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執念為何
昆侖之丘,乃萬山之祖,龍脈之源,其神主生機。
昆侖山神生機之力,生而天賜。饒是一只腳踏進閻王殿另一只腳也將踏不踏的瀕死之人也能重獲新生。
這少年出現在破虛境界外并被她和由由所遇,或為他的機緣。
“天地感召,命理以律,以吾之力,聚之魂命!”
阿桑單手挽了個流暢漂亮的結印,一縷金光自少年胸口的傷處注入,一息間,原本血流不止的傷口愈合,膚如初生。
即使對她來說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縷神力,也足矣將此凡人之身的少年從鬼門關拉回來。
阿桑給人施了凈塵訣,露出少年干凈的臉龐。
與昆侖域內男子的高壯魁梧不同,少年是中原面孔,皮膚白皙,五官精致。不過這人很瘦,瞧著柔弱得很,怕不是隨便暴風一吹、黃沙一揚就能將他撩倒。
相比之下仁青就要比他好些,從小阿桑就帶他修煉,雖靈力沒什么天賦但體術還算不錯,能過她兩招。哦,不對,現在他已飛升,靈力已不可同日而語,能過她十招了。
阿桑搭上少年腕間寸關尺,微一凝神,有細碎金光自指尖溢出,緩緩游動著探入其靈脈之中。
許是她的神力太過強橫霸道,少年承受不住,額上很快沁出細密汗珠,眼看痛得就要醒來。
阿桑慌忙收回力量。
雖然探入的時間很短,但她還是感受到了少年體內有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且可謂強的蠻橫,自其識海而出,如盾般牢牢護住他的心脈。
也正因如此,讓這少年得以保住一條命。
令人好奇的是,這股力量并不懼怕阿桑的神力,也沒有對外來力量的本能抵觸,反而似好奇般觸碰,倒不似少年自身所有。
識海是修者非常私密的地方,阿桑并未進一步探查。
這少年瞧著就是個普通人的模樣,除去那股奇奇怪怪的力量,這人絲毫沒有靈力,經脈處處是裂痕,也為重傷未愈之象。
可若當真普通,他又是如何承受這股力量而未被反噬?又是如何獨自登上昆侖還倒在她家門口的?
阿桑自腰間取下一塊普通綠葉狀的白玉佩,上面刻有特殊的符文,這便是傳音玉,可以沖破空間束縛與人對話。她以食指指尖隔空往玉佩上畫了一顆愛心,愛心隱入其中,隨即玉中似有水波蕩開,有溫柔的聲音響起:“阿姐,怎么了?”
阿桑湊近傳音玉,壓低聲神神秘秘道:“阿弟你快回來,我撿了個人!”
……
破虛境,昆侖宮宮門。
處在宮門左邊的開明獸石像胸口處突現一條裂縫,隨即快速往周身蔓延,最后伴著極具威懾力的力量波動頃刻爆開,散開的石塊還未落地就化為灰燼。
開明獸,別名陸肩吾,其身大類虎,九首人面,是昆侖的守護者。
它晃著自己九個神氣的腦袋,踱步至女子身前,目光警惕,暗含上古神獸獨有的威壓。
來者是名女子,其容貌昳麗,及腰的青絲一部分用木簪束起,其余的隨意披散肩頭,周身所散發出的氣質同她身上的紺蝶色楚服一般,有著歷經漫長歲月的沉靜。但若對視上她的眼睛,便會發現,這份沉靜下,藏著駭浪。
開明獸幻化成人形是位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少年,身穿以黑為主調的五色藏服,頭戴狐皮帽,腰插長刀,佩掛護身符。
一個俊俏少年,一個清冷佳人,瞧著很難讓人相信這是兩只數不清已經多少年歲的上古神獸。
兩者視線相撞,氣氛霎時如滿弓之弦。
開明獸本為昆侖的守護者,絕不容任何人來犯。它率先釋放出自己的威壓,于無形之中迅撲向對面的女子。女子亦不甘示弱,給予同樣反擊。
一場戰斗,一觸即發。
……
阿桑來時,開明獸正跟九鳳吵得不可開交,指著臉對罵,就差沒有互吐唾沫,著實是一點兒也不講禮貌。
阿桑老態龍鐘地搖搖頭:“你們能不能有點上古神獸的樣子。”
開明獸:“呸!”
九鳳:“呸!”
