流行品非常不敏感，甚至都認不全一線品牌的化妝品，現在的她可完全不一樣了。最近幾個月，她身上也經常煥發出銀色的光圈，那是西瓜信用系統對于單日消費超過五千的消費者給出的的特別待遇。

雖然比不上金光，但至少也有光了，王真真堅信一個女生的真正成長，應該是從身上自帶光芒開始的。她記得特別清楚，那天她照著時尚雜志編輯部姑娘們的穿衣風格，去同檔次的商場里從頭到腳買了一套新裝。這是她此生第一次花了那么多錢，刷完了她工作三年來的一大半積蓄。那天是她身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煥發著金色光芒的日子，走出的每一步都仿佛步步生蓮，回頭率顯然高了許多，她當時徹底理解了為什么會有人寧可花錢去刷系統漏洞也要保住這個光圈，那種強烈的滿足感和自信心簡直可以立刻改變心情，就算是手里拎的是個山寨包，別人也會認為是真貨。

除了這些穿衣打扮要改變要升級，最重要的還有生活方式也得同樣升級。沒有改變生活方式的姑娘，即使換上了一身新裝，她也永遠都是灰姑娘。這么一想，自己跟王諾的新女友沒法比，人家的人生出場可能就是坐著轎子進來的，肥馬輕裘，沒法比。

就在王真真花掉大幾千買衣服的當天，帶著銀色光環回到了合租房，上廁所的時候被室友看到，對方盯著她身上銀光的眼神很奇怪。其中有點羨慕又有點嫉妒，還有些不理解，就像是王真真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一樣。那一整晚，王真真都心神不寧，總覺得室友是不是懷疑自己去做了壞事？又擔心昂貴的新衣服洗完了晾在外邊共用陽臺上會不會有人偷走或者弄壞。思來想去，王真真決定搬家，擠在這種連窗戶都沒有的合租房里，就算有光圈又怎樣，給誰看？活得像只小老鼠，時刻擔驚受怕，永無出頭之日。

所謂生活方式，那是一個全面的綜合的概念，除了吃的喝的用的，還得住在像樣的小區才行。為此，王真真特地搬了家，換到了馬路對面的小區。雖然只是一路之隔，但對于王真真來說，絕對是丫鬟房到公主房的差距。原本王真真住的是隔斷合租房，住在租金最便宜連窗戶都沒有的隔斷間里，現在雖然還是合租，但她咬著牙租了一間帶衛生間的主臥，從此再也不用定上鬧鐘跟合租室友搶衛生間了，半夜起床上廁所，也不用擔心衣冠不整披頭散發會遇上誰。

雖然這些開銷花光了王真真的全部積蓄，但客觀上，她的生活品質真的提升了不少，畢竟這些都是真金白銀砸出來的，有光環為證。王真真的心情也跟著越來越好，同事們也都夸她越來越好看了。

盡管現在的王真真已經跟半年前判若兩人了，但此刻還是忍不住盯著王諾和他的新女友超過半分鐘，然而王諾對此毫無反應。王真真心里酸得像剛生吞了整只檸檬，就連蛋糕也食之無味。

“西瓜信用，您的信用專家！”

伴隨著熟悉的音樂，一個熟悉的廣告聲響了起來，剛剛有人進店來，開門時商場里的廣告聲溜了進來。王真真突然眼睛一亮，她用手捂著嘴，小聲地用語音操作手機：“西瓜西瓜，掃描對方信用值。”

信用值是一個分數，是西瓜信用的核心功能，所有手機中安裝了西瓜信用的用戶，根據每個月的消費數值，都可以獲得一至無限次的感應并獲取對方的信用值的服務。

信用值是這個時代的社交基礎，可以理解為銀行系統個人征信指數，除了參考個人存款和名下財產狀況，還有負債情況，如果資不抵債，或者逾期不還，這個指數也會下降。代表每個人信用值的指數條，會因為每個人的財富總量不同，而顯示出不同的具體數目。比如富豪們身家過億，他們的信用值很可能是個驚人的大數字。如同多年前初級支付寶信用體系一樣，這個數值可能從一兩百到七八百不等。擁有了高分的數值，可以不需要押金就能入住酒店和租房，也可以無抵押貸款。大家早就開始使用網絡貸款的方式來生活，不僅在錢不湊手的時候一解燃眉之急，在進行消費的同時還有各種優惠。

