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正濃，是萬籟俱寂時分，窗外是急速倒退的樹影，遠處，山巒田野在月光籠罩下連綿起伏，紫黑夜幕將山巒的輪廓描畫得曖昧柔和，繁星在夜幕襯托下更添閃耀。

明天應該是個好晴天。

簡潔這樣想著，勾了勾唇角，百無聊賴地坐上車廂過道的座椅，彎腰趴伏在身前小桌板上，一手托腮，目光掃向窗外的遠方，隨意散漫。

昏暗的車廂四周傳來輕微的鼾聲，眼前是不斷掠過的夜景，簡潔挑了挑眉有些無奈，先前大白天，環境嘈雜得很，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近一天，現下四周沉寂了，她倒是了無睡意。

遠處山巒起伏間劃出圓潤的弧線，簡潔看了半晌，不覺無聊，只是在這種氣氛下，大腦容易放空，思緒就有些不受控制。

這一趟回程的列車，她等了八年。

時間過去太久，現在坐在這趟列車上，內心的感覺她有些道不明，到底是期待多一些，還是害怕多一些。

她捏了捏額頭兩側，心里有些煩躁。

起身從床鋪上取過素描本，重新坐回原位，把本子放下，厚厚一冊幾乎占據了整個桌面。

她眉目微斂，伸手細細撫摸過書脊，動作顯出幾分猶豫，揭開冷硬的封皮，素白的紙張上是一幅鉛筆繪出的人像畫，筆鋒略顯青澀。

簡潔拿指腹蹭了蹭紙邊，慢慢從第一頁一張一張往后翻，細細瀏覽紙上的畫像——清一色的鉛筆素描，筆鋒漸趨成熟，人像也越來越豐滿傳神，但明顯能看出，畫的都是同一個人。

到最后一張，她輕輕撫了撫畫像，很快收回，目光有些復雜，在畫像上停留幾秒，輕輕嘆口氣，轉頭看向窗外夜幕。

兜里手機振動了兩下，她從兜里掏出看，是時許諾發來消息，叮囑她路上小心之類的。

他去年考到南城上大學，今年暑假決定留校兼職，也因此沒來得及回家送簡潔，懊惱的不行。

簡潔簡單跟他聊了幾句，讓他安下心，便收起了手機，目光落在身前的人像上，蹙了蹙眉，伸手想去觸碰，動作頓在畫中人眼睛上方幾厘米，抿了唇把畫蓋好收起，回到床上躺下，閉上眼放空大腦默默等睡意來襲。

——

車廂規律的晃動下，簡潔難得的一夜無夢，洗漱完畢后簡單吃了早餐，百無聊賴坐在窗邊翻看隨身帶的小說，窗外柔和的晨光環繞周身，她垂眸自顧讀著紙上文字。

良久，身側人們來往走動，有些嘈雜，簡潔默默收起書回床邊坐下。

對床是位妙齡女郎，當下正在床邊對鏡細細描眉，簡潔看了一眼便轉頭向窗外望，不斷掠過的樹影看久了也無味，無聊開了手機，才發現有幾條未讀消息，是時母發來的關心，簡潔抿了抿唇，斟酌著詞句回復過去。

時家祖母跟簡潔奶奶是老戰友，當年她被送來江南，在時家一待就是八年，時家上下一直以來的耐心關愛，才讓她能慢慢融入他們的生活。

當時得知簡家決定要把簡潔接回去后，時母是難過又不舍，私底下哭了好幾場，簡潔多少能察覺到她的情緒，所以斟酌著用詞，生怕不小心惹得她傷懷。

沒一會兒，時母又敲了電話過來，簡潔輕輕抿了下唇，接起電話，時母柔軟的聲線隨電波傳遞到耳邊，簡潔垂眸看著身前白色桌布的波紋下擺，斂眉細細聽著時母的句句叮嚀，時不時回應。

末了，時母沒什么話能講了，只好又囑咐簡潔下車后給她回個信兒。

兩邊無話，時母嘆了口氣，便招呼掛斷，簡潔抿了抿唇，手指扣在掌心微微收緊，叫了一聲“時媽媽……”，覺得嗓子有些發緊，連忙咽了兩下，再開口，“我會好好照顧自己，常打電話回來，你們好好注意身體……馬上換季了，你們記得添衣……”

斷斷續續把能想到的“體己話”都講完了，簡潔擰了眉，不知道還能說什么，這種時候才會懊惱自己的不善言辭。

時母倒是分外欣慰，吸了吸鼻子，簡單回應后便掛了電話。

簡潔擰眉嘆了口氣，又看了眼屏幕時間，發覺離下車也只有三個多小時了。

她有點愣神，收起手機抬頭時，對面的女郎已經畫完唇，正對鏡做最后的檢查，瞟到簡潔的目光，大方地沖她勾唇一笑，簡潔沒來得及回笑，人家已經收回目光收拾起身前物什。

簡潔垂下眼彎了彎嘴角，低垂的眼里平淡無波。

她找到先前的小說，調整了姿勢靠在墻側繼續翻看，半晌抿唇閉了閉眼，眼前文字看不進腦里，她有些煩躁，索性閉了書，看向窗外，呼吸有些發緊，心里還是有些緊張的。

時間過去太久，一開始她巴不得下一秒就能回京城，但八年能改變的事情太多了，人也一樣，現在真的回了，她說不清心里是期待多還是顧慮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