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紐約
最新章節
- 第6章 本篇包含老頑固彼得統治的第三個時期:他與英國人的紛爭,以及荷蘭殖民地的衰落與毀滅。
- 第5章 本篇講述老頑固彼得統治的第二個時期,他在特拉華河上的大捷。
- 第4章 本篇敘述彼得·斯托伊文森特統治初期的情況,以及他與東部近鄰聯盟會的沖突。
- 第3章 本篇包含暴脾氣威廉統治時期的系列大事。
- 第2章 本篇記錄沃爾特·范·特維勒任總督的黃金時代。
- 第1章 講述新荷蘭省早期定居點的情況。
第1章 講述新荷蘭省早期定居點的情況。
第一節
航海去尋找西北通道的亨德里克·哈德遜先生如何發現了著名的紐約灣以及大河莫西干,哈德遜如何得到荷蘭權貴們的慷慨獎賞。
公元1609年3月25日(舊歷)永遠令人難忘。這是一個周六,早上萬里晴空,快樂的太陽神菲比斯用柔和的露水、春日的陣雨洗過臉,從東方的窗口露出輝煌的笑臉,面容比平時更加燦爛。“那位永遠杰出的發現者亨利·哈德遜先生”駕駛一艘堅實的大船從荷蘭起航。這艘名為“半月”的船受雇于荷蘭東印度公司,此行的目的是尋找一條去往中國的西北通道。
關于這次偉大的航行現在還有一些記載。這些記載是由船上的大副來自萊姆豪斯的羅伯特·朱特用地道的航海日志體簡要記載下來的。朱特被任命為這次航海的記錄者部分是因為他的文筆出眾,但,依照我獲得的可靠信息,主要是因為他是偉大的哈德遜的同鄉、校友。他們兩位小時候曾一起逃學,一起駕駛碎木運輸船。我也能提供朱特先生的航海日志中缺失的一些信息,一方面是因為一些可敬的荷蘭人家為我提供了一些資料,另一方面是我個人家庭里從高祖那里傳下來的一些說法。在這次的航海探險中,我的高祖是船上的水手。
據我了解,航行路上很少有值得注意的事情發生。我不得不承認這讓我很鬧心。因為我要將這樣一次偉大的航行寫到書中,但航行途中又沒有什么可寫。唉!如果我能有古代最真實的作家阿波羅尼烏斯那樣的有利條件該多好。這位作家在描述阿爾戈的探險中,用上了整個希臘神話,把伊阿宋和他的伙伴們塑造成了英雄與神靈,盡管世人都知道他們不過是一幫開船到處去搶劫的偷羊賊。我多希望自己能有荷馬與維吉爾那樣的特權,能在自己的敘述中加上一些巨人、萊斯特里戈馬的故事,為我們忠實的海員偶爾添一些海妖美人魚舉辦的音樂會,不時讓很少露面的誠實的老尼普頓帶著他那個愛嬉鬧的船隊現現身,讓自己的故事更生動。但是可惜?。∧莻€美好的時代久已過去。那時候淘氣的神會親自降臨我們這個海水陸地構成的星球,對星球上四處游走的居民惡作劇一番。尼普頓曾經對自己的領地宣布了一條禁令。禁令一下,強壯的海中信使特里頓,如被解散了的水手,不再受重用。只是卡戎有時會好心地雇他吹吹海螺,做擺渡者。沒錯,現在的航海者不像舊時的先行者一樣能做出驚天大事,他們不再提海神的事,在所羅門·朗格所編輯的《紐約公報》中,有極為詳細真實的海上記事,但也一點沒有提及這樣的一些事。在這個墮落的時代,就連在暴風雨中搖蕩的船上桅頂閃耀著的雙子流星都很少被注意到。只是有時,杰出的船長們會偶然碰到預示海上災難的幽靈。他們讓所有有經驗的水手恐懼,是黑夜中影子般的光譜,是飛行的荷蘭人。
簡單地說,航行路上一切順利,一路平靜。水手們都很有耐心,大部分時間除了睡覺就是發呆,他們很少煩心去思考——這種精神疾患,一定是由不滿引起的。哈德遜儲備了大量的杜松子酒、酸面包片。如果沒有風,船上的每一個人都獲得允許可以在自己的崗位上靜靜地睡覺。自然有兩三次也有人對船長哈德遜不明智的指揮有過些許不滿。比如,天氣晴朗,風很小的時候,最有經驗的荷蘭水手認為這是某種天氣信號,預示著天氣要變壞,但哈德遜卻不讓把船帆降低。而且他的做法與自古以來荷蘭導航者所遵循的金科玉律恰恰相反。荷蘭航海家總是在夜晚收帆減速,把舵轉向左舷,然后上床睡覺。通過這樣的預防措施,他們可以一夜安眠,很清楚地知道第二天早上自己到了哪里,并且很少會在黑暗中撞到陸地上。哈德遜禁止船員們穿多于五件的夾克,不多于六條褲子,他的借口是要他們更為警覺。他不允許任何人爬到高處,手抓著船帆,嘴里叼著煙袋,而在今天,這通常是荷蘭人的習慣。雖然這些不滿讓大家一時不快,但在忠實的荷蘭水手的心里只是短暫的念頭,從外表上他們依然平靜。他們大吃大喝,沒有節制地睡覺。在造物主的特別指引下,船平安地到達了美洲海岸。在這里,經過幾次無關緊要的靠岸、駐停,在9月4日這天終于進入了一個闊大的海灣。這個海灣今天就在紐約市的面前敞開它的寬闊胸懷。而在哈德遜們到來之前,從未有任何歐洲人到訪這里。
在一部由一位叫??坡诽氐娜司庉嫷恼鎸嵭钥梢傻暮胶?,的確有一封一個叫吉奧瓦尼或約翰·維拉扎尼的人寫給弗朗西斯一世的信,有些作家據此找到證據,相信這個美麗的海灣在勇敢的哈德遜航行至此近一個世紀之前就已經有人到訪。我不會忽視這一事實,但完全不相信這個(雖然一些有見識有學問的人支持這種看法)。對此,我有很多好的正當的理由。首先,認真審查一下就會發現,這位維拉扎尼的描述,既可以用來描述紐約灣,也可以用來描述我的睡帽。其次,是因為這位約翰·維拉扎尼,我已經開始對這位有些反感,是一位佛羅倫薩人。每個人都知道這些一無是處的佛羅倫薩人的狡詐伎倆。他們通過欺騙,從不朽的科倫(俗稱哥倫布)懷中偷走了屬于他的榮譽,把他的榮譽頒給了他們那位愛顯耀的同城人亞美利哥·韋斯普奇。我毫不懷疑他們同樣會準備剝奪偉大的哈德遜發現紐約市邊緣的這座美麗小島的功績,而把這些功績放到他們盜用的南美洲發現者的名譽旁邊。再次,我相信自己的判斷因為我信任自命不凡的亨德里克·哈德遜。他從荷蘭起航遠行,這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荷蘭人的冒險。雖然世人的證據都與我相悖,但我認為他們一點也不值得我關注。如果這三條理由不足以讓這個古老城市里的每一位市民滿意,我能說的就是,他們是自己可敬的荷蘭祖先墮落的子孫,全然不值得費心去說服他們。所以,把這個偉大的發現歸于亨德里克·哈德遜是完全正確的。
在我的家族中一直有這樣的傳說。當哈德遜這位偉大的航海家第一次有幸看到這個迷人的海島時,有人注意到他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激動不已,滿心贊賞。據說他一邊指著這個新世界的天堂,轉身對朱特說了這樣一些令人難忘的話:“看!”“那里!”隨即,正如心情大悅時他總是會做的那樣,他拼命吸煙,煙霧濃重,一時間里,從船上無法看到陸地,朱特不得不等待,一直到風把無法穿透的煙霧吹散。