從2026年起系統全面上線，雖然是用戶自發參加使用，但如果不開放這個西瓜信用指數，在當下的社會上，幾乎很難工作和生活。就像當第一只猴子從樹上下來，越來越多的猴子開始直立行走，即使直立行走的那個依然是猴子，但直立行走的猴子是不會再和樹上的猴子成為朋友的。

只有從不負債的人紅色指數條才會滿格。

王真真很意外，王諾的新女友究竟是什么來頭，她怎么可能沒有任何負債呢？這樣的人她還是第一次遇到！王真真的好奇心突然被激發，她很想看看這個女孩究竟有多少身家，如果她是億萬富翁的女兒或者女人，或許自己更能接受王諾分手后迅速投入熱戀的現實。

十年前就有人說過，無縫銜接就等于劈腿。王真真想知道，什么人能讓王諾劈腿。

C

“開通西瓜信用高級VIP權限。”王真真小聲說著。

虛擬屏幕上馬上進入支付頁面，屏幕上顯示出一行數字：18888/年。

王真真心道，難怪西瓜信用股票市值那么高，據說這家公司是三年來國內成長最迅速的上市公司了。將近兩萬，這是開通高級VIP的代價，當然，相比通過消費達標獲得權限的方式，這還是比較劃算的，除了能看到其他人的西瓜信用具體數據之外，還有許多只屬于高級VIP的優惠活動。

據說光是買最新款的特斯拉全自動駕駛汽車，能享受的特殊折扣就比這個年費還多了，更不用說還有最熱門最難買的手機，不需要加價就可以進入VIP預定通道、機場也能享受免費的VIP休息廳，另外全球超過一千家五星級酒店可免費升房，另外還附送一年份的免費全面體檢，以及年終幸運抽獎，這些全都加起來其實是很劃算。

當然，上面大部分的優惠服務，王真真可能根本不會去消費，不過這并不影響她此刻伸出手指準備用指靜脈掃描來完成付款。

王真真保留的密碼是左手中指，每一次付大額款項都像在豎中指，她覺得這個動作挺有意思，像桀驁不馴的搖滾歌手。現在，她沖著斜對面的王諾豎起了中指，智能隱形眼鏡里捕捉到動作信號，開始投射出一股細細的紅色光線，這道光定格在王真真的中指正中間，然后開始一分為二，一秒鐘之內掃描完畢。

王真真熱切的盼望著馬上就看到王諾新女友的身家情況，可是屏幕上彈出來一句話：您賬戶余額已不足支付，需要使用西瓜貸付款系統繼續完成支付。

王真真稍微分了一下神，沒有太在意這件事，她的賬戶從兩個月前已經余額不足了，這段時間內全都是使用西瓜貸。王真真回答：確定使用。她的個人聲紋錄音將作為這筆小額貸款的憑證用來完成交易，甚至簡單到不需要再豎一次中指。

叮～～～一個悅耳的聲音響起，這單交易已經成功。

西瓜信用花了很多心思做這個系統的細節，他們特意請教過科學家，付款成功后的這個提示音是經過特殊音效加工的，能最大化地刺激腦部深處某個產生多巴胺的部位，每聽到一次都堪比喝下一大口冰可樂、吞下一大口冰淇淋的快感。

以往每次聽到這個聲音王真真都很開心，但今天不一樣，她的愉快沒能保持三秒鐘，因為她收到了一條系統提示：對不起，您掃描的用戶為本系統尊享VVIP用戶，根據該用戶要求，已經關閉其信用值可見服務，請您重新選擇掃面對象。

王真真怔在原地十秒鐘，十秒鐘后嘆了口氣，她聽到內心深處傳出微弱的夢想破裂的聲音，她癱坐在椅子上，仿佛被人抽掉了脊梁骨。在那一瞬間，王真真甚至沒有時間為自己白花了的18888元而惋惜，她有的僅僅是奮力一搏仍不無觸及的失落。因為在此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在她花了18888元獲得的VIP之上，還有尊享VVIP的存在，她不敢再想下去，也許VIP只是西瓜系統送給所有人的一個代號而已，別說炫耀，連提都不值一提。

