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度過了短暫卻快樂的時光后，高美和艾麗卡一邊整理著衣服，一邊從器材庫的入口處探出頭來。非常不巧，他們迎面碰上了從通道另一頭走過來的邁爾斯。

“啊，不好了。”艾麗卡嘟囔道。可現在是逃也沒法逃躲也無處躲，他們只好飄浮進通道，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想從邁爾斯身邊經過。

和進行低壓生存訓練時完全一樣，指導教官用平穩卻無法忽略的語調批評道：“防護服的數值變低了。”

兩人扶住欄桿，一手摸上外套的立領。那里的指示燈滅了，這表示能動纖維材質的宇宙服正處在常壓模式下。

在普通的宇宙設施中倒是允許這樣，但是在特使船內，為了能及時應對意外發生，常常要求大家事先把防護服設置成氣密待機模式。

高美默默地轉換了模式，而艾麗卡白皙的雙頰漲得通紅：“對、對不起，因為待機模式下防護服太硬會妨礙工作，一不小心就……”

“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就沒有必要道歉。但事實并非如此吧？”邁爾斯灰色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調侃道，“我知道你們的關系比一般的朋友要親密。我也不是不通情理，但是，你們也可以選擇先值完班吧。”

“是……”

“還有，既然進了器材庫，就取個維修零件出來吧。激光雷達群的防護罩上發現了裂縫。能拜托你們去更換嗎？”

“明白了。”

“那我就去準備晚飯了。”邁爾斯抬起手揮了揮，轉身離去。

他走了之后，艾麗卡兩頰依舊如同火燒一般，她紅著臉捅了捅高美的腋下：“都怪你，說要在什么器材庫！”

“早知道就去氣閘艙了。”

重點不是這個呀。艾麗卡這次一拳打在了高美的肚子上。

村雨高美和艾麗卡·斯通伯格是月面哥白尼學院同一個年級的同學。他們是特使船內年齡最小的男女學生，都只有十九歲。他們不是能與庫因比人[1]正式交涉的成員，但作為成員之一的宇宙建設工程學學者西奧多·邁爾斯表示，這是史上第一次接觸地外智慧生命，具有巨大的教育和宣傳效果，于是讓二人作為智慧學習層面的代表上了特使船。

高美是學生，研究向軌道傳送航天器和物資的質量投射器，艾麗卡是學行星際宇宙飛船軌道設計和駕駛的實習生。他們二人在學院中都名列前茅，在人類文明圈的學生中也能進入前百名。雖然作為人類特使還遠遠不夠，但作為隨行是綽綽有余了。

兩人不僅僅是隨行人員，作為乘上特使船的一員，他們也和其他人一樣被分配了相應的任務。高美是工程師助手，艾麗卡是預備飛行員。兩人都被邁爾斯任命賦予了艙外活動的資格。但他們現在值班的任務是艙內維護，只好通過防護服的通信設備向操作室內的人請求許可。

“納格，我是村雨，請允許我進行艙外活動。”

“艙外活動？你要做什么？”

“邁爾斯老師讓我去更換激光雷達的零件，我可以出去嗎？”

“要出艙的話原則上必須兩人一組，我現在……”

“給我等等！”

通信器那頭突然傳來一陣乒里乓啷的聲音。高美和艾麗卡面面相覷。

接著，那頭不再是冷淡的男聲，而是迅速換成了歡快爽朗的女聲。

“我是杰奎琳，納格已經被我按住了。”

“按住了？為什么？”

“我家那口子一直窩在操作席太無聊了總想溜。明明正和我做著緊急機關停止試驗呢。現在是關鍵時刻，要是離開，八個小時的模擬就全白費了。”

“需要我們過來嗎？”

“不用了，你們去完成任務吧。艾麗卡也在吧？”

“你瘋了，要是讓兩個實習生出去，我……”

“村雨和斯通伯格，一起出去。”高美打斷了納格的話。

信號被切斷后，一直在旁聽的艾麗卡笑了出來。

四十多歲的納格·佩舍瓦爾卡和杰奎琳·佩舍瓦爾卡夫婦是特使船內的正式飛行員和工程師。作為正式成員，兩人都是身經百戰的技術人員。納格作為老手，對工作的苛求也出類拔萃。他曾為當時乘坐的軌道警備船值班，而將高級飛行員升級考試置之不顧。“只要我能讓飛船飛起來，是不是飛行員又有什么關系。”他當時說的這句話一直廣為人知。有傳言，如果不是和對他脾氣了如指掌的杰奎琳在一起，他說不定已經登上海盜船了。

高美和艾麗卡從器材庫拿上防護罩，向氣閘艙走去。他們一邊飄浮著一邊按下了前襟上的按鈕，將防護服調整為全壓模式。武裝到腳踝的防護服立即改變形態：前面的夾衣嚴絲合縫地合上，臀部以下的部分分割成筒狀包裹住腿部，并緊緊地貼合著靴子，達到密閉狀態。他們又從口袋中拿出手套戴上，密封住腕部。隨后展開后領的擋風罩，覆蓋住頭部。關節處則通過動力變形，始終保持著同一氣壓。

兩人遵照目視檢查的義務檢查了對方的情況，三十秒后離開了飛船。為了預防減壓病而進行預備呼吸，早已是上個世紀的事了。

他們抱著有炒鍋那么大的金剛石防護罩來到了紡錘形的船頭。特使船正在自由降落，因此二人不必擔心會被甩下。但因為他們正以九百倍光速移動，所以無法看見星空。

兩人移動到船頭突出的集聚型光學觀測裝備處，一起將防護罩換了下來。在工作間隙，艾麗卡回過頭去，看著他們前進方向上那如同針尖一般的光點。

“能用肉眼看到光行差現象[2]，可真是珍貴的體驗呢。光憑這一點我們就沒白來。”

