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巨響。

他的雙眼模糊，頭陷在彈出的氣囊中，兩只手也不知壓到了什么地方，動彈不得。整個視線中盡是血霧，像隔著什么屏障，朦朦朧朧地可以看見一些移動的影子。

他聽見自己的喘息，在爆炸之后的安靜里，越來越大，最后占據了整個耳膜。

疏桐呢？

她怎么樣了？

他努力地想要抬高一些頭部看一看右側，但是在此情此景之下，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對他來說也實在是太難太難。

冰涼的液體從他的頭上流下來，落進了他的眼眶嘴角。他的意識也漸漸渙散，只覺得這冰涼倒是舒服，連疼痛都變得不易察覺。

好像有人打開了車門，不知道是不是營救的人員，冬風灌進來，短暫拉回了他的一些感官。

疏桐。

他想發出聲音，卻只發出了一個連聲母都不易察覺的調子。

沒有人聽見。

等到他再醒來的時候，本想問些什么，一張口，說出的話竟然是毫無感情如同機器合成的音調。

再看看自己，手臂，小腿，乃至全身都沒有了皮膚。

他居然……變成了一副可怕的木偶架子。

……

顧長安摘下游戲眼罩。

“我真的是服了，瑞斯特的名額我明明抽中了，這游戲系統還能生生把瑞斯特改成述德爾人？”

Homo-m這款游戲最近十分風靡，作為一個對全息游戲十分偏愛的玩家，顧長安在游戲開始內測的時候就搶好了名額，只等一個讓她在所有玩家面前揚名的機會。

而她提到的瑞斯特和述德爾，則都是Homo-m里面的族群。瑞斯特相比述德爾來說，在各項技能和潛力上都更加優越，因此顧長安才有這么一嘆。

顧長安的話引來了她室友徐北的注目。徐北邊晾著衣服，回頭問她：“你在說什么鬼東西？又是你那個之前抽中了內測資格有著古里古怪名字的那個？”

“——Homo-m，這名字哪里怪了。”

“有點像不法社交軟件名字。”徐北繼續晾著盆里的衣服。

“你根本體會不到我的心酸。我好不容易被分到瑞斯特，只是單人競技連輸二十場而已，GM竟然發了公告把我的種族改成了述德爾，實在是丟人死了！”

阿北收拾著衣架：“二十場連輸嗎？不好意思，我沒有這種經歷。”她擦擦手，提著盆經過顧長安身邊，“我敬佩你的毅力，二十場連輸都沒有讓你放棄這個游戲。”

因為內測資格太珍貴了，顧長安差點要眼含熱淚，被單方面虐殺怎么可能是游戲玩家自愿的呢？

“我城墻一樣厚的老臉也撐不住了。”顧長安頭抵著樓梯，悲傷地說。

旁邊的歐姓室友發出巨大的椅子拖拽聲，顧長安自覺閉嘴，眼角余光中，面無表情的長臉一閃而過。

顧長安一直覺得如果游戲是仿照現實的，那么她的室友一定是適合作為boss的完美實驗體。不怒自威的面容，令人生畏的氣場——歐雅實在是再合適不過的boss了。

“臉能別放這兒嗎？”歐雅標志性的長方形臉折射著寢室的光線，“嚇人。”

此刻顧長安臉架在樓梯上，嘴角往下撇，梯子托起她微微有點肉的臉頰，與樓梯構成了不明組裝物體，但是她并沒有在言語上讓步：“你比我嚇人好吧。”

歐雅從鼻腔里哼了一聲，似乎懶得爭辯。

官方通報，公開處刑，今后怎么在游戲里面混？

雖是這么想著，顧長安還是硬著頭皮坐在床上，戴上眼罩，再次登入了系統。

剛剛因為承受打擊過于難過，甚至沒來得及看被系統具體制裁到了哪個地步。她是個實在人，內測資格難搶她也是知道的，不可能就這么棄游。

【姓名：請稱贊我的美貌

性別：女

種族：述德爾】

“我ci……”她一時沒忍住罵出了聲，GM不僅發了公告一腳把她從瑞斯特踹到述德爾，還改了她的性別。

本來她的游戲角色是個眉清目秀的帥小伙，還可以頂著不男不女的名字招搖過市。現在的她掛著一張過度美顏后與實際并不相符的精致面容，感覺到了一陣心虛。然而同時，她頭上卻頂著驕傲的“請稱贊我的美貌”，心虛之上更添心虛。因為之前的公告，現如今認識她的玩家只要見到都心領神會地一笑——于是在前面兩種心虛之上，又再添了一層心虛。

她心虛地一腳踏進商業街。

游戲還在內測，滿大街有不少瑞斯特族人，手腕閃耀的徽標照得她眼瞎。

內測玩家進入游戲，就會被隨機地分成不同族群，并被強制標注身體部位用以區分。阿不若標記眉毛，述德爾標記肩頸，瑞斯特標記手腕。當初她嫌棄肩頸上的標記太過騷包，沒想到今時不同往日，自己也成為了騷包大隊的一員。

