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允星回到家時，正值除夕。

街巷比往年都要冷清，或許是因為北邊吃了敗仗，又或聽聞侯府的遭遇。

永平侯府的匾額昏暗，門口掛著寥落的燈籠。

聽見馬車動靜，府門也沒有人看，依稀聽見幾行低聲啜泣，悲風將落葉卷了一地。

護衛跑去拍門，聽見熟悉的聲音，府門里驚訝一聲，門緩緩打開。

滯澀刺耳的聲音，敲得慕允星心里一沉。

白英、若問護著慕允星走下馬車，門房看清下車的人，顧不得門口無人看守，匆忙往里跑，慕允星看見，眼底微沉。

正當慕允星穩步朝里走，老管家帶著幾名家丁匆忙迎出來。

“三小姐！您怎么回來了？”

老管家走到面前，心疼不已，眼眶都紅了。

慕允星表情平靜，反倒安慰起人，“慕伯，沒事。咱們進去說！”

慕忠用袖子拭淚，趕緊在前方引路。

進門后，慕允星越發覺得侯府靜得驚心。

慕允星側頭，慕忠哽咽解釋，“兩位夫人無心操持，幾位小小姐、小少爺都被奶娘帶著睡了，所以才沒有掌燈......”

慕允星點頭，朝身后吩咐，“燈都點起來，府門加派人手。”

如今侯府一團糟，下人六神無主，慕允星帶回來的人，正是用的時候。

才短短一句吩咐，管家慕忠已經漸漸穩住了心聲，慢了幾步，看著慕允星的背影，肖似家主......

聯想到老侯爺的處境，慕忠不由得又偷偷摸了兩把淚。

慕允星駐足，等了慕忠兩步，等他跟上才問：

“祖母身體可有好轉？”

快馬加鞭趕回的路上，她從往返的探子手中，已經掌握府中和京中全部動向。

慕伯一怔，顯然三小姐掌握的情況，比想象的更多，想起老侯爺在世時曾說，三小姐慧根深厚，說不定今后是滿門的救星，瞧眼下情景，沒想到竟一語成讖。

慕伯平復情緒，邊走邊匯報：

“得知戰事當日，老夫人意外摔倒，人就不清醒了。當時侯爺親自去請的太醫院判，只能說調養。如今......”

“府醫照看著，先前還能時而清醒，如今大多時候，都是糊涂著的。”

慕允星沉默走出幾步，才說了一句，“也好。”

慕允星徑直來到老夫人房間，聽到腳步聲，房中傳來清響，顧不得等下人動手，慕允星徑直推門而入。

一名中年仆婦神色慌亂，將袖子掩到身后。

白英踏步而前，將那仆婦藏起的手揪出，發現手里拿著一個小瓷瓶。

慕伯驚訝走近，質問仆婦，“你這是干什么？！”

白英冷笑一聲，將瓷瓶拋給若問，若問揭開瓶塞聞了聞，神情微變。

慕允星已經來到床前，病床上的老夫人睡容沉靜，呼吸輕微，沒有絲毫反應。

從前富態寬厚的身體，已經瘦得精心。

察覺祖母呼吸，慕允星稍稍放心，走到一旁，示意若問上前查看。

若問檢查五官、脈象和四肢后，給出結論，“老夫人憂思傷心肺，摔傷漸愈，但體質衰弱，需要靜養。”

“還有，剛才這毒婦給老夫人喂的，是助眠的藥物，應該是想讓老夫人多睡覺，免得照顧。”

慕忠聽聞，怒從心起，質問道：

“你為何要這樣做？當初大少夫人曾問過你們，想要離開的，都不加阻攔。你自己要留下，為何要如此害老夫人！你對得起侯爺和老夫人嗎？”

“他們對你們如此寬厚，如果找看不了，你打開來找我說，我找人與你調換，你為何要害老夫人！”

仆婦瑟縮著不敢答復，誰料，若問還沒有說完。

“剛才檢查老夫人的身體，雖然虛弱，但腸胃還沒有衰敗到這種地步，身體如此瘦弱，顯然沒有充足進食。”

慕忠踉蹌了兩下，慕允星伸手去扶時，人已經被白英接住。

慕忠頹然跪下，對著床上的老夫人，滿臉慚愧，看向仆婦，越發痛恨。

“三小姐，您責罰我吧！侯爺不在，您看我把老夫人照顧成什么樣了？我有罪啊！”

慕允星不答反問，“阿爹和三哥下獄后，大嫂可有來看望祖母？”

慕忠怔了一下，如實回答，“侯爺和三少爺被抓走后，大少夫人一直守著小小少爺和小小姐，不曾來過。不過......”

還沒說完，就被慕允星打斷，“慕伯，我希望你知道，此刻，我只需要實情，來做判斷。”

“粉飾太平、欲蓋彌，有可能會誤導我。”

慕允星聲音平靜，沒有指責的意思，對待和父親一般年紀的管家，將畢生都獻給侯府的人，她向來恭敬。

慕忠被攙扶起來后，如實稟報，“府里出事后，人心惶惶。侯爺托人帶話出來，讓我們盡快遣散家丁，以免無關人受牽連。”

“因為府里沒有其他能主事的人，老奴就擅自做主，請示大少夫人和三少夫人，三少夫人不善管教，大少夫人也沒有推辭，就根據籍冊，讓我們將下人召集起來。”

“家生子都留了下來，其余短期賣身的，大多放了出去，除了自愿留下來的。這名仆婦，就是自愿留下來的。”

“她平時照顧老婦人起居，還有老婦人身邊的孔嬤嬤，但最近孔嬤嬤病倒，才只有她一人照顧......”

“是我考慮不周，是我失職！請三小姐責罰！”

慕允星掃了跪著的仆婦一眼，白英會意，將人堵了嘴直接拎了出去。

仆婦本欲掙扎，白英嫌煩，直接將人打暈，扛了出去。

慕允星頭也沒回，再問管家：

“三嫂可曾來看過祖母？”

慕忠連連點頭，“隔幾日就來，還帶著孩子，每次來都會坐一會才離開。”

慕允星點頭，起身整理祖母鬢角的頭發，轉頭對若云道：

“我祖母的身體，就勞煩你了！”

慕忠聽聞，連忙對若云躬身行禮，這位藥王谷傳人，名聲如雷貫耳。

若是沒有她，三小姐都未必能康健，她就是侯府的大恩人！

慕允星才起身，就見護衛匆忙跑來。

“走，出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