“那的確是”,正如我的高祖過去常常講的那樣——雖然你可以想他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去世,事實上我從未聽他說過——“那的確是一個美麗的地方,眼睛永遠也看不夠,一切都是新的,美景望不到盡頭”。寬闊的曼納哈塔島就這樣展現在他們眼前,就像一個甜蜜的夢境,就像一個勤勞的魔術師創作的奇妙作品。島上群山疊翠,笑意盈盈,山頂樹木高聳,郁郁蔥蔥。有些樹直插晴朗透明的云霄,另有一些藤蔓纏繞,綠葉蓊薈,樹枝觸到覆滿鮮花的地上。山茱萸、漆樹、野百合,鋪滿小山的緩坡,爭奇斗艷,它們紅的果、白的花與周圍深綠色的環境相映成趣。這里,那里,一縷青煙從小小的峽谷中升起,沿海岸飄散開,好似同類在向疲倦的航海者張開歡迎的雙手。他們正站在這里出神觀看眼前的景色,一個頭戴羽毛的紅色人從這樣一個山谷中走出來。他靜靜地注視著這艘華麗的大船,此刻,船好似一只端莊地在銀色的湖上游泳的天鵝。此后,他發出一聲戰斗的吶喊,接著像野鹿一般跳進了樹林里。這些冷靜的荷蘭人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也從未見過這樣跳躍的人,這讓他們大吃一驚。
關于我們的探險者如何與這些野蠻人做交易,后者如何吸銅煙斗,吃干醋栗,他們如何拿來大量的煙草、牡蠣,他們如何射殺了一個水手,又是如何埋了他,我這里不再說,因為我認為他們于我的歷史并不重要。在海灣逗留了幾天抽煙,從航海的疲乏中恢復過來之后,我們的航海家重新起錨,冒險沿著注入海灣的一條大河逆流而上。據說這條河野蠻人叫它沙特馬克,雖然從約翰·喬瑟林先生1674年出版的精彩歷史書中我們確定這條河叫莫西干河。理查德·布勞姆先生后來寫的書里也持同樣的觀點。所以我非常贊同兩位誠實的先生的意見。然盡管如此,這條河現在被命名為哈德遜河。溯河而上,精明的亨德里克毫不懷疑他一定能發現一直在尋找的去往中國的通道。
航行日志里還提到了沿河而上的過程中水手們與當地人的幾次交往,但他們與我的史書無關,所以我就悄悄把他們略過。不過下面這個船長與他的同學羅伯特·朱特所講的冷笑話能為他們的實驗哲學增光,所以我禁不住要添加在這里?!按L與大副決定試一下這里的一些頭領是否會背叛自己。所以他們把這些頭領帶到船艙,讓他們喝了許多葡萄酒、白酒,他們喝得都很興奮。其中的一位帶著自己的妻子前來。他的妻子謙恭地坐著,像任何來到陌生地方的鄉村婦女一樣。最后,頭領喝醉。在我們逗留期間,他們一直待在我們的船上,酒對他們來說是陌生的東西,因為他們不知道如何飲酒。”
這次意義深遠的實驗,讓船長很滿意。他認識到當地人是一個誠實善交快樂喧囂的民族,他們不反對斗酒,貪戀杯中之物。實驗結束,這位老船長偷偷咯咯地笑,然后沖著朱特扔兩塊煙草,指示他把這個仔細記錄下來,以備萊頓大學的所有自然哲學家研究。做完這些,他繼續自己的航行,心中沾沾自喜。但沿河向北又航行了一百多英里后,他發現周圍的水開始變得更淺,水面變得更窄,水流更急,水完全是流動的。這些現象在河流的上游并不罕見,卻讓這些實在的荷蘭人大惑不解。我們這些現代的阿爾戈英雄于是開了一次碰頭會,經過整整六個小時的討論,他們做出一個決定,依照船擱淺地的情況,他們一致同意,很難有機會沿著這個方向到達中國。然后,他們派出一艘小船繼續向北進發,小船回來,證實了大家的觀點。于是大船拉起絞船索,改變航向。這并不容易做到,因為這艘大船,如大多數與它性別一樣的女人,特別難以駕馭。依照我高祖的講述,愛冒險的哈德遜又順河而下,不過耳朵里多了一只大跳蚤。
哈德遜感到很滿意,因為到達中國是不可能的,除非像那個盲人一樣。他回到停留過的地方,又開始一次新的航行,穿洋過海回到了荷蘭。在荷蘭,他受到東印度公司的熱烈歡迎,他們非常高興看到他帶著他們的船平安歸來。在新阿姆斯特丹舉行的一次由富商以及官員參加的大型會議上,大家一致決定,為了表彰哈德遜所做出的杰出貢獻以及他的重要發現,偉大的莫西干河應該以他的名字命名。此后,這條河就被稱作哈德遜河,直到今天。
第二節
本章講述在圣尼古拉斯的護佑下一艘“方舟”從荷蘭到絞刑島的旅程,描述從“方舟”中走出來的奇異“動物”,一次偉大勝利,以及古老的村莊克繆尼帕。
偉大的哈德遜與朱特先生對新發現的地方引人入勝的描述讓荷蘭人激動不已。他們不停地談論這個新發現的地方,思考如何開發這個地方。政府把這個地方的專利許可發給了一個叫作西印度公司的商人協會,專許他們在哈德遜河上從事貿易。他們于是在這個地方建了一個貿易點叫奧拉尼亞堡(Fort Aurania),或稱奧蘭治堡(Fort Orange)。地點就在今天美麗好客的奧爾巴尼市。但我還是要說一些這里開展的商業以及殖民活動,這其中就有阿德里安·布洛克先生的故事。這位先生發現了布洛克島并為之命名。自此以后這兒一直以出產奶酪而知名。我只談這些吧。在這兒展開的商業以及殖民活動催生了這座著名的城市。
名垂青史的亨德里克回到荷蘭三四年后,一群誠實、懷有善意、富有同情心的荷蘭殖民者從阿姆斯特丹市起航,駛向美洲海岸。這次遠航,見多識廣的船長們用心準備,貨物押運人衣著整潔,十分有趣,考察的結果十分重要,卻完全被忽略,沒有記載下來,這不能不說是歷史無法彌補的損失,那個時代無比黑暗的明證,著述這門高貴藝術令人惋惜的忽略。由于幾個事實,我需要再次對我的高祖表示感激,因為他,我才能講述一些關于這次航行的事。他再一次為了自己的國家登上船,如他自己所言,下定決心要在新發現的地方一直到老。感謝他在這片土地上生育了尼克伯克家族,讓家族中的人成長為杰出的人。
這些偉大的探險家乘坐的船叫作Goede Vrouw,即“好婦人號”,以此向西印度公司的總裁夫人致敬。所有人(她的丈夫除外)都認為這位夫人在不喝酒時性情溫婉。這艘華麗的大船實在算得上是標準的荷蘭建造物,是由阿姆斯特丹最出色的造船工所建。眾所周知,這些造船工人總是依照他們所熟知的女人的漂亮模樣設計自己建造的船。于是,這艘“好婦人號”龍骨長一百英尺,最大寬度一百英尺,從尾柱底部到船尾欄桿也有一百英尺長。就如一位美麗的模特,這艘船被稱作阿姆斯特丹最漂亮的美女。船頭一對巨大的錨架,讓船顯得豐腴。船是銅底,此外,還有一個巨大的艉樓。
設計者也許是一位有些宗教情結的人,非但沒有在船上裝飾一些諸如朱庇特、尼普頓或赫拉克勒斯等非宗教的偶像(這種異教派厭惡的東西,我毫不懷疑,是許多華麗的大船遭遇不幸或失事的原因),我要說,恰恰相反,他們值得稱道地把圣尼古拉斯的一個完美形象安在了船上。這個形象頭戴矮寬檐帽,穿著一條弗蘭德大腳短褲,嘴里叼著的煙斗一直延伸到牙檣的末端。華麗地裝備完畢,這條堅固的大船像一只大鵝一樣側身,駛出了偉大的阿姆斯特丹市港口,全城所有的大鐘,只要未做他用,都在這樣一個歡快的時刻大調奏鳴三聲。