“咔擦”的聲音傳來，是有人在訪問自己的個人信息，并試圖添加好友。

王真真毫無心情地點開了這個好友申請，看到了一個叫做“硬邦邦幫主”的人在申請添加自己為好友，他的申請問候寫著：想跟你交朋友。

王真真嚇了一跳，趕緊朝旁邊掃視一圈，咖啡廳里人很多，不好說是哪一個，但無意中，她看到自己在落地玻璃中的反光，整個人身上都閃爍著奪目的金光，她目光掃視所過之處，都有人對她投來或羨慕或嫉妒或異樣的各種目光，其中有好幾個身上也帶著金色光圈的人，看她的眼神都是那種“自己人”才有的神色。這在從前，是沒有過的事，除非她臉上的妝花掉了，否則不會有人這么注意到自己。這一切，全是托了剛才消費18888的福，這個金色光圈，將持續到明天的這個時候，足足二十四小時。

王真真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家的，整個人步子都是飄乎乎的，以至于她放棄了原本打車回去的念頭，坐在計程車里，能看到她身上光圈的人會少很多。為了不辜負這個難得可貴的光圈應有的姿態，她甚至沒有把吃不完的蛋糕打包，走在去地鐵站的路上，她聽到了耳機里頻頻傳出有人要申請加自己好友的提示，多到她都來不及查看，她現在并不想加誰，所以全都沒通過。

以前就聽說過，有錢人只愿意跟有錢人交朋友，現在她終于相信了，不僅相信，還親身體驗到了，這是她人生中最光鮮亮麗的一天，這個金色光圈，能自動提升顏值至少五十分！只可惜，這一切王諾和他的女朋友都沒有看到，他們在王真真準備離開之前幾秒鐘，先一步離開了。換句話說，王諾和她的女朋友，那個尊享VVIP會員也會對這個金色光圈側目三分嗎？

從今往后我也是閃光少女！王真真在心里哼了一聲，然后給自己拍了幾張照片。馬上她就覺得僅靠智能隱形眼鏡自帶的相機不夠理想了，聽說最近還有一款酒瓶蓋大小的迷你無人機攝像頭，不僅像素是2億級別，還有許多自帶的獨家濾鏡，可以三百六十度上下環繞，甚至能飛到十米高空再俯沖下來，拍攝出堪比專業攝像機效果的各種照片和視頻。當然，這樣的高端設備價格不菲，他們的廣告詞就是：即買即得手，為您呈現最美閃光一刻。這句廣告詞的意思就是，購買迷你無人機攝像頭的價錢，剛好夠一次當日消費自帶金色光圈。多么聰明的促銷手段，王真真越想越心動，她打算下個月發工資就給自己買一個，她不僅要給自己拍個閃光照，還要拍閃光小視頻，然后發到社交網站上亮瞎所有朋友的眼。

王真真一邊享受著眾人不時投來的目光，一邊回想著這心情跌宕起伏的一天，高高興興出門，卻偶遇前男友和現女友，再后來為了查詢現女友的信用值竟然花巨資開通了西瓜信用的高級VIP，現在變成了閃光少女……年輕真好！年輕就是可以接受和面對充滿刺激新鮮的每一天呀。這才是送給自己最棒的生日禮物！王真真美滋滋地進了地鐵站，跟著大家一起排隊刷臉進站，其實算起來還是地鐵合適。這個時間有點不上不下的，一會兒就晚高峰了，路上該堵車了，打車回去的話至少一個多小時。排隊的人并不多，很快就輪到了王真真來到閘機口。

“對不起，您的余額已不足。”

虛擬屏幕突然自動彈出，王真真看到后簡直不敢相信，不過是六塊錢的地鐵票，怎么可能余額不足？她往后退了幾步，然后又嘗試一下。

“對不起，您的余額已不足。”

王真真相信可能是系統出問題了，畢竟她現在是自帶金色光圈的女人啊，怎么可能連地鐵票都付不了。

“不好意思，我有點不舒服，你們先過吧。”王真真訕笑著，退出了隊伍，讓后邊的人先進入。

來到角落里，王真真趕緊查看了自己的銀行賬戶：余額為零，還有十萬八千多的欠款需要償還。

這一刻，王真真感覺臉都紅到了脖子根。

D

不要緊的！這算不得一個大數字，王真真想想自己每個月還有一萬兩千多的固定工資會按月到賬，另外還有每個月或多或少的獎金，王真真一邊安慰自己，一邊試著申請西瓜信用給自己增加額度，可是等了五分鐘，卻等來一個申請失敗的回復。

