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順著小路走了許久,風鏡思覺得自己的肩膀已經是酸到麻木,她時不時歪頭看睡得正沉的少年一眼,少年那雙又長又卷的睫毛在昏暗的燈光下在他眼底落下一層淡淡的陰影,看的風鏡思心軟又心疼。
這少年應該是小她兩三歲的樣子,到現在她還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若是依照他自己所說他沒有名字,那這人也實在太過可憐了一些。
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睫毛,而后馬車重重一顛,似乎是馬車踩到了石塊,她的手腕便突然被人緊緊握住。那只手很熱,手掌有些地方似乎有繭子,風鏡思摸人睫毛被逮了個現行,也不覺得尷尬,笑瞇瞇的看著醒來的少年道:“喲,醒了。”
剛醒過來的少年眼底還有幾分茫然,他那雙黑珍珠似的眼瞳有些霧蒙蒙的,他看著一臉笑意的風鏡思,半晌才明白過來自己是在人家肩頭睡了一會。他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一熱,連忙坐直了身子,連帶著抓住風鏡思手腕的那只手也滲出了細密的汗。
他飛快把手放開,風鏡思不經意低頭看了一眼,似乎看到少年收回去的手腕處刻著一枚圖案之類的東西。那圖案很眼熟,似乎是在什么地方見過,但她細細想了一會又完全想不起來,于是便也沒多想,只道:“這么緊張做什么,我又沒對你做什么。”
少年憋了半天,“嗯”了一聲,低頭道:“多,多謝。”
“你說什么?”風鏡思故意逗他,把耳朵湊近他道,“你再說一次我聽聽。”
少年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良久一字一句認真道:“我說,多,謝。”
“噗哈哈哈,”風鏡思笑開,眼角帶著淡淡的艷色,“你也太可愛了吧。”
“都什么時候了還笑得出來,”有人酸溜溜道,“還不知道能不能逃出去呢。”
“……”風鏡思被噎了一下,她涼颼颼地看著那個說話的少年,微笑道,“你是傻子嗎?”
外面還有別人在,就這么直接說逃跑的事,這腦子究竟是怎么長的。
果然那少年話音一落,云娘掀開簾子嗤笑道:“你們還想逃走?我勸你們三思,我可以保證,你們逃出去不出一刻鐘,我們隨便一個人就能把你們帶回來。”
那少年顯然也料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頓時臉色一白,他下意識地看了風鏡思一眼,風鏡思臉上還是帶著淡淡的微笑,察覺到那少年看她,她便極為優雅地朝他翻了個白眼。
云娘沒察覺到不對,放下簾子又看路去了。
云娘一離開,風鏡思便立刻朝那少年搖了搖頭,示意沒事,少年輕輕舒了口氣,暗暗罵了自己一句。
“你不睡了么?”風鏡思問身邊那位,“想睡的話我可以繼續把肩膀借你。”
少年瞪了瞪她,可惜那眼神軟軟的,絲毫沒有什么威脅力:“不用了。”
我可沒那么脆弱。他在心底默默補了一句,這種完全放下心防睡過去的行為,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風鏡思點了點頭,拉過他的手,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別動。”
少年想把手收回來,風鏡思嘆氣:“你能不能別這么倔,只是幫你看看而已。或不定我能看出你身上有什么大病,這樣不正順了你的意,反正你覺得活著沒意思。”
少年緊緊抿住唇,他乖乖地沒再動,但身體繃得很緊,顯然是很不習慣有人碰他,風鏡思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放松。”
“哦。”少年盡力讓自己放松下來,眼巴巴地盯著風鏡思的側臉看。
眼前的少女有一張看上去很舒服的臉,他不懂什么是漂亮,但這個詞他從小聽到大,他細細看著風鏡思,心想或許她是漂亮的吧。
風鏡思幫他把了一會脈,不知是看出了什么,她臉色沉了沉,收回手搖了搖頭道:“少年,你這命……有點苦啊。”
“怎么?”他眨了眨眼,不解,“我有病?”
如此有歧義的一句話,風鏡思似乎沒什么心情開玩笑,繼續沉重道:“你這個情況,很嚴重啊。”
云娘的頭又從外面探進來,問道:“這小子有什么病?”
風鏡思驚了一下,下意識回道:“傳染病。”
“什么?”云娘蹙眉,“你沒騙我?”
風鏡思哭笑不得:“我騙你干什么?他這病應該是前幾日剛染上的,可能是因為住的地方環境太差,染上了。”
云娘半信半疑地看著她:“是嗎?找到這小子的時候確實是在個臟亂的地方,你如果沒騙我,我可要處理掉他了。”
風鏡思冷漠:“哦,那我騙你的。”
“你……”云娘被她搞得有些火大,她剛想發作,又想起什么一般,強行忍了下來,“你耍我?你信不信我真把他弄死?要不是看他這對眼睛漂亮的緊……”
風鏡思順勢往人臉上一摸,揩了一把油后肯定道:“你看,我真騙你的。”
云娘憤憤扯下簾子,也懶得再理她。
風鏡思看著少年,捻了捻手道:“摸了一手灰。放心吧,你沒病。”
她放大了嗓門,生怕外面趕車的人聽不見一般:“萬一外面的人聽見你有傳染病嚇得立刻把你扔出去,那你不就逃出去了嗎,沒想到我失算了。”
云娘:“這個小賤蹄子!”
風鏡思又拍了拍少年的手,神色堅定:“所以不用擔心啦,只要你別故意糟蹋自己,會活很久的。”
她想了想,又絮絮叨叨的,仿佛他心下還想不開一般,擔憂的說:“想活的人多了去了,像你這樣不珍惜自己的人,如果不是看你可憐,我就揍你了。多少人求我替他們看病,讓我幫他們活下去,這里面有和你一樣的人,有窮人,也有富人,沒人會不怕死的,死這個字說起來輕巧,可真的臨近眼前,就算你覺得無所畏懼,你也會怕的。”
“所以千萬不要輕易放棄自己,”她說,“不管是失去的人,亦或是還在世上的人,總會有人永遠希望著你活下去的,別再這么把自己不當回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