我的高祖說,航行特別順利。由于受到永遠尊崇的圣尼古拉斯的特別關照,“好婦人”似乎被賦予了一般大船并不具備的優勢。這樣,這艘船偏航,前進,逆風與順風行駛時速度幾乎一樣,在無風時表現尤其出色。由于這些特別的優勢,“好婦人”在海上航行幾個月后就跨越大洋,來到哈德遜河口絞刑島東面的一個地方拋錨停泊。
到這兒,人們抬眼望去,看到在今天被叫作澤西海岸的地方有一個印第安人小村落。村落掩映在一片延伸開來的榆樹林里,景色宜人。所有的村人都聚集到海灘上,茫然地仰視著“好婦人號”。一艘小船馬上被派去與這些村民協商,靠近海岸的時候,船上的人用喇叭以最友好的信號與印第安人打招呼。但這些可憐的野蠻人聽到荷蘭語那洪亮粗獷的音調時,驚慌失措,所有人都撒腿開跑,驚慌地奔上卑爾根的山丘,他們一直跑,直到陷入山那一邊的沼澤地里,最后頭和耳朵都陷進去,無一例外,全部悲慘地消失在沼澤中。他們的尸骨被當時像塔慕尼協會一樣的組織認真地收起來掩埋好,堆成一個叫作響尾蛇山的怪異土丘。這個土丘就在鹽沼的中心,靠近紐瓦克堤道東面的地方。
在這始料未及的勝利推動下,我們勇敢的英雄得意洋洋地跳上海岸,以荷蘭王國至高無上國家元首以及邦國統帥的名義,作為征服者把這片土地占領。他們毫不畏懼地繼續向前,強攻下克繆尼帕村。沒有人反抗他們,村里只有十幾位婦女兒童,這些人讓他們用荷蘭語折磨致死。看到周圍這么美麗的地方,他們欣喜若狂,毫不懷疑神圣的圣尼古拉斯指引他們到這兒來,就是要他們把這兒作為定居點。這兒土壤松軟,非常適合打樁,周邊的沼澤濕地可以多建堤壩,海岸邊水很淺很適合建碼頭??傊?,這個地方擁有建立一座偉大的荷蘭城市所必需的一切方便條件,且沒有水上障礙。于是,這些人向“好婦人號”上的所有人做了忠實的匯報,大家都一致決定這就是他們這次航海注定要結束的地方。接下來,男人、女人、孩子,有秩序地一伙一伙從“好婦人號”上下船,就像許多年以前諾亞方舟上的動物們洪水過后從諾亞方舟上下來一樣。在這兒,他們為自己建起一個繁榮的定居點。他們把這個地方依照印第安人起的名字叫作克繆尼帕。
由于世人都很熟悉克繆尼帕,在本書中介紹它看上去有些多余。但請讀者不要忘記,盡管我的主要想法是讓現代的人了解這段歷史,但我同樣在為后人寫作,我需要去考慮幾百年后后人是否明白或有興趣讀這本書。也許到那時,如果不是有這本珍貴的史書,偉大的克繆尼帕,可能就會像巴比倫、迦太基、尼尼微以及其他一些偉大的城市一樣,完全消失,沉入自己的泥土中,被人們忘記,這兒的居民變為牡蠣,甚至于它目前的情況也會成為不知疲倦的史家不停爭論與執著調查的話題。讓我懷著虔誠,來把這個地方,這個孵出偉大的紐約市的卵,從消失的境地拯救出來。
今天的克繆尼帕是一個很小的村子。村子位置極佳,周邊風光旖旎。這是美麗的澤西海岸的一部分,在古代的傳說中被叫作帕沃尼亞。從村子望去,紐約灣的美景盡在眼前。如果海風和順,從這兒到紐約市坐船只需半個小時,從紐約市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這個小村子。不僅如此,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我自己也親身體驗過,就是在一個天氣晴朗萬籟俱寂的夏日黃昏,你都可以在紐約市炮臺那兒聽到克繆尼帕荷蘭黑人張開大嘴哈哈大笑的喧囂聲。這些人同其他大部分黑人一樣,以愛搞笑而聞名。在星期日的傍晚,情況尤其如此。據一位在紐約市周邊有過重大發現的大腦聰慧觀察細致的哲學家說,周日黃昏,這些黑人的笑聲最大,他把這歸因于這天他們都穿著圣日服裝。
這些黑人事實上像黑暗世紀的修士,傾心于了解這個地方的一切,比他們那些做外貿生意的主人更敢于冒險,更知天知地。他們經常劃著獨木舟,把滿載的牡蠣、乳酪、卷心菜送到市里。他們是偉大的占卜家,預測起不同的天氣變化,準確程度堪比一本皇歷。他們還是出色的三弦琴演奏者。吹口哨方面,他們可以自夸與聲名遠播的俄耳甫斯彈奏里拉相比,因為這里的每一匹馬、每一頭牛,犁地或拉車的時候,如果聽不到黑人趕車人或黑人伙伴的熟悉口哨聲,一步都不肯移動。由于他們扳著指頭算數的驚人技巧,大家認為他們應該同古代畢達哥拉斯的學生進入學習神圣的數字四進制階段時一樣受到尊敬。
克繆尼帕誠實的荷蘭市民像智者,也像善思的哲人。他們的眼界僅限于自己的煙斗,從來不為自己周邊環境之外的事耗費心神。因此,他們令人羨慕地完全無視這個令人心意煩亂的世界上的什么煩惱、焦慮與變革。我甚至得知他們中的許多人堅定地相信荷蘭,這個一直以來聽到過很多次的地方,就在紐約長島的某個地方,尖頭怪與狹灣就是世界的兩端。他們還相信這個國家仍然在荷蘭王國的統治之下,紐約市仍然叫新阿姆斯特丹。每逢周六下午,他們依然會在這個地方的一個小酒館集會。這個酒館的一個標志是奧蘭治親王的方腦袋形象。他們在這兒靜靜地抽煙,以此促進交流,獲得快樂。在這兒他們總是要干上一杯蘋果酒,慶祝馮·特魯姆普海軍上將的勝利,在他們的想象中,這位將軍仍然在指揮桅頂上綁著一把掃帚的戰艦,橫掃英吉利海峽。
克繆尼帕,簡單地說,只是這個最美麗城市近處許許多多的小村莊之一。這些村莊是許許多多的要塞、堡壘。在這些地方,荷蘭先人早期的習俗保存下來,人們虔誠嚴謹地遵守著這些習俗。最早定居者的服裝毫無改變地傳了下來,從父親到兒子,一樣的寬檐帽、寬裙上衣、寬底馬褲,從一代傳到下一代,帶有幾個大的銀質搭扣的衣服,現在還有人在穿。在克繆尼帕創始時期,這種衣服是一種富麗堂皇的展示。語言同樣傳了下來,沒有摻雜進粗野的改造。村里的教師用自己的方言說話時,語言標準,他在讀一首荷蘭贊美詩時,聲音作用于神經,其效果與手鋸銼東西的效果無異。
第三節
本章展示討價還價的正途,講述一座大都市在一次大霧中奇跡般地消失,以及一批冒險者如何從克繆尼帕出發,開始一次危險的開拓殖民地探險。
上一章我用了一些無聊的離題話作為結尾。作為孵出紐約市的最早定居點,紐約市應當感謝克繆尼帕。盡過一個后人的義務,忠實地描述了克繆尼帕的現狀后,我現在要穩定一下情緒,懷著自信,轉回來書寫紐約市早期的歷史?!昂脣D人號”上的人很快就迎來了來自荷蘭的新一批人,這個定居點快樂地發展著,人數不斷增加,日子也過得越來越好。周圍的印第安人很快熟悉了荷蘭語不舒適的音調,漸漸地與新來者有了交往。印第安人喜歡喋喋不休,荷蘭人習慣沉默寡言。所以,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們完全相互適應。印第安人的頭領常常長篇大論大熊、沃巴什河、印第安大神,荷蘭人則會專注傾聽,一邊吸著煙,一邊咕噥“是呀,先生”,為此,可憐的野蠻人很是愉快。他們指導新的定居者如何有效地防止煙葉生病,如何抽煙最好,而作為回報,新來的定居者讓他們盡情地喝真正的荷蘭杜松子酒,讓他們學如何討價還價。
