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倒在鋪滿白流蘇的地上，又是一大口鮮血噴薄而出，周遭的白色花穗皆被染成詭異的殷紅。霎時受了兩記掌風的疼痛，被全身而至的一股炙熱所代替，她雙瞳突然放大，只覺一瞬猶如蟲噬五臟，每一寸皮膚都似裸露地刺穿在毒針之上，那是很熟悉地莒蓮毒發(fā)時的疼痛，卻比前兩次都痛苦數(shù)倍。

　　倏忽，東風乍起。

　　流蘇花穗騰空而起，飄搖漫天，只見一席白衣落下。

　　是白延麇。

　　他一改往日的清風霽月，面色如霜。此刻眼含怒氣，目光掃過那一干仙女，只如剛從炭中取出的燒的火紅的劍，毫不留情地朝他們刺去。只這不作停留地匆匆一眼，也叫好幾位膽小的仙娥發(fā)了顫。

　　他卻未識得玄女。

　　白延麇睨了最前頭的那位嬌蠻仙娥，話里削尖了冰碴子冷道:“這位仙子好生氣派，想來我那些才疏學淺的五方天兵，明日也應當去仙子府上好生向仙子請教一番，到底何為低人一等，何為云，又何為泥了。”

　　那位仙娥很是明白身為五方天將的白神君，此番話里的意思。她腿下一軟，差點沒站穩(wěn)栽到地上。抖動著顫抖地唇道:“白神君，小仙知錯了，小仙并沒有這個意思，仙凡有別阿，況且小仙也對她沒有下重手。”

　　白延麇哪還肯理她，脫了外衣便朝在地上打滾的小四走去。此時小四早已經(jīng)疼得不知天地為何物，此方為何處，只是白延麇半蹲而下時，他身上傾瀉而至那股熟悉的安寧香緩了緩她的心神，她只當這里還是魔族之地，痛苦地呢喃了一句:“麇麇，我好疼。”

　　白延麇霎時全身一栗，眸子里瞬間乍起暖意，猶如軟暖秋水，一層層地只管蕩起漣漪。

　　貪狼此刻正好駕云而來，他見這流蘇林內(nèi)，一面立著彩衣玄女殷夙，一面立著有些愣神的小白。只覺氣氛尷尬，不知如何是好。郁結(jié)到底要不要告訴小白，他身后的彩衣仙子就是他未過門的妻子。巧舌如簧如貪狼，此情此景此地，也不知如何開口才算恰當。

　　糾結(jié)中，小白一回往日漠然地樣子，干脆回頭有些喑啞道:“來不及等天帝賜藥了，你將小四帶回白闌宮，我去趟妖界便回。”

　　貪狼本該自責，聽來只乖乖的應了一句，不曾再說些什么。

　　卻在白延麇快踏上云頭之際，他身后傳來一個幽若的聲音:“白神君，可是不記得我了嗎？”玄女終是啟了朱唇，高傲如她，仙境似嬌花映水如她，玉肌伴清風如她。此刻她眼神中卻帶有乞求，盼望著能從白延麇口中聽到一句什么。

　　萬寂無聲，只聽白延麇草草答了句不記得，躍上云頭，便消失在了天幕。

　　玄女的眼中的盼望應聲而碎，只余一些破碎的晶瑩倔強的強撐在眸中，不曾落下。玄女深吸兩口氣，蔥白玉指深深地嵌如掌中，她面色逐漸平靜下來，只目光最后一眼掠過小四，猶如石子投入死湖，驚起一陣波瀾。

　　燒紅的云趁著天色越發(fā)昏黃被攬入夜神懷中，可惜今夜月缺，星辰稀疏，流蘇林也失了唯一的顏色。林間盡頭，孤寂瀟冷的白闌宮卻一改往日，獨占一方燈火。

　　流蘇林僻靜，白闌宮常年常年的靜默著，只有今日，戌時已過，宮內(nèi)還不安的跳動著燭火，隨著里面一聲聲殺豬般地嘶吼傳出來。宮門的兩個天兵很有精神的挺直了身板，不自覺地抽動了兩下面上的肌肉:“若是路過不知道的，莫不是以為我們宮中是哪位娘娘臨產(chǎn)了。”

　　他這一句玩笑被從天而降的那席彩衣盡數(shù)收到耳中，本就三分陰沉的臉上又添上兩分不悅。

　　好在綠照早早就提著一兜子靈藥侯在了內(nèi)殿，卻在見到面色渾青的小四時，眼中纏纏繞繞的無奈怎么也解不開了。

　　小四的全身從煞白變作鐵青，毒傾六腑，她嘴角的殷紅已經(jīng)與被她咬破的唇血肉模糊的融合在一起。“疼，好疼，好疼！”小四疼的全身痙攣，她在床角縮作一團，十指咯吱吱咯吱作響嵌入肉中。又一聲被折磨得尖叫后，小四雙眼突睜，抖動著身體用消耗殆盡的最后一絲力氣拽上綠照的衣擺:“我好疼，我受不了了，殺了我，殺了我，快殺了我！”

　　貪狼看著這樣的小四心下一酸，與房內(nèi)的仙侍通通別過臉去，不忍再看，喚了聲綠照:“你快救救她吧。”

　　綠照緩了一刻，指尖朝小四作了個術(shù)法，硬生生地強制她暈了過去，又從兜中取出兩粒藥丸讓她吞了下去。

　　:“除了藍誅草此毒沒法可解，方才白神君與我千里傳音，我未忍告訴他，莒蓮最后一次毒發(fā)，小四只有一個時辰可活，而白神君此去妖界，就算一切順利，沒有兩個時辰也是回不來的。”