大概所有欠債的人在著急的時候想到的第一個辦法，都是借錢。

王真真的第一個反應也是如此，可現在是在地鐵站，身邊都是陌生人，誰會借錢給一個身上正閃爍著金色光圈的人呢？而且借錢的數目僅僅是地鐵的費用，怎么看都有點奇怪吧。這種事還是應該找熟人，對，找同事！

王真真立刻上微信呼叫她的同事米琪琪，請對方給自己發個紅包，轉十塊錢過來。

米琪琪跟王真真一個辦公室，兩人的位置就像是學生時代的同桌，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還經常一起吃飯。米琪琪也算夠意思，不僅信息秒回，還秒發紅包。不過令王真真萬萬沒想到的事情又發生了，這十塊錢剛剛到賬，微信錢包上卻還是零，緊跟著又收到了一條還款提示信息，原來是系統自動扣除了這十塊錢作為償還網貸的款項。

“誒？西瓜信用，你搞什么鬼？”王真真忍不住質問了一句，很快，系統就自動給了她回復，全系屏幕再度彈出，上邊顯示了一個回答：很抱歉，根據2025年最新版的《個人破產法》相關條例，您已被系統認定資不抵債，將要進入即將破產狀態，您的賬戶資金將被系統監管，請您盡快還款避免個人破產，造成不必要的信用損失。

王真真看得目瞪口呆！即將個人破產？不過十萬塊就能把自己搞破產？王真真不敢再跟任何同事借錢，不僅錢到賬了也沒用之外，她怕被對方知道自己的這個現狀，也怕萬一這個事情要是傳到公司里，老板會對自己印象不好。如果丟了工作，自己可真就是一點指望都沒有了。

從三里屯徒步走回了草房，王真真足足走了三個半小時。幸好這個春末夏初的夜晚氣溫怡人，她沒有受太大的罪，只是苦了一雙腳，無論怎樣的高科技都無法解決高跟鞋磨腳的世紀難題，哪怕這雙鞋價值三千塊，還是把她的腳磨出了一圈大水泡，走得步步心如刀割，不過此刻她不太顧得上腳的問題了，關于個人破產是怎么回事必須馬上研究一下。

這一路，從最繁華最紙醉金迷的內環，往五環外的大型租住社區一路走去，越走霓虹燈越少，樓層也越來越矮，有種令人無法抵抗的消極意味。王真真感覺自己就像走在自己艱難的人生之路上，步履艱辛步步維艱。跟王諾在一起的那段時光，仿佛把她給催眠了，一度她也認為自己是個像模像樣有資格揮霍的人，可夢醒之后，她安然并不無恙地回到了原本的生活。現實就是，她帶著一身金色光圈，穿過小半個北京，最終回到了自己的合租公寓。王真真難過地想，王諾身邊那個姑娘應該回的是屬于自己的房子，VVIP這樣的人，絕不可能住在合租公寓，甚至自己租一間公寓也會掉價。

進屋的時候是七點半，正好是晚餐時間，廚房里有一個室友在忙著煮東西，咕嘟咕嘟的傳來熟悉的香味，是速凍餃子。

王真真雖然下午茶蛋糕都沒吃完，但現在什么胃口都沒有，徑自進了房間，給自己倒了杯水，潤一潤已經干得冒煙的嗓子，然后趕緊在網上開始查詢。

網絡財務發達的年代，西瓜信用系統已經深度介入到每個人衣食住行的所有日常生活之中，王真真連信用卡都沒開，可現在她的首要問題，不是還錢不還錢、怎么還錢的問題，而是無法使用西瓜信用，明天怎么辦的問題。

王真真在網上搜索這個問題：個人信用即將破產該怎么辦？

回車鍵之后，一下子跳出來上萬個相關搜索，排列在最靠前位置的答案，是一家律師事務所給出的，王真真點開來，里邊寫著如果個人信用即將破產，那么首先要做的事情是聯系一個靠譜的律師或者律所，幫自己做個財產評估報告。