很快,毛皮生意紅紅火火地展開。荷蘭貿易者對待生意一絲不茍,他們依照重量收購皮毛,確定了一個恒常的衡量尺度,即一個荷蘭人一只手壓住的重量為一磅,一只腳壓住的重量為兩磅。事實上,單純的印第安人常常很困惑,何以體積與重量如此不成比例,因為讓他們把一捆從來不會很大的毛皮放到秤的一端,一個荷蘭人把手或腳放到另一端,毛皮一端一定是翹起來的一端。在克繆尼帕的市場上,從未聽說一捆毛皮重量超過兩磅。
這個事實很怪異,但我是直接從我的高祖那兒得到的信息。我的高祖由于腳比常人要大,所以在定居點地位顯著提升,成了一位負責衡量的官員。
荷蘭人在地球的這一角占有的土地現在開始越來越多,由于此地無疑很像荷蘭,所以荷蘭人占有的這些地方人們統稱為新荷蘭。不過新荷蘭的地勢起起伏伏,處處山嶺,而荷蘭則是平平整整,處處沼澤濕地。就在這個時候,荷蘭殖民者的平靜生活注定要被短暫地打斷。1614年,薩繆爾·阿蓋爾爵士接受弗吉尼亞總督戴爾的任務,帶領一支船隊,來到荷蘭人在哈德遜河上的定居點。他要求荷蘭人順從英國王室以及弗吉尼亞人的管轄。對于這個傲慢的要求,由于沒有條件反抗,荷蘭人只好像謹慎理性的人一樣暫時順從。
看來勇敢的阿蓋爾沒有騷擾到克繆尼帕這個定居點。相反,據我了解,當他的船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定居點可敬的居民大為驚慌,他們以令人驚訝的熱情猛烈地吸起煙來。就這樣,他們很快制造出一團云霧。這團漂在美麗的帕沃尼亞地區上空的云霧,連同村子周圍的樹林沼澤,完全把這個美麗的村莊遮蓋掩藏起來。這樣一來,可怕的阿蓋爾船長繼續前行,毫不懷疑竟然有一個堅定的小荷蘭定居點,在所有這些有害氣體的掩蓋下,安適地隱蔽在泥淖中。為了紀念這次幸運地逃過一劫,賢達的居民們繼續抽煙,幾乎一刻不停,一直延續到今日。據說這就是晴朗的下午克繆尼帕上空常常有一團引人注目的大霧的原因。
敵人離開后,我們落落大方的先人,由于驚恐心亂不安,又忙于各種事務,用了整整六個月才恢復元氣。接下來他們召開了一次安全會議,抽著煙商量本省的形勢。經過六個月的深思熟慮,這期間大家說了接近五百個字,吸了五百袋煙,同一位現代的將軍整整一個冬天酗酒的數量相當。經過六個月的深思熟慮,大家決定裝備一支獨木舟隊伍,派他們進行一次發現航行,以尋找看有沒有更安全、讓敵人更畏懼的尚未發現之地,這樣的地方會讓定居點不必大傷腦筋來應付外來者。
這個危險的發現工作托付給奧洛夫·范·考特蘭特先生、亞伯拉罕·哈登布洛克先生、雅各布·范·詹特先生,以及溫安特·登·布洛克先生指揮。這四位無疑都是杰出的人,但關于他們離開荷蘭前的背景,雖然我費盡心思查詢,仍所得甚少。這個不必大驚小怪,因為冒險者,像預言家一樣,雖然在海外名聲大噪,但在自己的國家卻少為人所知。一個國家溢出和沖刷掉的往往都是其土壤中最肥沃的部分,這話所言不虛。在此,我不禁要說,我們的許多名人名門如果出身不明該是多么方便的事,這樣他們就能像古代的英雄一樣有一些有利條件。在古代,英雄們什么時候身份模糊,他們就可以謙遜地宣稱自己是某個神的后裔;那些從未去過異國的人,就可以講一些荒誕的故事,告訴本國人他們原本是國王、王子。這種對事實的簡單歪曲,雖然在我們這個溫和輕信的國度有時被一笑置之,不管你是偽侯爵、假準男爵還是其他異域顯貴,但在現在這個懷疑一切、講求事實的時代,會被徹底阻止。我甚至懷疑是否有溫柔的處子,偶然懷了孩子,又無法解釋,會為了自己的面子在客廳的壁爐火旁或傍晚的茶會上把這一切歸到遇到了一只天鵝、經歷了一場黃金雨或碰到了一個河神上面。
這樣完全沒有了神話與古典寓言的幫助,我好像完全不知道如何去了解我的這些主人公的早期背景,但從他們的名字,我看到了追尋他們來歷的蛛絲馬跡。
依靠這種簡單的方式,我得以收集一些我們這里要談及的幾位冒險者的詳細信息。比如說范·考特蘭特是一位逍遙派哲學家。他以責備造物為生,與第歐根尼一樣,喜歡自由,不希望有人阻擋他曬太陽。他平常的打扮與他自己的財力相當,衣服都是由時間之手做成了邊穗,改成了新的款式。他頭戴一頂舊帽,形狀像是個圓錐。他一直以來厭惡后天的服飾改造,據說他遮蓋后背的一塊布頭,從褲子上的一個破洞里伸出來,吊著就像一條手絹。這個除了天下陣雨沖刷外,他從未洗過。人們常見他穿著這身裝扮,在中午時分與一幫同門哲人一起在阿姆斯特丹大運河的一邊曬太陽。同許多身份高貴的歐洲人一樣,他給自己以自己的不動產(某個未知領地)取名考特蘭特(Kortlandt,意為“無地”)。
關于我們的另一位杰出人物,我可能要借助于神話的幫助。這點讓我很后悔,因為我應該很榮幸地提一下,吹噓一下自己有與古代最驕傲的英雄同樣顯貴的血統。他的名字叫范·詹特,意譯過來,意為“來自泥土”。這個意思無疑是說,像特里普托勒摩斯、西彌斯、獨眼巨人以及泰坦人一樣,他從泥土中來,是大地母親的孩子。他的塊頭給予這一假設有力支持,因為眾所周知大地母親的所有子孫都身材高大。我們得知范·詹特是一位高個子,但人卻骨瘦如柴。他身高超過六英尺,頭硬得令人驚訝。我們的某些最偉大或最富有的人據傳或人們很認真地普遍認為,確實是從糞土中誕生而來。比起這些說法,身份顯赫的范·詹特從泥土中來這一點也就并不是沒有一點可能或與我們的信仰相矛盾。
關于第三位英雄,到目前為止,我們只形成一個模糊的印象。依照這個印象,他是一位個子不高,堅定、固執、愚蠢、愛吵的人。由于常穿一條舊雄鹿皮褲,所以被親切地叫作哈登布洛克(Hardenbroek),或韌褲(Tough Breeches)。
登·布洛克(Ten Broek,意為“薄褲”)是這個冒險集團的最后一位。如果我不能嚴謹地把整個事實記錄下來,我應該基本上會選擇悄悄地跨過這些事實,把他們看作與我史書的莊重與高尚不相容的東西。一個奇特但卻荒唐的事實是,登·布洛克這位賢達紳士的名字也同樣得自他服裝上最怪異的部分。事實上,在我們可敬的先人眼里,緊身半衣褲似乎是很重要的衣飾。因為很可能這是他們中間真正有的最大件的衣服。登·布洛克或丁·布洛克被很隨意地翻譯成了Ten Breeches(十條褲子)與Tin Breeches。德國的注釋者傾向于前者,把登·布洛克看作是第一位把荷蘭人古代穿十條褲子的傳統介紹到定居點來的人。但關于這個話題,最優雅最聰明的敘述者宣稱他們認為Ten應為Tin,或更準確地說是Thin Breeches(薄褲)。就此他們推斷,登·布洛克是一位貧窮但快樂的無賴。他的燈籠褲根本不是最好的。他與下面這首真正的哲理詩的作者是同一個人:
我們為何要為財富吵鬧,
為何要為得到誘人玩具爭吵;
心無掛牽,薄褲在身,
好男兒,去把世界闖!