“那不見庫因比人了也行嗎？”

“開玩笑。那可是我最期待的。為了拯救人類，和外星人交涉——沒什么比這更讓我感到興奮了！”

“你還真是有使命感呢！”高美舉起出現裂痕的防護罩，興趣缺缺地說，“我們的任務就是干些雜活。要是能帶頭和庫因比人交涉那還兩說，但現在既然只能做些無關緊要的工作，那放輕松點兒也沒關系吧。”

“也不知該說你目光短淺，還是懂得享樂！你為什么沒有楊博士或是契拉羅夫斯基團長那樣的理想呢？”

高美沉默著聳了聳肩。

艾麗卡為此有些瞧不起高美，完成工作后，她便翻身起來打算返回氣閘艙。她順著船殼的扶手向前滑動，想要躍到氣閘艙的門把手附近。

可是由于目測誤差，導致她越過了氣閘艙。

“啊……”

“喂！”

艾麗卡只嘟囔了幾句，就因恐懼僵住了。高美十分緊張地在她和飛船之間來回打量。因為工作很簡單，兩個人都沒有帶反作用力槍。艾麗卡正在慢慢地遠離飛船。

飛船正包裹在神秘的力場中超光速前進。艾麗卡正從飛船向著那神秘復雜的比茲力場的交界處遠去。

高美謹慎地控制著力量反推了一把飛船。用比艾麗卡稍快的速度飄浮著追到了她五米開外的地方。

他伸出胳膊緊緊地攬住艾麗卡的腰，讓二人重心貼合在一起，接著便憑著質量投射技術者的直覺迅速將取下的防護罩用力擲向暗黑的領域。

牛頓物理學在此刻終于向兩人展露笑容。拋擲防護罩的動量超過二人的動量，改變了他們的行進方向。

待順利靠近氣閘艙，艾麗卡終于忍不住牙齒打起戰來。

“謝、謝謝你……救了我。”

“啊，這個嘛。可不能讓我這樣目光短淺之人的最大樂趣殞命比鄰星啊。”

“……看在你剛救了我的份兒上，就原諒你說這種話了。”

高美抱著身軀癱軟的艾麗卡，抓住了氣閘艙的門把手。

回到飛船后，給兩人安排任務的邁爾斯驚慌失措地趕到了。他似乎從輔助計算機薩博那里得知了此事。他來回看了兩人幾眼，突然緊緊地抱住了艾麗卡。

“聽說你掉下去了？幸虧你沒事兒！對不起，都是我的失誤。”

“等、等一下，老師。我沒事，別這么擔心。”

“啊，對不起！不自覺就……高美呢，沒受傷吧？”

“我沒事。”

松開艾麗卡后，邁爾斯微笑著拍了拍高美的肩膀。高美也回以微笑，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氣，還好自己沒被那樣夸張對待。

五十歲的西奧多·邁爾斯是著名的宇宙建設工程學者。他對大氣層外的大規模建筑物都十分精通，這一次，他便是作為最了解“噴泉”的學者，成為特使一員。

同時，邁爾斯還是一個熱心的教育家。他在擔任月面弗拉馬里翁質量投射場場長一職之余，還培養了很多有志投身宇宙活動的年輕人，他與高美和艾麗卡便是由此結緣。高美和艾麗卡兩人在學院的實習中掌握了投射器的操作，之后又因此上了軌道。在那期間，邁爾斯經常請他們吃飯，向他們描述“人在宇宙中建造設施”這件事是多么美妙。高美和艾麗卡都深以為然，因此，他們作為邁爾斯的弟子登上了特使船。

見邁爾斯對讓他們獨自出艙而抱歉不已，艾麗卡故作輕松地說：“老師，您真的不用太在意了。高美通過投擲防護罩推著我回了飛船。我們連力場的交界處都沒靠近——如果力場真的存在的話。”

“是嗎？這么說來，我教授的知識也幫了點兒忙。”

“嗯，也可以這么說吧。”

“那么兩相抵消之后，我也算是無功無過了。不錯不錯。”

這下邁爾斯終于露出了笑容，高美和艾麗卡悄悄地移開目光，聳了聳肩。

“比茲”通常寫作Beads或Bees，是發現于木星大紅斑中的外星人造物。

如今，地球人類已在大氣層外、月球表面、火星地表、火星軌道等各處建立了能夠自給自足的生活圈，各個生活圈在行星國家聯盟的施政下保持著協調性，并不斷向宇宙更深處擴張。在進行其中一個計劃——木星實航測繪時，人們發現了比茲。

那時，由大量長達數米的小型機械連成珠串狀的比茲們正像工蜂一樣，互相合作，進行著大規模的木星大氣采集工作。大紅斑正是他們操縱著大氣制造出來的旋渦。若以人類發現那個巨大的“木星之眼”[3]的時間推算，他們至少三百年前就已經在那里了。

在大紅斑的中心，有五千多座“噴泉”，那是一種長軸達十萬米的金屬結構體，噴泉會將比茲采集的氣體凍結成數百平方米的集裝箱形狀。每隔大約十小時，當木星自轉一周，朝向某一個方位時，噴泉便把這些氣體一并射向外宇宙。直到很久之后，當人們察覺到發射現象，才明白這些噴泉是一種彈射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