又是做廣告的，該死的搜索軟件，為了賺錢連馬上要破產的人的錢都不放過，氣得王真真關掉了這個頁面。又連著往后翻了好幾個答案，終于看到一個不是律師也不是律所的廣告貼，而是一個名為“破產吧”的貼吧里邊的回答。

這個答主說自己是經歷過個人信用破產的人，他曾經負債三百多萬，在破產之后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搜集一切可以搜集的現金，先把這些現金保管好，因為接下來的生活將完全無法使用網絡支付系統，衣食住行全靠這點錢維持。

王真真意識到，這個人說的是真的，無法用任何網絡支付功能的初體驗她已經有了，感受就是要多狼狽有多狼狽。不論是紅包還是其他轉入賬戶的錢，都會被系統認定是可償還的款項而自動扣除，大概這個過程會持續到直到所有欠款都被償還吧。

太可怕了，才剛剛發完工資不到一個星期，距離下次發工資至少還有三個星期，那么在此期間自己要怎么生活下去呢？吃什么喝什么那么坐車？她不可能再一次徒步去公司了。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更可怕的事情，房租下周就要交了，三個月的房租加起來是一萬多的巨款，要是交不了，就沒法在這里繼續住下去了，就算搬走還得新找地方，同樣需要新的房租和押金，搬家也需要費用……

王真真的頭就像被一顆看不見的大石頭砸中，劇烈地痛起來，整個人癱倒在床上，她上個月新買的埃及長絨棉床單枕套，貼在皮膚上有種近似真絲織物的爽滑質感，然而這并不能讓心里舒服哪怕一丁點，她仿佛躺在一整塊通紅的烙鐵上，難受極了。

王真真趕緊爬了起來，在寫字臺上方的掛墻小書架上找到了自己的儲蓄罐。那是一只金色的招財貓，是王真真在失戀后為了安慰自己，參加日本旅行團帶回來的紀念品。王真真記得自己剛把這個儲蓄罐帶回來，就把曾經錢包里的所有現金都扔了進去，當時的爽快勁兒好像扔的不是錢，而是累贅。在那之后，她就再也沒有使用過現金了，畢竟在這個時代，離開現金的生活，既方便又輕松。

王真真趕緊打開了儲蓄罐下邊的塞子，把里邊所有現金都翻了出來，粉紅色的百元大鈔，加起來一共有三張，另外零零碎碎的一些小錢，全加起來不到四百塊。這就是王真真擁有的全部現金了，也是在不知道會有多長的破產時間內王真真的所有可支配資金了。她仔細地又數了一遍，三百八十五塊五毛。王真真又翻出早就閑置不用的錢包，把錢放了進去。可不能再弄丟了，這就是眼下救命的錢。

社會經濟高速運行到2029年，現金差不多已經退出了流通市場，紙幣和硬幣幾乎是以紀念幣的形式在發售，除了個別沒有手機和不會使用手機的老人家之外，幾乎沒有人再使用現金了。因為電子貨幣以及各種移動支付的流行，曾經令許多國家苦惱的假鈔行業因為失去市場而徹底淘汰，乞丐也消失了，打劫的更是日益稀少，曾經跪在街邊面前放個空碗的乞討方式對于王真真這代人看來，簡直就像在聽天書一般不可思議。現在如果要想乞討，那也只能是去社交網站或者直播平臺上秀一秀自己的才藝，不論吹拉彈唱還是講幾個笑話，總得付出點什么才有可能有人給你打賞。

王真真嘆了口氣，自己雖然每天去二環附近的高級寫字樓上班，但說起才藝來一個拿得出手的也沒有，就連笑話也講不好，也就是說，現在就是去要飯，都會要了上一頓沒下頓。另外就算打賞，這筆錢也會直接進入自己的個人銀行賬戶，同樣會被系統自動扣除，優先還債。

一定還有辦法的！人在最脆弱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港灣一定是家，不論這個家有多遠。

王真真定一定神，想到今天是周六，距離周一上班還隔著一個星期天。現在回家的話，應該還來得及！

E

王真真是獨生子女，爸媽都在老家，如果他們的寶貝女兒請他們幫忙支援一點的話，應該沒問題。雖說家里不是多有錢，但在王真真的印象中，爸媽也從沒跟她說過家里缺過錢，只要是她想要的東西，無論是衣服玩具還是培訓班，爸媽也都盡可能地支持，沒說過家里供不起這種話。

