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后,靈魂終會消散。
但楚憐發現,若是能及時把尚未消散的靈魂收集起來,置于傀儡術控制的人偶中,用浸染了她鮮血的紅線連接,而這些紅線另一頭所在的人體,便可以依照傀儡師的意愿自由活動。
雖說那只是一些尸體,但只要楚憐還在,尸體沒有徹底腐壞,他仍然可以在世間停留許久。
她相信如果可以讓楚彧的魂魄修復完全,她就能讓楚彧徹底回到這個世間,雖然她還沒有找到修補魂魄的方法,但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她就永遠不會放棄。
朧月城的城民皆是得知了楚憐的傀儡術可以讓死去的人繼續“活”下去,他們紛紛前來朧月城求楚憐,求她可以用傀儡術讓他們的至親至愛能停留在他們身邊。楚憐沒有拒絕,她甚至答應的很輕易——她理解那種失去了至親至愛時痛不欲生的感受,這些來求她的人都是她的城民,既然她有辦法減輕他們的痛苦,她為什么不去做呢?
楚憐做了很多人偶,這些人偶不再像起初她做的那些一般五官扭曲,這些人偶是十分精致的,它們身上穿著精致的衣服,五官精巧細致,完完全全就是按照死去之人的相貌制成的。
她找了一間偏房用來放置這些人偶,她用血浸染了很多線,她想著,只要朧月城有人來求她,她就可以用這些東西去滿足他們的心愿。
楚憐那時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段時間她所有的精力全部都投入到這種事上,她甚至是有些魔怔了。
她拿著一個人偶興沖沖地跑到瀟雨城,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訴沈涼,她可以讓死去的人繼續活下去,她甚至是可以讓死去的楚彧復活了。
她曾想過,聽到這種事的沈涼會是一種什么表情,是震驚,還是微笑著分享她的喜悅,抑或是像往常那樣告訴她,不管她有什么樣的決定,他都會支持她。
可她怎么樣也想不到,當沈涼看到她手里的人偶,聽著她用輕快的語氣敘述著所有一切時,他的表情慢慢冷下來,直至最后,他那一直溫柔的微笑都斂了起來。
他看著楚憐,用一種很失望的語氣道:“憐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楚憐微微收了笑,眼里卻還有著希冀的光芒:“我知道啊,我可以讓很多很多死去的人復活,我可以讓阿姐——”
“憐兒!”沈涼低喝,“你還記不記得,終淵師父說過什么?”
楚憐微微一怔,表情漸漸冷冽下來。
她輕聲說:“阿涼,你是在提醒我,我走的是邪路嗎?”
沈涼嘆了口氣,溫和卻不容置喙道:“憐兒,聽我的話,別再做這些人偶,讓城里那些人把死者好好安葬,你這樣做,終究會出事的?!?p> 楚憐唇畔的笑終于是徹底消逝了。
她眉眼間冷了幾分,眼里的光漸漸暗淡下來。她無時無刻想與沈涼分享她所有的希望和喜悅,想要得到他的理解,想得到他的肯定,可是真正告訴了他后,他對待她的,就是這樣一種態度。
她輕笑了一聲,淡淡道:“阿涼,你不理解?!?p> 他不理解,失去至親至愛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感受,他不理解,當有機會可以讓這些人回來以后,會有多少人的心能重新活躍起來。
他不理解她。
沈涼微微蹙了蹙眉,依舊勸道:“憐兒,你做的是錯事,現在停下還可以回頭?!?p> 楚憐搖搖頭,眼神凄涼:“阿涼,算了吧。如果可以,我寧愿把我的心情藏在心里一輩子,也不愿與你分享?!?p> 楚憐便回去了。
她依舊像以前那樣,若是有人來求她,她便答應讓死去的人繼續活下去。
朧月城漸漸成為了其他人眼中的“傀儡之城”,城里生活著的,有很多是通過楚憐的人偶來控制的人偶。
沈涼多次來勸阻她,每一次都是在殘忍的否定她所做的一切,每一次都是在努力讓她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沈涼說,她做的這些,終究會出事的。
可楚憐做了那么多人偶,她身邊什么事都沒有發生。
她不求逆天改命,她只希望可以盡自己的微薄之力,能讓自己的城民可以更好的在城里生活,而不是因為這種生老病死的事情越漸消沉。
沈涼勸了她很多年,她拒絕了很多年。
后來因為她不愿意聽他的話,沈涼終于不再勸她了。楚憐以為他放棄了,但她發現,他不是在放棄,而是他在用另一種方式否定她的一切。
沈涼越來越不愿意見她,對她的態度愈發冷淡,明明沈涼一直是一個很溫和細致的人,可漸漸的,他不再給她一個真正的微笑。
沈涼在楚憐面前,終于成為了一個戴著假笑面具的人。楚憐心慌意亂,可她不能放棄她的城民,她也不能放棄她的阿姐,甚至她去求沈涼不要用這種態度對她,沈涼也不肯再施舍給她一個溫暖的微笑。
與她發過誓,不會拋棄她的沈涼,終于還是食言了。
楚憐最后柔軟的一片心,徹底冷了。
她曾經是一個張揚明媚的女孩子,經歷過這么多,她已經不會笑,她成為了一個冷清漠然的人。
年歲越久,她和沈涼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曾經緊緊靠在一起的心也漸漸分離,即使是如此,楚憐仍然喜歡他,想嫁給他,想做他的夫人。
因為除了楚彧楚荀,沈涼是這個世上可以給予她溫暖,給予她幸運的人。
沈涼成為瀟雨城城主后,楚憐終于如愿以償嫁給了他。嫁給沈涼的那一天,楚憐仍然沒有露出一個微笑,她穿著火紅色的喜服上了花轎,但那件喜服,不是阿姐為她做的。
那一刻,楚憐恍然間覺得,她嫁給沈涼,一點也不開心。
而所有的這一切,無論是她的傀儡城,與沈涼的感情,還是她的阿姐,這些終是應了沈涼對她說的那些話。
所有之事皆是錯誤。
她曾經固執的一錯再錯,而現在,要到了她糾正這些錯誤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