　　貪狼的眉頭已經(jīng)狠狠地纏在了一起，他輕嘆一聲：“綠照，是不是都怪我。”

　　綠照搖頭：“她是凡人，一切皆為命數(shù)。”好歹綠照身為九重天醫(yī)仙，她已經(jīng)看遍生死，不說凡人生命本就在須臾，就連不少神仙也會因運數(shù)不好遭受突來橫禍駕鶴西去。行醫(yī)之人終會因為時間越長，面對死亡面前的無可奈何越發(fā)的麻木。

　　綠照屏退了仙侍，親自替小四擦干她已經(jīng)打濕的額發(fā)，接著與貪狼相對而坐，幻出兩杯清茶。

　　:“你可覺得，白神君對她生了情？”

　　貪狼抬了眼，有些不解她到底想要說什么。

　　只見綠照抿了口淡茶輕輕道:“若是白神君真對這位凡人生情，她今日身死，入六道不過是早了幾十年的事，若她運數(shù)好來生又為人，白神君左右不過多等她十多年，她便又長成如般這大小的姑娘了。”

　　雖然小白從來對人清淡冰冷，可也是謙和溫柔，如剛才那為紅顏一怒，貪狼敢保證，就說這些天上所有的神仙都未曾見他如此過。可是綠照話語中絲毫沒有半分情感，貪狼覺得她說的有些不近人情，根本不是那么個道理，又在心里斟酌了幾番，好似綠照說的又是這么個道理。

　　再說小白與玄女的婚事，貪狼因為早年與昆侖山上鸞鳥那一族有些私人恩怨，本就十分不喜歡。雖說玄女是萬中無一的名嬡美姝，瓊姿花貌確是天族千年難遇，婀娜娉婷可比青丘狐女，可那性子，卻十分不如小四那樣有趣和煦，十二分的不討他歡喜。

　　殿外傳出的聲響讓他斷了思緒，殿門外，一仙侍扣門而入，他朝兩位仙人禮了禮，維諾道:“貪狼星君，綠照仙子，昆侖玄女在宮門外求見。”

　　貪狼和綠照捏著只茶杯的手皆是一抖，相視一眼，沒有商量的一同脫口而出:“你去。”

　　兩人復雜的眼神又交匯了一陣，異口同聲為自己辯解道:“我要就在這兒照看小四，”

　　門口的仙侍被他倆聲音突然提高的重疊嚇了一跳，只見這兩神仙面色十分糾結(jié)得相對了一陣，未果，只得一同出了殿門。

　　說起昆侖，在幾萬年前的那場仙魔大戰(zhàn)以前都是五方天帝玄囂的住所，烽火連年，六界慘傷不斷。玄囂為了封印魔族與墟空之所，與一營神將天兵耗盡所有真氣身隕，麾下只余了鸞鳥一族。玄囂戰(zhàn)功赫赫，最后為六界身死，前任天帝只能對他賬下僅余的鸞鳥一族多加封賞關(guān)照，便是那時舉族賜山分封，殷夙便也是那時成了昆侖玄女。或是就是這次大戰(zhàn)，鸞鳥一族的族長以為九重天的許多神仙都是白白享了幾萬年的安和平靜，性子也越發(fā)跋扈高傲起來。

　　殘月當空，那方彩衣在夜色中添得三兩嬌憐，玄女雖然傲氣卻也不比她父親那般蠻橫，做事從來滴水不漏，禮數(shù)周全。

　　:“貪狼星君，綠照仙子。”玄女微微頷首。

　　貪狼只得附上層微笑，官方地問她:“玄女，方才與你相見因為匆忙尚未打聲招呼，多有得罪，不知此刻更深露重，玄女親自前來白闌宮是為何事？”

　　玄女臉上掛著抹比他更得體的笑，聲音溫潤答曰:“殷夙前日在瑤池聽聞，白神君從魔界歸來送藥去了昆侖，殷夙疾疾趕去與神君不巧。白神君此番送來靈藥救了家父與我鸞鳥族人，家父初愈不便，慚愧也沒有好禮相贈，只能撿了些昆侖的奇草寶石，命殷夙前來九重天好好與神君道一道謝，只是今日卻又是不巧。”

　　貪狼只嘆這玄女不似她老子一般直率，心知肚明她拐彎抹角，也只能也與她迂回迂回:“玄女也知曉，小白不像本君一般做個閑差事，反而時常奉天帝陛下之另前往六界，斬殺妖獸平定一方安寧，又與玄女婚事突然，還未正式相見過一面，性子粗鄙禮數(shù)周全處自不如昆侖仙，小白白日對玄女多有得罪，是他的不是，今夜玄女一人程星而來，想必不是送禮，莫不是對小白有幾分責怪？”說著又故作驚訝地回望一眼身旁的綠照，“莫不是，玄女又想要退婚？”

　　一個“又”字里的譏諷玄女怎會不曉得，玄女收了笑，并不將他那句話放在眼中，面色反而有些慚愧道:“星君真會說笑，家父讓帶給神君的東西，明日我便差昆侖仙侍再送來。實不相瞞，殷夙今夜前來是聽往白神君只身前往妖界，殷夙雖為昆侖玄女不過也是一女子，實在有些放心不下。”說完又頓了頓，“不知星君可否告知殷夙，神君此去到底為何？”

　　貪狼又與綠照相識一眼，綠照攤了攤手不語，表示該問到的總會問到。

　　:“不過是為了個中毒的凡間小友。”貪狼答得實誠。

　　玄女眼睛在夜晚中亮閃閃地如同螢火，她面色鋪上惋惜，語氣帶了份關(guān)切:“可是需要什么解藥？”

　　:“藍誅草。”綠照答。

　　殷夙眼里又是一閃:“藍誅草？正巧殷夙手中有一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