果然無論是游戲還是現實，都是普通人更多。Homo-m作為一款以探案模式吸引玩家的游戲，卻也不能免俗。現實生活中的種族已經足夠引起人類的敵對與排斥，而游戲卻只能仿照現實。這個游戲的制造者毫無創造力地分配了三種族群，似乎想要以此證明族群與族群之間有高下之分。

瑞斯特人數少，更加珍貴。游戲開發者最初為了吸引玩家，便將少部分瑞斯特族人的名額直接以抽獎的形勢開放給內測玩家選擇。本來顧長安也是這些可以橫著走的人當中的一員，可惜通過自己的不懈反向努力，錯失了成為人上人的好機會。

“請稱贊我的美貌，你丫還沒改名字？”

語氣不善。

顧長安操縱著游戲角色回頭。

只見那人紫發高個，正手指顫抖著指向她：“你你你怎么變性了？”

來人看著顧長安的角色半晌，繼而怒火中燒：“你個男人中的敗類，以前你的手段就下流，靠著那副男人的殼子去誘惑小姑娘，現在還想用這種外表去蒙騙青春美少男嗎？”

“我靠，你誰啊？”

“在下只是一個正義的使者。今日，我要替廣大男性同胞消滅你這種垃圾！”

誰是垃圾？

“我？”

顧長安反應過來，指著自己。

還沒來得及確認，那人先發制人，手搭上眉毛，一排黑色的彈跳球體朝她飛來，她一個側滾，堪堪躲過對方的攻擊。

“沒想到你的反應如此之快，果然是勁敵！但今日，小爺一定叫你有來無回！”一米九的紫發男孩雙手的食指中指合攏，按壓在自己的眉毛上。“接招吧！”

媽的，這孩子是什么中二病重度患者嗎？

黑烏鴉從三個方向同時出現，一齊尖叫著撲向請稱贊我的美貌。

顧長安的游戲角色只能彈跳翻滾著躲避烏鴉。空中的烏鴉攻擊了幾輪之后，飛作一團化為黑色煙霧，在那個男孩的指示下，黑色的羽毛如冰雹一般，直直地朝“請稱贊我的美貌”頭上砸來。顧長安跪在地面上，抬頭面對著急速墜落的鴉羽拔出了手中的弓箭。

她凝神拉弓，箭矢蓄力而發，一枚銀藍色弓箭自下而上沖向黑色的雨滴，在空中分裂成百千支小弓箭，黑色與銀藍色在空中碰撞，消失無影。

紫發男孩不甘示弱，繼續追擊。

顧長安嘴中“你到底誰啊”幾個字還沒問出口，下一波攻擊轉瞬即至。

烏鴉來勢洶洶，剛剛從瑞斯特轉為述德爾的顧長安并未掌握技能施放的間隔，無法及時做出下一步反應。不能放出任何技能的角色只能徒勞地在原地用武器抵擋，血量則依舊在飛速下降。

顧長安舉著弓咬牙，想著今天應該是被系統制裁的一天，剛出門就橫死，真是滑稽又燦爛矚目的一生，自己的游戲角色也真是命運多舛。

看來下一次再睜眼，就是快樂老家復活點了吧。

她瞇著眼睛準備慷慨赴死。

這時，突然凌空劈出一把劍，生生阻隔了烏鴉和人。

劍先至人后到，那人揮劍行云流水，堪堪幾招，烏鴉就如水墨般消散，劍鋒與烏鴉相交，黑白色的對比倒是好看。

顧長安愣住。

這是什么高手？

操作手法倒是令長安感覺略微有點熟悉。

長安調整視角，讀出他的ID：“走停。”

這名字也有點熟悉啊。

她突然想起什么，游戲里面的人物一個鯉魚打挺。

走停！讓她競技場連輸二十次的可怕敵人！她像一只在虎口逃生的兔子轉角遇上了豺狼！

來不及說什么，此刻以最快的速度離開此地是最好選擇。

她轉身準備遁走，一只手拉住了游戲角色“請稱贊我的美貌”的帽子。

草，當初游戲里面買連帽衫是腦子抽了嗎？

她掙扎了一番，卻仍然沒有逃過那只惡魔的爪子。

顧長安淚眼朦朧地轉頭，雙手合十高舉過頭頂。

“行行好，放過孩子。”

那個人面對著她，慢慢地向她走近。當兩個人距離不到一米時，那個人突然抬手，像是要撫摸她的側邊發。

這是要做什么？

顧長安僵住，兩雙眼睛面面相覷。

那是睫毛很長眼瞳很亮的一雙眼睛，甚至讓顧長安晃了神。

那只手沒有按照預想的路徑走，而是猝不及防地把她推倒！

“錚！”在顧長安被推倒的一瞬間，劍從帽子中心穿過，釘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