這就是那個無所畏懼率領一支強大的獨木舟隊伍航行的勇敢團伙。他們要去探索哈德遜河口周圍依然未知的地方。而上蒼似乎很眷顧他們的這次行動。
這時是一年里花香滿地的季節。大自然掙脫開寒冷冬天的奴役,像一位妙齡少女從令人不快、性情乖僻的父親專制下解脫出來,千嬌百媚羞紅著臉投入富有朝氣的春天懷抱。一簇簇灌木,一個個鮮花盛開的果園,回響著愛情的音符。昆蟲啜著點綴在草地嫩草上的晨露,抬高自己的嗓音加入歡快的喜歌演唱。初開的花蕊羞怯地吐出緋紅,男人們的心融化在了這溫柔中。哦!快樂的忒俄克里托斯!如果我有你在古代用來哄誘快樂的西西里平原的麥秸做的舌簧該有多好!哦!溫柔的彼翁!你的田園管樂器,曾讓女同性戀者小島上的幸福情人陶醉,那么我是否可以試著來唱,用溫柔的牧歌或懶散的田園抒情詩,這美麗的田園景色!但我除了這支遲鈍的鵝毛筆,一無所有,要為自己的想象插上翅膀,我就只好放下這些詩意的自娛想象,用簡陋的文字努力忠實地講述。雖然不能走入讀者快樂的想象,但可以溫柔嬌羞地慢慢走入讀者的良好判斷,因為這是披著純潔簡樸服裝的事實。這種反應讓我自己感到欣慰。
在這個歡快的春季,這些勇敢的冒險者從克繆尼帕起航,開始他們豐富多彩的探險。這次探險,我們需要維吉爾再次臨世來復述,那樣,這個作品一定同埃涅阿斯的故事一樣,經常被人們傳頌。他們一路上從克繆尼帕到了牡蠣島,從牡蠣島到了絞刑島,從絞刑島到了總督島,又從總督島穿過巴特米爾克水道(幽門的又一條狹道)到了天知道什么地方。一路上他們遭遇了許多風險,經歷了許多不幸事故。最后,他們來到了鬼門關,此處既恐怖又艱險,就算錫拉與卡律布狄斯前來也要遭受一番戲弄。他們在這兒的巨大渦流中幾乎船毀人亡。在整個航程中,他們遭遇到的萊斯特里戈尼人、獨眼巨人、海妖,以及不快樂的狄多,數量與虔誠的埃涅阿斯在自己尋找殖民地的航行中所遭遇到的一樣多。
最終,經過一番四處飄蕩,他們被一個面積廣闊的海島超然的美麗所吸引。這個島,像一個巨大的三角內衣,把美麗的紐約灣胸部分開。相對于這個大島,他們繞著看的許許多多美麗的島看起來就像是它的陪襯和附屬品。到這兒,他們變換航線。老尼普頓,似乎要急于幫助他們選擇一個地方,建立一座城市,以此作為自己在這個西方世界的據點。他派出六股巨浪,把航行者的獨木舟卷起來,令他們擱淺到這個島上。就是在這個島上,今天矗立著嫵媚動人的紐約市。
這座美麗的島最初的名字還有些爭議,已經經歷過一些歪曲。這說明地上的東西不穩定得讓人發愁,現代的拼字學者在歪曲方面多么用功?,F在這個島最通俗的名字(比如議會成員和銀行經理這樣叫)是曼哈頓(Manhattan),據說是源自最早來此定居的印第安女子的一種風俗。她們會戴男人的羊毛帽,今天在許多部落里依然有這樣的習俗?!八?,”一位有點滑稽、愛說愛笑了一輩子的老總督告訴我們,“所以有了這個名字‘戴男人帽’,這個名字首先是指印第安人,后來就指這座島了。”愚蠢的玩笑!但對于一位總督來說,這已經夠好。
在更早的一些名稱中,值得關注的是理查德·布勞姆1687年所著的珍貴的《美國遺產史》一書。在書中,這個島被稱為曼哈達斯(Manhadaes),或曼娜哈那(Manahanent)。我們也不要忘記可靠的史家約翰·喬瑟林先生所寫的小書,在其中,他明確地把這個島稱作曼娜達斯(Manadaes)。
但稍早一些的一位權威更值得我們注意。因為這個稱呼受到我們尊敬的荷蘭祖先的贊同。這個名字在保留下來的一些信件中,是早期的幾位荷蘭總督和他們強勢的鄰邦之間通信所用。在這些信中,這座島被叫作蒙哈托斯(Monhattoes)、芒哈托斯(Munhatos)、曼哈托斯(Manhattoes)等不同名稱。這種變化無關緊要,因為那時的文人對于當今需要許多有學問的男男女女做專門研究和追求的拼寫、字典學問都不屑一顧。這個名字據說是來自偉大的印第安神靈曼奈所。人們相信他把這座島變成自己最喜歡的住所,因為島上風光旖旎。但是目前最令人尊重、最沒有爭議的名稱是我絕對相信的一個。因為這個名字聽起來悅耳、富有詩意且有重大意義。這個名字出現在之前我們提到的朱特大人為偉大的哈德遜所寫的航海日志中。在日志中,朱特大人清清楚楚、很是得體地把這個島叫作曼納哈塔島(MANNAHATA),意為Manna的島,或換句話說,“牛奶、蜂蜜流溢之地”。
第四節
本章包含人為何不能快速協作的各種合理原因。新阿姆斯特丹的建立,以及由此引起的“薄褲先生”與“韌褲先生”之間的爭吵。
我的外曾祖父赫曼努斯·范·科萊特科普曾受雇在鹿特丹用石頭建造一座大教堂。從鹿特丹市的布姆基尼街轉過來,你就能在你的左手三百碼的地方看到這座建筑。這座教堂設計上讓人非常舒適,鹿特丹市所有虔誠的基督教徒都喜歡在這兒而不是市里的其他教堂睡著聽一場布道。我的外曾祖父聽到要他來建造這樣一座著名的教堂后,首先派人去代爾夫特買了一箱子長煙斗,然后又買了一個新的痰盂,一百公斤上好的弗吉尼亞煙葉。他自己坐在那兒,三個月的時間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兇狠地抽煙。然后他又用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或徒步跋涉或坐拖船航行,從鹿特丹到阿姆斯特丹,又去了代爾夫特,去了哈林,去了萊頓,去了海牙。一路上遇見每座教堂都會在教堂上碰一下頭,把自己的煙袋折斷。此后他又慢慢往鹿特丹趕,一直到完全看見一個與要建教堂地點相同的地方。然后又花了三個月圍著這個地方轉來轉去,從一個角度,又從另一個角度審視著這個地方。有時他會蕩船從此地旁邊的運河上劃過,有時從默茲河的對岸拿望遠鏡看,有時又從保護城門的一個巨大風車的頂部鳥瞰這個地方。鹿特丹市民翹首期盼這座教堂,變得不耐煩起來。雖然外曾祖經歷了這些焦慮,教堂還是八字不見一撇。市民們甚至開始擔心教堂永遠不會問世,而教堂的設計者會累趴下,在自己設計的宏大計劃實施中累死。最終,用了足足十二個月的時間吸煙、劃船、交談、走路,逛遍整個荷蘭,甚至于去法國、德國看了看,抽了五百九十九袋煙,消費了三百公斤上好的弗吉尼亞煙草之后,我的外曾祖把所有見多識廣、勤勞能干,任何時候為別人干活都比給自己干活快樂的人召集起來。扯下自己的上衣和五條褲子之后,他堅定地走向前,當著眾多人的面,在受雇之后第十三個月的第一天,鋪上了教堂的奠基石。