算起來，過完年到現在也有四個月沒見到爸媽了，回去看看他們，順便解決眼下這棘手的經濟危機，應該不是問題！嗯，就這么愉快的決定了，現在就買票回家，周一如果趕不回來，就裝病請一天假。

王真真說干就干，只不過最方便快捷的網上訂票手機訂票的方式她是用不了了，必須自己去火車站窗口排隊買票才行。

有家就有退路，尤其是在外邊打拼遇到困難的時候，只要一想到有家在，就好像有了一份底氣，遇上困難也不那么怕了。王真真心情放松了些，趕緊換了一套便于出行的衣服鞋子，然后想著空手回家不太好，又在衣柜里翻了一圈，最后找出兩條還沒來得及拆掉標簽的圍巾。那是她在前不久的三八婦女節網購優惠活動中買下的兩條圍巾，都是真絲質地，價錢也不貴。一條是深藍色的桑蠶絲，看起來有棉麻的效果，給爸爸用也挺合適的；一條是花色的長款，雖然顏色有點花，但女兒送的，媽媽肯定也會喜歡。

北京的火車站，一年到頭的任何一天永遠人頭攢動。到了火車站售票廳，望著窗口排起來的長隊，王真真才意識到，原來當今社會到窗口排隊買票的還大有人在，那些人也都是像自己一樣信用破產的人嗎？還是只是因為不會用手機訂票？王真真無暇多想，都什么時候了，哪有心思替別人操心。為了盡快到家，王真真買了張高鐵票，原本她想買一等座的，因為是連夜回家，想著如果地方寬敞一點，打個盹也能舒服些。可系統竟然顯示王真真目前個人信用指數不夠，無法購買一等座。“我去”，王真真忍不住暗罵了一句，以前新聞里對老賴買不了高鐵票的報道她都像是聽笑話一樣聽聽就過去了，沒想到竟然會落到自己頭上。

王真真只買到了二等座，省了一百多塊錢，取票時售票員小哥哥多看了她一眼。王真真在對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身上的金色光圈，臉一下就紅了。

王真真的老家，在千里之外的湖南省省會長沙，京港線必經之地，算是個準一線城市，潮濕多雨偶有霧霾。王真真很煩這種天氣，內衣內褲經常晾不干，就算烘干了放在衣柜里沒兩天就又潮了。但長沙的美食很多，各種大型商場并不比北京差到哪里去，基本上北京有賣的東西，絕大部分這里也能買到，而買不到的東西，王真真因為也買不起，也就不會想買。

王真真排著隊慢悠悠的向前挪動，隊伍中有不少人羨慕地望著她身上的金色光圈，她的眼前跳出一個系統提示：當前試圖訪問您個人信息的用戶較多，請問您是否需要開啟信用自動掃描驗證？

王真真愣了一下，原來成為西瓜信用VIP還有這種操作，她也沒試過，就讓系統開啟了這個自動驗證功能。

幾秒鐘后，所以透過王真真的全息眼鏡出現在其視線范圍內的人，都像是網絡游戲中人物的血槽一樣，頭上頂著一個指數條，其中絕大部分人頭上的指數都是綠色的三位數。

王真真突然感覺到一陣不安：現在如果有人來訪問自己的信用值，會看到什么？她趕緊調出自己的信用值查看，看到自己的指數條居然是醒目的紅色，而且刻度正好卡在了一個標記上，她伸出手在虛擬屏幕上操作，查看是什么標記，那旁邊寫著：個人信用警戒線。

王真真的冷汗冒了下來，太尷尬了，太諷刺了，誰能想到一個渾身散發著金色光圈的人，卻又有一條觸發了紅色警戒線的個人信用值。王真真恨不得立馬從車窗中跳出去，消失在所有人的意味深長的視線里。

說來也巧，時間正好到了晚上十二點，王真真眼看著這個紅色指數掉到了警戒線下。這是為什么？王真真詢問系統，然后系統卻提示：您的信用指數已經低于訪問權限要求。

王真真急了，這才剛花了小兩萬塊錢呢，怎么能說不能用就不能用了呢？直到打電話給客服之后她才知道，根據賬面負債的總數，在新的一天財務結算之后，加上需要支付的利息，她的負債額已經是個人信用破產狀態，所以是財務強制限制狀態。