“停!”阿桑看向九鳳。
她自見到那少年胸膛上的傷口便心生懷疑,眼下更是確定。
無需她開口,九鳳大方承認:“是我。”
阿桑長嘆一聲:“跟我來。”
開明獸不服氣地朝九鳳背影冷哼。
阿桑帶著九鳳來到后山瑤池邊,由由正在池子里歡快打滾。
瑤池浩淼,宛如天鏡,其水自昆侖龍脈之源而生,萬年匯聚而成池。水蘊生機,有療愈之能,若是有緣,凡人甚至可塑仙骨。只是破虛境這么些年鮮少人至,自然這有緣之人至今未見。
這瑤池水從前被阿桑視作給仁青的療傷之地,只可惜直至飛升之前他亦無緣仙骨。
姐弟倆雖一母同胞,阿桑是生來為神,天賜神力,弟弟仁青卻隨了父親是實打實的凡人,需食五谷,得算著日子下山去鄰近的城鎮換取一些日常用品以及阿桑的零嘴。而阿桑又是個嘴饞貪玩的丫頭,因此仁青每次下山,可謂任務繁重。
于修仙一途,仁青天生資質差,修煉慢,靈力低,一個人在外難免受欺負,加之昆侖山中精怪多,又都是活了千百年的精,饒有阿桑警告在先,也總有幾個不長眼的,仁青一個都打不過,身上掛彩是常事,待回到昆侖宮,阿桑將他傷口治好便將他丟去瑤池修養。
這樁樁件件要是被天上那群神仙知道了,免不了又要說她一頓暴殄天物。
由由見她來了,開心嗷嗚幾下,從池中躍出撲向她,在將近時一個急轉彎穩穩落到九鳳面前,使勁甩毛濺她一身水。
九鳳瞪它:“干嘛!”
“它很記仇的哦。”阿桑捂嘴偷笑。
由由抬起下巴,一個勁兒搖尾巴,跟它主人一個傲嬌樣。
“九鳳,為何傷人。”
阿桑話鋒一轉,直呼其名,帶著威壓。
九鳳一愣,側首端詳這位年歲還夠不到她零頭的昆侖山神殿下。
她一向為人溫和,不像是位神明,更像是個不諳世事的天真小丫頭,長著張瓷娃娃的臉,朝你一笑渾身都覺得甜滋滋的。
這還是頭一次,見這位殿下如此清冷,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模樣,倒真像是位合格的神了。
“你應記得你為何會被封在昆侖此生不得出吧。”
聽,連聲音都不似以往清甜,冰冷刺骨,暗含威壓,若是普通人,早已匍匐在地。
九鳳是上古神獸實力強悍,神明的威壓于她還能抵擋。她虛望著波光粼粼的池面某處,眼神看似飄忽實則堅定。
“這個后生體內,有我非要不可的東西。”
阿桑想到那股奇怪的力量,問:“什么東西?”
“殿下不用管。”
阿桑面色認真:“你有沒有想過,若被仙界知道了,你會有怎樣的麻煩。再者,那少年只是個凡人,你這樣會要了他的命!”
九鳳斂了表情,語氣沉重:“這是我最后的機會,我必須去做。”
“我身為昆侖山神,自要護我治下百姓。他既來到此地被我所救,那便是我要護之人!九鳳,你想清楚!”
“殿下,這次我不能答應你。”
“可他是個連魂魄都尋不到的已死之人!”
九鳳沉默一陣,說:“既然那后生不在此地,那我走了。”
回想她一味偏執所做的一切,阿桑實在不忍她繼續犯錯:“九鳳姐姐,已經數千年了,執念為何?”
九鳳只是輕聲反問:“阿桑,若當初仁青沒有飛升,你當如何?”
阿桑沉默。
她如今正是因強行干擾仁青飛升之事被困昆侖結界之內,若無信徒之需,無法踏出一步。
“好了,難為你還肯叫我聲姐姐。走了,小阿桑,下次見。”
阿桑神情復雜地望向九鳳消失的方向。
“哎。”她忽而小臉一垮,搓搓手,發現手心都出汗了,直接往衣服上蹭了蹭,“跟上古神獸對峙還是有點嚇人的,呼~”
阿桑回頭,對著虛空某處一拍,開明獸現身。他換了套中原的服飾,水藍色長袍斂去大半兇悍氣息,看起來秀氣許多,還頗有幾分柔弱書生的氣質。
這衣服還是阿桑父親給他的。
阿桑笑問:“開明,你什么時候也有偷聽的毛病了?”
“我就是看不慣那鳥一副死樣子。”開明癟嘴,“執著一個死了千年的人,何必。”
“子非魚,焉知其心。”阿桑嘆。
開明挑眉:“你還挺懂?”
開明同她一樣,被困在昆侖這座巨大的囚籠里,甚至時間比她更為久遠。恐怕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他在這里到底待了多少年歲。或許,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阿桑自認閱話本無數,至少是比一天到晚沉迷睡覺的開明看的多,照葫蘆畫瓢還是會的,又想到剛剛九鳳問的問題,她叉腰:“比你懂,哼。”
開明化回原形唬她:“小丫頭片子!”
阿桑推開他做出鬼臉的頭,換到另一個面無表情的頭,瞥了眼還是不滿意:“嘖,就不能有顆好看點的頭嗎。”
開明破防:“啊啊啊啊啊!你懂什么!我這是各有各的氣質!”
阿桑眨巴眼,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湊近仔細觀察一番,后退兩步,雙手一攤,很遺憾地說:“實在沒看出來誒。”
開明:“啊啊啊啊啊啊!臭丫頭!臭丫頭!”
“回去吧您嘞。”她手一揮,開明獸瞬間被封回石像動彈不得,想罵無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