我創作這部最忠實于歷史事實的史書方式上與我可尊敬的先人相似,他的榜樣總在我的眼前。淳樸的鹿特丹人無疑認為我的外曾祖對于建筑教堂沒有做什么,而他卻為了大量的準備工作奔走,準備建自己心目中的教堂。紐約這座美麗的城市中許多賢達的居民(他們的智慧已經受到超然的“笑氣”的極大刺激,正如克利西波斯用菟葵刺激人們,提升他們的智慧一樣)毫無疑問會想前面所有的章節,講述美洲的發現、人口的出現、最終的定居點,都與紐約歷史毫不相干,完全多余,紐約歷史的主要內容一點也沒有推出來,就好似我從未拿起筆來寫。聰明人的這些猜測真是大錯特錯。由于工程開始得晚,進行得慎重,我外曾祖設計的教堂成了世上最豪華、最漂亮、最輝煌的大型建筑之一(我們出類拔萃的首都華盛頓是個例外)。這個建筑規模如此之大,鹿特丹人除了翼廊其他都負擔不起。
我可以同樣預言,如果我能完成這部史書(就這點,實話說,我自己也常常懷疑),我傳給后人的會是他們讀過的最完整、最忠實、結構最為嚴密的一部史書。這部書會給學者們快樂,為圖書館添彩,會成為未來史學家著史的榜樣。沒有什么比想到要為后代著述更讓我心胸開闊。如果奧維德、希羅多德、波利比奧斯、塔西佗,像摩西從毗斯迦山上看到的一樣,能夠看到后人接受上蒼安排要去接受的領地遼闊無際,他們一定會心滿意足地倒下辭世。
我聽說有些挑剔的讀者質疑我的安排是否準確。但我沒有耐性應對這些不停的打擾。史家從未被如此多的懷疑、詢問糾纏過,也從未被如此多毫不滿足、說長道短的人指責過。如果任由他們繼續以這種方式煩擾我,我永遠都不會把我的工作做完。我請阿波羅和他的神殿里所有的繆斯做證,我從事的是現代史家最認可、最流行的史書寫作。如果我的讀者對我記述的事、記事的方式有什么不悅,看在上帝的分上,請他們把我的書扔下,拿起筆,隨他們自己的意愿寫一部史書吧。在我,我已經厭倦了他們不時打斷我的工作。我在此最后一次請求你們,我希望你們不要再來打斷我。
如上一章所述,曼納哈塔島(曼哈托斯島),或通俗地說曼哈頓島已經被發現。由于發現者一致宣稱這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要在其上建一座超越歐洲所有商業中心的城市,他們馬上帶著這個令人愉快的消息返回克繆尼帕。聽到這個消息,村子里安排了一群人前來。經過半個小時的順利航行,這群人到達了曼納哈塔島。由于此前已從印第安人手中買下了這片土地(這種辦法在發現和殖民歷史上前所未有),他們在島的西南角安頓下來,匆匆建造了一個泥巴炮臺好好保護自己。很快一些小屋在周圍建了起來。為了保護這些房子,他們用結實的柵欄把這兒圍了起來。東河的一條小支流,穿過今天叫作白廳街的地方,從哈德遜河的一個小水灣一直到鮑靈格林,這構成最初的區域界線。自然好似已經親切地設計好了搖籃。偎依在搖籃里的就是紐約這座名城的胚胎。小支流兩邊的樹林被仔細清理干凈,現在鮑靈格林所在地的地面也被清理出來。這些措施是為保護這個要塞,以使其免受周圍野蠻鄰居的公開攻擊或潛在進攻。這些野蠻人成群結隊在一直延伸到今天的百老匯大街、華爾街、威廉街、珍珠街這些地方的叢林、沼澤中四處徘徊。
定居地一建好,茂盛的藤本植物扎下根,開始瘋長起來??雌饋恚@個鐘靈毓秀的島就像一堆肥沃的肥料,在這兒任何東西都能找到養分,很快長高、變大。定居點的繁榮發展,房屋數量的快速增加讓領導者從建造泥巴城堡后的沉睡中醒了過來。他們開始認為是時候設計計劃,看如何建造這座日益增長的城市了。于是大家嘴里叼著煙袋,坐在矮沙發上靠到一起,開始就城市建設這個話題進行深入的思考。
從一開始,就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分歧。我很遺憾要提這件事,因為這是新的定居者中間第一次有記載的爭吵。登·布洛克先生提出了一個巧妙的計劃。他建議修運河把地橫切開,就如荷蘭很多著名的城市所做的那樣。但哈登布洛克先生直接反對。他建議在現在的地方,大家不應再建碼頭、船塢,而是要把樁打到河底,在河上建城。他得意洋洋地說,通過這種方式,他們就可以通過河上建城省下大量的土地,建造一座可與阿姆斯特丹、威尼斯或任何歐洲的兩棲城相媲美的城市。對于這個提議,登·布洛克(或“薄褲”)用一種極為輕蔑的表情做了回答。他極力批評對手的方案,認為這個想法,如果任由一個真正的荷蘭人來判斷,都會覺得很荒唐,不合規律。他道:“一個城市沒有運河那算什么?那就像是一個人沒有了動脈靜脈,那他一定會因為沒有生命體液自由循環而消亡?!狈催^來,“韌褲”反駁對手,諷刺他那枯燥無趣、干巴巴的身軀。他說雖然血液循環對于存在是必需的,但“薄褲先生”相對自己的說法則是一個活生生的反例。雖然大家都知道他那風干的軀體里已經有十年沒有一滴血在循環,但在整個定居點,沒有人比他更忙。人品在辯論轉折過程中很少有多少效果,我從未見過一個人因為被判為畸形而信服自己有錯。至少當下的情況不是如此?!氨⊙潯被負艨瘫?,而“韌褲”,一個結實矮小的人,回答越來越有力,一句也不妥協。“薄褲”口若懸河,談鋒甚健,但“韌褲”擁有辯論中的無價甲胄——頑固。所以“薄褲”勇氣可嘉,但“韌褲”能守住底線。因此,雖然“薄褲”在“韌褲”耳邊喋喋不休,氣勢逼人,用嚴詞高論連續猛擊痛斥,但“韌褲”信心堅定,一直堅持到了最后。所以分開時,就如同所有辯論一樣,他們沒有達成任何結論,誰也沒有說服誰。但自此以后,他們開始永遠懷恨對方,“薄褲”和“韌褲”家族之間幾乎要出現如凱普萊特與蒙太古家族那樣的裂痕。
我原本不該讓讀者為這些無聊的歷史事實勞心費神,但作為一位實事求是的史家,我的職責要求我事無巨細。事實上,由于眼下的這個關鍵階段,我們的城市,像一個嫩樹枝,首先要經受一些彎彎曲曲,就因為此,它才能變成如今這個風景如畫,以不規則設計出名的城市,所以我在詳述其最初的原因時,不得不細致。
