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之下,石亨率團營(改組后的五軍營)趕至涿州。
直到拿過侄子石彪遞過來的酒囊,滿飲了幾口烈酒后,石亨被寒風吹得將近凍僵的身體,才有了些暖意。
將酒囊扔給隨他而來的趙輔后,石亨即對正在打量著趙輔的侄兒問道:“也先那邊如何”?
“負責看守在關內被掠人口的那吉帖木兒所部,在居庸關被楊俊所破,應該讓也先,此刻正處于暴怒當中”。石彪語氣中帶著興奮地回道。
石亨微微點頭,對躍躍欲試的侄兒與喝完酒臉色略紅的趙輔,考究地問道:“你們說說,該如何才能再破瓦剌”?
見兩人旋即陷入思考,不想耽誤時間的石亨稍微等了會,正欲直接發令時,向來有急智的趙輔開口說話了。他道:“團營騎兵多來自大寧與萬全,其中就有瓦剌部來投的”。
石彪一反他那粗豪的外表,帶著疑問地說:“咱們的騎兵中確實有瓦剌部來投之人。但也先知道南邊的生活,要比大漠優渥得多。僅憑這一點,他怎會相信詐降者甘愿回大漠那苦寒之地”?
趙輔微微一笑,說:“第一,無論在哪,上位者的生活都能過得不差;第二,作為男人,無論在哪都會因現所得的權勢、金銀、美女與心中所想的落差而心生不滿”。
石彪略微一想,這才釋去對看起來文質彬彬的趙輔的小視之心,他認同地說:“若是在官位、銀兩、美女這三點上做文章,確實會合情合理”。
“不過這詐降者,還得能說會道”。石彪已是一臉篤定地補充。
聽到這,石亨大笑地道:“令詐降者去對也先說,我尚在趕往軍中的路上。此時軍中的我,其實是彪兒假扮。如此一來,我斷定急欲翻盤、處于氣急敗壞狀態中的也先不但會放松審查地接受舊部的投降,而且之后還會急著與我軍決戰”。
“待也先列陣與我軍對決之時,你們從正面殺入之時,我再出乎他意料地從旁殺出,詐降者最后從瓦剌內部殺出,定能再破瓦剌”。石亨信心十足地接著說。
這世界從來就不缺人才,只是缺乏發覺人才的伯樂。因此擁有識人眼光的石亨,很快就在團營中找到了能完成任務的詐降者。
也先確實如石亨所料那樣,處于氣急敗壞之中。
這次從紫荊關入關,也先除了率本部外,還有東察合臺汗國、哈密的部落,以及降軍建州女真、海西女真。雖然瓦剌本部只折損萬余人,但仆從軍的損失也是損失。(北元正統是韃靼、瓦剌、兀良哈三部。)
不過也先之前之所以轉攻居庸關,而不是立即從紫荊關撤退,不完全是因為氣急敗壞的情緒所致。
而是也先現在比誰都明白:若是自己不能打一個漂亮的翻身戰,日后在北元內部,之前被瓦剌部擁戴的脫脫不花汗,將徹底擺脫其傀儡的身份。
當日得知居庸關被冰封,知院阿刺率韃靼部遠遁后,也先就立即令瓦剌部掉頭向紫荊關而去。但卻被居庸關的楊俊,大破在后負責看守俘虜的那吉帖木兒所部。
一敗再敗再加上人財兩空,讓現在的瓦剌內部已有質疑也先之音。
在這種情勢下,對之前叛他,現又來投他的部落首領,也先一開始雖有疑心,但在渴望翻盤的欲望下,也先變得愿意相信部下是幡然悔改的回歸。
而人一旦有了愿意相信某事之心,潛意識就會不斷去找理由從而讓自己堅信這事。
翌日,明軍列陣以北,瓦剌軍列陣以南。
待寒風加大,吹得背脊有麻木之感時,一身盔甲的石彪吼道:“若是之后,老子將兒郎們的首級之功占為己有,老子就是狗娘養的;若有人不敢向前,不待朝廷治罪,戰后老子就砍了這些孬種”。
就在團營不少將士以為總兵官的侄兒,會令自己帶兵打頭陣時,石彪暴喝地道:“兒郎們,隨我來”。
看到石彪手持巨斧,一馬當先地向瓦剌軍沖去,團營將士的熱血即被點燃;當團營將士即將與瓦剌騎兵面對面之時,他們看到石彪揮動巨斧劈向瓦剌一馬當先者。
看到石彪以天生神力,將人與馬都一劈兩半,隨著鼻腔中血腥味越來越濃,明軍大部分人進入到野獸狀態之中。
這時,石亨率本部與趕過來的倒馬關將士于側,向瓦剌軍的腰部殺去;不一會兒,詐降者又于后突襲瓦剌……
此役瓦剌不但大潰,瓦剌人甚至在心底怕極了石亨。以至于瓦剌部有些人,之后將石亨稱為石亨爺爺。
就在石彪、趙輔等率明軍,殺得狂笑不止之時,他們聽到鳴金的聲音。
事后,石彪不高興地問叔父:“為何鳴金收兵”?石亨淡淡地說:“再殺下去,我們就是給脫脫不花做嫁衣裳”。
領悟到叔父是說,若是瓦剌實力大降,得韃靼部、兀良哈部擁戴的脫脫不花,將會在大漠一言九鼎后,石彪遂請令出塞去追襲由韃靼、瓦剌組成的北元軍。
石亨淡淡地回道:“作為帥,得讓每個人利益均沾。若是功勞被石家一家獨得,叔父也就只有擔任將的心胸。日后怎能在中樞,去參與制定軍國大事”?