“可我才剛花了一萬八千多充年費，你們怎么可以剝奪我的使用權呢？”王真真憤怒地抗議，聲音有些大，引來旁邊路人的注意，她有些敏感地觀望了一下，趕緊壓低了聲音。

“很抱歉，使用權限在會員協議中第三條中，您是不是沒有仔細閱讀協議條款？”智能客服用機械到冷酷的態度回答。

“我不知道，我也沒看到。反正你們這樣就是不對，我要退款！”王真真突然意識到如果這筆錢可以退掉的話，危機馬上就能緩解。

“很抱歉，會員協議中有關于年費無法退款的條款，具體內容如下：如果因乙方個人信用原因，造成無法正常使用VIP權限將無法獲得退款。”智能客服的聲音顯得更冷漠了。

“憑什么？”王真真無法理解。

“VIP成員是信用體系中最有價值的人群，為了凈化群體環境，為了對其他VIP會員負責，所以我們制定了這樣的條款。如果給您的生活帶來不便，敬請諒解。”

“你們這是霸王條款！”王真真憤怒地結束了對話，但她其實已經意識到自己并沒有認真地閱讀過協議書，這的確是自己的疏忽，錯的人是自己。

小兩萬塊錢就這么平白無故的打了水漂，王真真的心里別提多委屈了，算算工資，得起早貪黑差不多兩個月的收入才能勉強抵上這筆錢呢，就連身上的金色光圈也變得像是一個笑話，坐在二等座里，住在合租房，剛剛得到個人信用破產的消息，身上卻還有個單日消費超過一萬才擁有的金色光圈。

客服說得對，VIP是給有需要的人服務的，有需要的這些人需要的是一個隱形的門檻，而不是隨便一個日消費達到多少就能混進這個圈子的人。王真真突然泄了氣，自己根本就沒打算進入那個圈子，只不過一時沖動想要驗證前男友變心的真實原因。事實上，這個VIP的會員年費，已經滿足了她的這個需求，讓她知道了正確答案，并且死了心。

誰不喜歡一個貌美還多金的年輕女孩呢？就連女生也喜歡吧，她們往往為人大方絕少嫉妒陽光自信，這是財富帶給她們的底氣，跟她們做朋友也根本不用擔心會被穿小鞋和算計，她們也不需要心機，她們真的想要一個東西隨時可以得到，根本不需要拐彎抹角撲朔迷離。以后再也不會想著王諾了，也不會不甘心，自己是活該被人家拋棄的，畢竟……畢竟自己只是一個個人信用破產的loser。

窗外漆黑一片，時速五百多公里的速度是普通高鐵的極限速度了，偶爾有一星半點的燈光閃過，仿佛海市蜃樓，整個世界顯得那么不真切。

王真真再一次后悔，如果買的是普通火車車票的話，不僅還能省下近一半的票錢，睡一覺時間還剛好，到家正好是早晨。現在這個點回去，到家也是半夜三點。如果想盡快回家的話，只能打車，而這又是一筆相對于自己手里的現金來說十足的巨款。

再細想想，后悔的事情簡直不要太多，如果不是今天非要去什么網紅店吃蛋糕，根本不會遇到王諾和他女朋友。如果沒有遇到他們，根本就不會透支那么多錢去買一個只用了半天的VIP。如果不是這一切，現在自己也不用大半夜地奔波在回家的路上，還要搞得爸媽可能也睡不好覺。可這一切真的只是從今天下午的奶茶店才開始的嗎？

王真真一想到爸媽，就有點眼睛發酸，都25了，還要繼續給他們添麻煩。

王真真揉了揉眼睛，準備打個盹，明天好面對爸媽，跟他們好好說說借錢的事情。全息屏幕突然自己彈出，一條新的提示出現在：今日運動：您的步數今日朋友圈排名第一。

王真真沒有半點驚喜，這個第一的背后，是現在還閃爍著亮晶晶的大水泡的腳脖子，而她本來應該發在朋友圈的蛋糕照片，已經徹底沒有心情再發，甚至連那個火鍋漏勺造型的小湯匙也忘了帶回去。

今天真倒霉，王真真窩在座位上越想越氣，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沮喪、所有的后悔化成碎片又混合在一起，劈頭蓋臉地朝著王真真頭上砸下來，砸得她暈頭轉向，卻理不出個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