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個不知道哪兒來的野種，也配嫁我鎮國公府？”

葉南棠蹙眉抬眼，看向面前一臉鄙夷的宋尉。

“我告訴你，就算太傅有意攀親，也不由你來做當家主母！”

宋尉仍在咄咄逼人，而葉南棠明顯有些不耐。

她微不可見地“嘖”了一聲，開始打量起周圍。

遠處游廊上，宮燈幽暗，隱約傳來鐘鼓樂聲。

瞧著檐角龍紋，她應該是被宋尉單獨約到正殿后方的廊橋上，這里不常有宮人經過，倒顯得格外僻靜。

果然，她重生了。

她攥緊拳頭，穩了穩激動到微微發抖的手臂。

她等這一刻，太久了。

就是有點晦氣，第一面見到的還是這個差點要了自己命的男人。

“聽到沒有？就算我家下聘，也不會輪到你這種人，別腆著臉在葉家鳩占鵲巢了，趁早滾遠點！”

再回神打量還在罵個不停的宋尉，葉南棠心頭不由得冒起一股火來。

兩世記憶在腦海中翻涌交織。

她多年的痛楚掙扎，都和葉家、和眼前這人脫不了干系。

上一世，葉家在她十六歲的生日宴上，迎回了馬場管事的女兒葉南霜。

而她所謂的親生父親，那個鬼迷心竅換了女兒的吳管事，也在拿了一筆錢財后，被亂棍趕出京城。

葉南棠是府上最后一個知道消息的人。

家中姨娘慣會指桑罵槐，變著法得罵她是“偷天換日的賤種”。

一貫護著她的主母，也慢慢轉變了對她的態度。

葉南棠本想自請離府，卻被老夫人一口回絕。

“你自幼長在我們身邊，我們待你和待霜兒都是一樣的?！?

就連一向對她嚴厲的太傅都出言挽留，葉南棠有自知之明，不好再做推脫，便留在府中，盡可能地報答養育恩情。

拜高踩低的下人們慢慢開始刁難克扣她的待遇，她小心翼翼，不敢爭辯，到最后干脆閉門不出。

很快，她聽從太傅的安排，代替葉南棠嫁入鎮國公府。

而葉家的遺珠，真正的嫡女葉南霜，回府短短幾年便出落得明艷大氣，半點沒有在馬場長大的樣子。

最終高嫁晏王獨子，成為艷羨京中的郡王妃。

葉南棠以為嫁給宋尉是全新的開始，卻沒想到，才是真正的地獄。

新婚當夜，宋尉留她獨守廂房，轉頭去了平康坊。

之后的日子里，他偶爾回來草草發泄一通，從沒同她說過一句話。

在宋府，葉南棠沒有少夫人應有的臉面，她同府中婢女一般侍奉長輩，更為了所謂的丈夫掏空了本就不多的嫁妝，幫他遮掩軍中賭債。

葉南棠不期望能獲得丈夫傾心，也不奢求能像葉南霜一樣過錦衣玉食的日子，她只想用忍讓換來鎮國公府的承認。

如今再看，她真是個蠢出生天的木頭。

她永遠不會忘記，宋尉在她生產時那嫌惡的神情。

她體弱難產，可她的丈夫，卻在斬釘截鐵地催穩婆離開：

“郡王妃來探望時動了胎氣，我讓你去照料竟還敢猶豫？！就她葉南棠生孩子金貴？一時半刻都少不了人伺候？”

葉南棠苦苦煎熬了一整夜，終于生下了個女嬰，還沒顧得上看孩子一眼，她便昏了過去。

隱約間，她聽到了葉南霜來到自己身邊，低聲喃喃道：

“你不過是我家下人，一輩子都是我的奴婢。還肖想快我一步，生下尉郎的骨血？”

一聲微不可聞的嬰啼，屋里陷入死寂。

葉南棠拼了命地想睜開眼，卻因為沒有力氣，在床上動彈不得。

“姐姐好狠的心，孩子都被我掐死了，怎么都不睜眼看一看。”

葉南霜軟糯甜膩的語調回響在耳畔：“讓我再幫你一把?！?