經歷了剛剛提到的不愉快爭吵后,我發現城市規劃這個話題我們沒有什么可說的值得記錄下來的了。居民點的議事會由頭最大與年齡最長的人組成。他們每周定期聚會一次,商議這個重大的話題。但他們不是被其他人打嘴仗嚇住,就是自己天生反對用嘴說話,喜歡用大腦思考。所以,大家一直緘默不語。問題像往常一樣放在桌面,所有的成員默不作聲,抽著自己的煙袋,很少訂立什么規章,也就根本談不上執行什么規章。而與此同時,定居點的事務隨上蒼的安排進行著。
由于議事會中大部分人一點都不了解把衣帽掛鉤與衣架混用的秘密,所以他們明智地決定不留下卷帙浩繁的記錄,不給自己也不給后人添麻煩。然而,書記員用一個碩大的用大銅扣釘牢的對開牛皮紙給每次會議都保留了詳細的記錄,其準確性還說得過去。我很敬重的朋友,格力策家族的人,擁有這件珍貴的遺物,現在這是他們的財產。我很有幸看了一看。但細讀之下,沒有發現什么信息。每次會議的記錄總共只有兩行,用荷蘭語寫道:“議事會今天坐到一起,談論居民點的事務,抽掉十二根煙。”據此判斷,似乎最初的定居者不是用小時計時,而是用煙,一如在這個時期人們在荷蘭用抽煙來丈量距離一樣。這種測量法準確性令人稱羨,因為一個真正的荷蘭人口中的煙斗從來都不受意外、不規律的影響,一直不停地讓我們的鐘表陷入混亂。
新阿姆斯特丹意義重大的議事會成員就依照這樣的方式抽煙、瞌睡、猶疑,周復一周,月復一月,年復一年。他們就是以這種方式建立起了最早的定居點。與此同時,城市順其自然發展,像一個強壯的小孩在荒野中四處奔跑,不受破布、繃帶以及其他照看孩子的嬤嬤、老婦人令人憎惡行為的束縛。這些名聲大噪的嬤嬤和賢明的老婦人往往用一些令人憎惡的行為在人之初使人性格上有缺陷,身體上有殘疾。但這座城市的順其自然,使其迅速壯大,規模擴大。這些淳樸的議事會成員定下一個計劃,就會在執行時發現計劃嚴重滯后,所以他們很明智地把城市規劃這個話題完全放下不再議。
第五節
本章中作者無由苦惱。此外,講述新阿姆斯特丹繁榮昌盛的幾則逸事,定居者的智慧,以及一位大人物的突然到來。
書寫自己家鄉歷史的任務讓富有情感的史家痛苦,也非常值得同情。如果由他懷著一腔悲情來記錄災難、罪行,他的淚水會打濕那些記錄令人難過事件的紙張。如果要他來回憶那些繁榮快樂的時代,他一定會哀嘆這些已經永遠地過去。不知道是由于對過去時代純潔樸素的過度熱愛,還是自己作為一位多愁善感的史家,天然就有一顆充滿柔情的心,我必須坦率承認,每當回望我現在所描述的我們這個城市那段平靜繁榮的時段,我都會極度沮喪。我用顫顫巍巍的手把遺忘的窗簾打開,讓我們可敬的荷蘭先人的謙遜功績展現出來。當我的腦海中出現他們中的一些可敬形象,在他們高大的陰影中,我感到特別自卑。
再次回到尼克伯克家族的住所時,我的感覺也是如此。我在家族的閣樓上獨自待了一個小時。這兒張掛著我的先人的肖像。他們同畫面上的形象一樣為塵垢所覆蓋。我虔誠崇敬地看著這些享有聲望的荷蘭市民的面容。他們先于我平靜地存在著,現在,他們平靜溫和的血液在我的靜脈中流淌,在微弱的管道中越來越緩地流著,直到徘徊的血流很快永遠停止。
我對自己說,這些只是對先民創業初期活躍的偉人一些模糊的回憶。他們,唉,很久以前就已經在墳墓中腐朽了,而我,也在毫無知覺、不可避免地加快步伐,走向衰老腐朽。我在暗黑的房間里走來走去,無法自控,難過無言的時候,周圍這些模糊的形象,好似又一次悄悄復活。一時間,他們的面容充滿了生氣,眼睛盯著我的每一個舉動。帶著這種錯覺,我幾乎感覺自己周圍都是故人的陰影,而我在同這些過去的杰出人物親切地談話。不幸的迪德里克??!生于墮落時代,受命運擺布,經受反復捶打,在自己的故土,成了一個外人,一個疲憊的朝圣者,沒有哭泣的妻子,沒有無助的孩子,注定要在故土擁擠的街道上悄無聲息地走過,在自己祖先曾經主宰的領地上與從豪宅中走出來的外國新貴們摩肩接踵。可嘆!可嘆!荷蘭人的靈魂真的永遠消失了嗎?先民的時代永遠過去了嗎?回來吧!那些淳樸安逸的時光再次回到美麗的曼納哈塔島上吧!請讀者包容我,包容我天性中的脆弱。也許,我們該一起坐下,放縱自己所有的烏鳥私情,為先人留給我們的記憶一哭。
前此描述的幸福場景不由自主喚起了我的上述情緒。情緒穩定下來,我現在更鎮定地回到紐約歷史中來。
如前所述,新阿姆斯特丹市在上蒼的護佑下隨性發展,其地位很快變得越來越重要,好像這個城市曾經背負了十二只裝滿神圣法則的背簍,而所有年輕的城市通常都需要這樣的負重。在記載中,賢明的議事會所采取的唯一措施是在堡壘內建了一座小教堂,獻給偉大仁慈的圣尼古拉斯。而圣尼古拉斯即刻把新阿姆斯特丹這座尚在搖籃中的城市納入自己的特別關照之下,從此以后,我虔誠地認為,他也將永遠是這座美麗城市的守護神。而且我得知在某些地方還留下一部用荷蘭語寫就的傳奇小書。書中說這位享有盛譽,曾為“好婦人號”船首斜桁增光添彩的神形象就被放在了教堂前。傳說還涉及一些這位圣人叼在嘴里的巨大煙斗引發的幾起神奇事件。據說這個煙斗噴一口煙霧就能很好地治愈一種消化不良的疾病,這對于這個定居點愛吃的人來說自然很重要。雖然費盡心血搜索,但我始終沒有得到這本小書,我對這些傳言抱有極大的懷疑。
然而很確定的是,自從建了這座教堂,這個城鎮空前繁榮,很快發展為地域廣闊、擁有很多定居點的大城市。其區域范圍北到奧拉尼亞堡(或叫奧蘭治堡)。這個地方現在叫奧爾巴尼,位置在莫西干河(或叫哈德遜河)以北一百六十英里。事實上,新荷蘭省還據稱靠近圣勞倫斯河。但這個說法今天沒有人再提,因為當時的奧拉尼亞堡以北是一片荒野,據傳居住著食人族,被稱為未知領域。有許多記載描述過這個未知地區的人。依照有些書的描述,他們屬于希羅多德所描述的阿塞法力族,無頭,眼睛長在肚臍。其他一些書斷言他們是沙勒瓦神父所提到的單腿族。書中還很認真地說,他們善跑。但最可信的是在這些地區傳教的漢斯·麥格波林西斯牧師所做的記述。在一封現存的信中,這位牧師宣稱他們是莫霍克人。依照他的描述,這個民族行為放蕩,但特別風趣?!耙驗椋彼f,“如果他們能與另一個男人的妻子上床,就認為這是因為他們聰明?!边@位杰出的老先生還提供了這個怪物地區的另外一些信息。他注意到,“這些人在陸地上養了很多烏龜,這些烏龜長二、三、四英尺不等,有一些雙頭,很是淘氣,喜歡咬人”。