見渾身是血的侄兒仍然不解,石亨接著說:“太師之弟張輗、張軏分別總御林軍、京營,但他們在這次與北元決戰中,只是在調配軍力給他人立功。張家能如此權勢熏天,與他們懂得國事為大、懂得分享、懂得助人是離不開的”。
石彪懂了,但他明白對自己來說還得在將之路走一段日子,才能成帥進入中樞。如國朝的勛爵擢升,就得有具體的首級功與戰功。只有當軍功累計到某個數字后,才能得以升爵。
石彪雖然狂妄,但他明白在自己沒有封爵之時,就只能是將。正如是想之時,石彪聽到了天空之中鷹嘯之音。
鷹落到樹梢之時,石彪認清了這是太師的海東青。看到海東青正盯著自己,石彪主動伸出手臂。發現海東青猶豫了一會,卻飛上青天,最后向南飛去后,討個沒趣的石彪不由地呵呵一笑。
之后石彪得知,就在那天,太師毫無預兆地逝世了。不知過了多久,石彪又在無意中聽到太師這海東青,駐留在廣西行省大藤峽一戶汪姓人家附近。
景泰元年一月,明代宗朱祁鈺追封張輔為定興王,準其子張懋襲英國公爵位。
景泰元年八月,也先無條件釋放太上皇朱祁鎮回京。待朱祁鎮還京,朱祁鈺并將其兄,軟禁于南宮。
景泰三年,朱祁鈺將張軏以“驕奢之罪”抓進詔獄后,于四月廢朱見深太子之位,立自己長子朱見濟為太子。
景泰四年十一月,太子朱見濟夭折。
景泰八年(1457年)一月,太子太師、吏部尚書王直,請病重且無子的朱祁鈺重立朱見深為太子……時又因京師盛傳少保、兵部尚書于謙,謀立襄王朱瞻墡之子朱祁鏞為皇帝,張軏則領京營、張輗領天子十二衛于正月十七,發動“奪門之變”,太上皇朱祁鎮重登帝位。
朱祁鎮重新登基后,即將景泰八年(1457年)改為天順元年。之后朱祁鎮將病重的朱祁鈺廢為郕王,又將其軟禁到西內永安宮;隨即,朱祁鎮將于謙在崇文門外,處以斬立決。
天順元年(1457年)二月十七日,朱祁鈺撒手人寰。
之后朱祁鎮將昌平侯楊珍(楊洪后代)爵位奪了后,又將鎮守大同有功而被封爵為“定襄伯”的郭登奪爵,并將其發配甘肅。
天順二年三月十六日,太平侯張軏因病去世。
天順二年,朱祁鎮掘朱祁鈺皇后之墓。
天順三年秋,朱祁鎮將忠國公石亨、定遠侯石彪抓進詔獄。
天順四年一月,石亨死于詔獄;二月,朱祁鎮將石彪在內的石家滿門,斬殺于午門之外。
不日,朱祁鎮為死于知院阿刺之手的也先,在西四牌樓北側道路當中建了廟宇,且令車馬皆由廟之兩旁繞行。
在朱祁鎮治理下,全國各行省不但盜賊紛起,廣西、四川、湖廣更是發生直接起義,且呈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勢。
韃靼太師毛里孩由河套不斷侵邊不算,就連建州女真領袖愛新覺羅.董山,也起兵造反,甚至掠殺邊民達十余萬眾。
處于風雨飄搖之中的明王朝,在大廈將傾之刻,其始作俑者朱祁鎮,終于在天順八年正月十六駕崩。
即日,明憲宗朱見深登皇帝位,將第二年改元為成化……

癮與小巷
這是真實的歷史,因為真實,所以才沒有人為的因果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