床榻發出一聲悶聲，葉南棠只覺雙腿傳來劇痛，痛到幾乎失去了知覺。

終于，她猛地醒來，卻看到了她這輩子都不愿回想的一幕。

自己的妹妹一身華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卻微微歪著頭，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

在她的手邊，是葉南棠幾乎用命換來的孩子，小臉憋得紫青，早就沒了氣息。

而自己的雙腿，方才被兩個小廝用床上的角柜狠狠地砸了下去！

此刻下腹與腿骨傳來黏稠溫熱的觸感，鉆心的痛楚瞬間遍布全身，讓她艱難地發出一聲枯澀凄厲的慘叫。

“?。。∧恪?

還沒說完，那小廝抬手拿著枕頭，死死地將她的臉捂住。

她哪里還有力氣掙扎，正感覺天旋地轉，快要沒了氣息的時候，枕頭卻被草草松開。

“亂什么！”

是宋尉的聲音。

葉南霜眼珠一轉，換了一副無辜嘴臉，扭身撲進宋尉懷里，哭道：

“尉郎！可憐那孩子，到底也沒保住。沒想到我好意來探望，反倒觸及姐姐的傷心事，姐姐她……她實在是命弱福薄啊——”

宋尉漠然地勾勾手，門外又跟著進來幾個小廝。

他瞥了一眼已經痛昏的葉南棠：

“府上死了個婢女，打發了便是。”

又回身憐愛地看著嬌滴滴的葉南霜，補充道：

“既然她本就不是葉家的人，自然不用驚動太傅，我自有說辭?！?

幾人拿布席一裹，便將葉南棠抬去城郊廟后，草草埋入土里。

幸好老天憐惜，一場大雨把新土沖散，讓她不至于被生生活埋。

葉南棠憑著僅存的力氣爬到商道，正逢禾陽公主穆寧靖往道觀祈福，這才撿回半條命。

她恨，可她沒有辦法復仇。

她身微言輕，只有半條爛命。

因為廢了腿，葉南棠無法入公主府伺候，只能留在道觀修養。

跟著道長，她什么都學。

丹藥醫理，到制毒射箭，只要能讓她看到報仇的希望，她都愿意去學，只等公主能給她這個機會。

而禾陽公主，許久之后，才來見了她兩面。

第一面，她回絕了葉南棠的請求。

當時的宋尉領兵大捷，沒人愿意去招惹如日中天的鎮國公府。

第二面，她只問了葉南棠一句話：

“我看不到你的忠心，又怎敢用你的毒？”

葉南棠毫不猶豫地挑斷了腳筋，用自廢雙腿贏得了一次面見太后的機會。

許久之后，太后掌權，公主府上舉薦了一名的精通煉丹卻雙腿殘疾的女道。

明面上，葉南棠為文太后煉制丹藥；

暗地里，她負責收集暗衛信息，煉制毒藥利器。

為了向宋尉和葉家復仇，她把能做的都做了。

太后雷霆之勢拔除了大半權貴宗親，鎮國公死后，宋尉結黨謀逆，自然難逃斬首的命運。

可惜葉南霜還是郡王妃，葉家仍是清流門閥，葉南棠耗盡了所有心血，卻始終撼動不了太傅的地位。

上一世未報的仇，沒清的債，她這一世必會一一奉還！

“不會這就被嚇成啞巴了吧?！?

宋尉的嗤笑聲，將葉南棠的思緒從上一世拉回到現在。

“公子……你在說什么啊?！?

葉南棠語調微顫，懵懂似的看著宋尉。

宋尉看她還是一樣的懦弱，越發失了耐心：

“天生的奴婢樣兒，真掃興。還是回去問清楚你到底是誰家的野種，別再出來丟人現眼了！”

葉南棠眼神變了又變，隨后，她的臉蛋上浮起了幾分怒意。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