向南,城市延伸到在南河(后為特拉華河)所建的拿騷要塞。向東,延伸到瓦西河(或清水河),即今天的康涅狄格河。在這個邊界也同樣建起了一個堅固的城堡和一個貿易點。大體位置就在今天美麗的哈特福德市所在的地方。這個城堡名為好望堡,建設的意圖是為了更好地保護貿易。關于這個城堡,其勇敢的衛戍者,其堅定的指揮官,很快我會有更多描述,因為他們在這部豐富多彩實事求是的史書中注定要占有一席之地。
新荷蘭省就這樣繁榮發展起來。這座大城市的早期歷史呈現出的是一個沒有犯罪、沒有災禍的清清白白的美麗一頁。一群群臉上涂色的怪物依然潛藏在美麗的曼納哈塔島樹木纏結、土地肥沃的北部;野外,小溪悄悄流過為濃蔭覆蓋的清涼山谷,印第安獵人們依然在野外的小溪旁用樹枝獸皮搭起簡陋的住所;在一些陽光普照的小土墩上,零星可見一群印第安人的小屋。小屋中炊煙升起,慢慢高過周圍的樹叢,飄散在晴空中。這些未開化的森林居住者一直是新阿姆斯特丹市平和的鄰居。我們尊敬的祖先嘗試著盡力改善他們的條件,友善地送給他們杜松子酒、朗姆酒、玻璃珠,換取他們帶來的所有毛皮??瓷先ズ眯牡暮商m人與他們的怪物鄰居之間已經基于他們能接受的能力結成了一種偉大的友誼。這些人并不是缺乏理解力,他們的某些習慣表明他們非常敏銳。奧格爾維特別提到一點,他說:“妻子一點點言語冒失就會招來新郎的毒打。他會把她逐出家門,另娶一位,乃至他們中的有些人每年都娶新妻。”
沒錯,我們可敬的先人與他們的怪物鄰居之間的相互理解有時也會中斷。我記得聽祖母講過一個很長的故事。祖母是一位非常睿智的老人,對這些地區的歷史了如指掌。據她所講,一個冬日的傍晚,新阿姆斯特丹人與印第安人之間發生了一場戰爭。這場戰爭名為桃子戰爭,但我不記得為什么叫這個名字。戰爭發生在一個桃園附近。桃園在一個幽暗陰郁的山谷中。山谷中雪松、橡樹遮天蔽日,到處是陰沉的鐵杉。這次流血沖突很長一段時間里一直流傳在這里的嬤嬤、老婦人口中以及其他一些舊的記錄中。在幾代人的記憶中,那個發生戰爭的陰沉的地方被叫作殺人谷。但時光與變遷已經把這個地方的傳說抹去,一同抹去的還有曾經血跡斑斑發生戰斗的地方。今天,這個地方就在紐約這座人口眾多的城市的中心,名字叫作迪街。
很長一段時間里,新定居點的大部分日用品需要從祖國運來。尋找西北通道的大船總是靠泊這里。在此,他們卸下這些遠征者需要的貨物,數量驚人的杜松子酒、磚塊、瓦、玻璃珠、姜餅以及其他必需品,換回豬肉、蔬菜,同時有利可圖地換到毛皮、熊皮。與其說這些南海的淳樸島民急不可耐等待的是探險的大船帶給他們的豐厚貨物,比如舊鐵箍、道釘、鏡子,倒不如說這些樸素的殖民者等待的是大船帶來的祖國的慰藉。在這方面,他們與他們杰出而單純的后人相似。他們的后人在日用品方面喜歡依賴歐洲,因為這樣他們就可以在自己的定居點少費力氣、少花些錢得到或制造出這些日用品。我知道有這樣一個家庭,遷移到一個地方,遠離了自家原來并不方便的水井,但還總是喜歡回到水井取水,盡管一條水量充沛的小河就從他們新居的門前流過。
這個日益增長的定居點對于祖國日常用品的期待就像一個長得過胖的頑童,已經過了不穿褲子的年齡,還抓著媽媽的乳房不放手。這種情形持續了多長時間,我不好說,作為史家不應沉溺于猜測。我只想說一個事實,這兒的定居者要不斷應付緊急情況,對于常用的外國人的日用品并不滿意,被逼無奈,只好看看自己周圍,開始自己想辦法。就這樣,如同有過痛苦經歷的人,他們變得很聰明。他們就這樣學會了利用手頭所有的東西,在沒有其他更好的東西可用時利用自然的饋贈,以作應急之用。這樣,在日常必需這個困難面前,他們取得了驚人的進步,就像阿拉伯的騙子受笞刑一樣,慢慢逐一睜開雙眼。
然而,雖然他們克服性格上慢吞吞細心慎重的特點,認識上越來越進步,認可一些改變和發明,但我們這些可敬的荷蘭自耕農中那些唯恐失去傳統、不情愿改變的特點依然存在。無論有多么不方便,他們懷著一份虔誠與值得稱道的頑固堅守著自己可敬的祖輩遵循的習俗、生活方式、制作方法,甚至是一些器皿的加工方式。我描述的這個時段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之后,他們才發現一個驚人的秘密,原來從附近的樹林中砍伐木頭做房子的屋頂比從荷蘭進口瓦裝修屋頂更為經濟方便。他們慢慢相信,一個年輕國家的土壤也能制作出值得稱贊的磚塊。直到17世紀最后幾年,一些最正統的荷蘭人后裔,依然從荷蘭進口一船一船的貨物。
新阿姆斯特丹及其屬地日益累積的財富與成就最終引起荷蘭政府的關注,他們認識到要認真關照這個地方。荷蘭發現這是一個日益繁榮富足的殖民地,一定能帶來更多的利益,卻不會帶來任何麻煩。荷蘭人立刻開始擔憂起它的安全來,開始在各方面顯示出對這個地方的關注。這與人們相信一定要與富有的親戚在感情與仁愛方面靠近一樣,因為他們不需要你的幫助,卻對你大有益處。
母國對富裕的殖民地實行保護的慣常做法顯現出來。最初的關懷總是派一些統治者到新的定居地,讓他們執行榨取盡可能多的財政稅收的任務。于是,公元1629年,沃爾特·范·特維勒被荷蘭聯合王國至高無上的元首邦國統帥以及享有特權的西印度公司任命為新荷蘭省的總督。
這位大名鼎鼎的老紳士抵達新阿姆斯特丹時正值6月。這個一年中最甜美的月份讓人陶醉。此時,阿波羅先生似乎在明凈的蒼穹翩翩起舞。而知更鳥、黑鸝、畫眉以及其他千種放肆的歌者在森林中鳴唱,讓森林回蕩著熱情的小曲。蹦蹦跳跳的食米鳥在草地上三葉草的花叢中縱情歡樂。所有這些快樂的景象讓新阿姆斯特丹慣會預言的老婦人相信,新總督的管理一定會使這個城市幸福繁榮。
但在一個章節的末尾介紹偉大的新荷蘭省的第一任荷蘭總督不夠禮貌,可能會有損他的名聲,因此我要在此結束這一部史書的第二篇,以便在下一篇的開始更為自豪地迎接他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