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至!且慢!”張飛趕忙一躍而起,沖過去阻止,抓住了陳到的胳膊,而他的長劍已被抽出,正準備朝沮授砍下。
這一聲叫喊把剛入睡的糜倩給驚醒了,立即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
“張將軍,這……”陳到皺起眉頭,手臂逐漸收了力。
“叔至,手下留情。”劉備也站起身,扭頭朝糜倩望了一眼,見她沒什么要緊便邁步走向沮授,繼續對陳到說,“公與乃明理之人,想必不會口無遮攔。”
“玄德,你……這是要走?”沮授確定暫不會有性命之憂,稍稍定了定神,隨后問道。
“嗯,我帳下一干徐州出來的將士現都淪為后勤之兵,我怎可坐視不理?”劉備攤開手掌,摸起下巴上的胡須,笑著回應。
“唉,我家主公不識愛惜將才,玄德有如此想法也是人之常情。”沮授并沒有感到很意外,反而對袁紹的做事方法表示出了不贊同。
張飛對著陳到輕緩地點了下頭、眨了下眼睛,讓他收起武器;陳到俯下腦袋聽從指令,作罷了。
“那……玄德接下來要去何處?”沮授也平靜下來,向劉備問道。
“荊州,暫且也只能去那里,找尋我的同族劉表。”劉備早已想好了去處,很坦然地回答,“如今曹袁大戰,中原一帶絕不太平,而我與那江東孫權又沒有過絲毫交集,也只有荊州劉表和益州劉璋還能道出個遠親之名,那便就近吧。”
“唉……”沮授嘆出一口氣,為了劉備更是為了自己,接著作揖說道,“那沮某就祝玄德一路順風了。”
“公與,不如隨我一同離去如何?”短暫地交流之后,劉備感到沮授必定是位值得委以重任的優秀謀臣,便向他發起了邀請,“久待于袁軍恐怕是會埋沒自己的前景。”
“沮某謝過玄德好意。”沮授笑了起來,笑得有些失落,作著揖的手臂帶著上半身一起弓了下去。
“不必多禮。”劉備伸出雙手架住沮授,和藹地說道。
“但方才我剛說過‘從一而終’,此刻若跟隨了玄德,豈不是過于善變?”沮授避開了劉備的眼睛,看著地面回應。
“公與,若是袁紹仗著兵力剛愎自用、不思進取,一旦被曹操逮住時機,恐怕優勢會瞬間瓦解呀。”劉備還想再爭取一下,直接稱呼了袁紹的名字以顯示立場和態度,繼續勸說著沮授,“即便贏下曹操,也不能改變他的脾性,還是……”
“玄德。”沮授打斷了劉備的話語,緊跟著說道,“走好,沮某告辭。”
劉備來不及再說些什么,便只能目送著沮授飛快地掀開門簾,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帳房。
……
約十日后,袁軍拿下南陽,雖然此戰花費了不少力氣,也損失了許多將士,但總算是場有驚無險的勝利。
持久戰對人數多的一方確實有好處,可戰役的時間一旦拉得非常久,便會過度濫用體力和資源,即使手握天下兵馬,也經不住如此消磨。
袁紹卻不顧這些逐漸顯現的隱患,只知一味地攻占曹操的地盤,享受著一口一口吞食掉城池所帶來的快感,早已將那冠冕堂皇的師出之名——保衛當今皇帝忘得一干二凈了。
“主公,此戰之后,是該進軍許都了。”許攸來到了袁紹的主帳,低頭作揖地向他請示。
“急什么?”袁紹倚靠在榻具上,手中舉著一個精致地小香爐,單閉著眼睛仔細觀賞,在這光線并不好的帳房內依然如此璀璨亮麗,“不是還有弘農和洛陽可以打嗎?”
“我方已花費了過多時間攻占城池,若相對而言,損失絕對大于曹軍啊。”許攸也確實是看不下去了,他很清楚“驕兵必敗”這個道理,也更清楚如果袁紹最終因自負而輸掉戰役,他很有可能同樣沒什么好下場。
“子遠,你說這個香爐怎么會如此精美?真是巧奪天工啊。”袁紹完全不在意許攸的建議,只盯著眼前的器物。
“主公,許都城中必有無數更加精美的飾品,我們快些……”許攸想刺激到袁紹的興趣,從而盡早攻打許都。
“誒,子遠呀。”袁紹卻非常不屑,立刻打斷了許攸的話,“那些飾品又不會自己長腳逃走,我們剛拿下南陽,好好休整休整。”
“這……”許攸語塞了,覺得再勸也無濟于事,“是,主公。”
正當許攸準備轉身離開時,大將朱靈急沖沖地跑了進來,似乎要傳達什么非常要緊的事情。
“主公!后方營地來報,劉玄德全軍突然不知所蹤!”朱靈單膝跪地,大聲地作揖稟報,神情顯得十分慌張。
“嗤!我當什么大事。”袁紹卻十分淡定,小心翼翼地將香爐擺放在了面前的桌案上,生怕過于用力而造成細微的瑕疵,“走就走吧,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
“不追回嗎?”朱靈十分驚訝袁紹的反應,他覺得劉備一軍雖然人數不多,可也有張飛、陳到這些優秀將領,確實是一股不錯的戰力,就此離去實在可惜。
“主公,不追回也絕不能放走!應當速派精兵強將追殺!”許攸有著不太一樣的觀點,馬上插嘴說道,“劉玄德此人野心頗大,本就不可能長待于我軍,若是放走,將來必成大患!”
“算一算,他們大約走了多久?”袁紹緩緩地坐直了身子,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又打了個哈欠。
“呃……差不多約有八九日了。”朱靈計算著傳信和劉備離開的時間。
“那還追什么?早就跑遠了,不必興師動眾。”袁紹翻起了白眼,對劉備一軍已顯得很不感冒。
“主公!不可!劉玄德若是逃走,則必須殺了他!”許攸少見地大喊起來,他知曉劉備絕非等閑之輩,“不然無異于放虎歸山啊!”
“嘖,劉玄德也可稱為‘虎’?”袁紹撇起嘴巴,沉下了眉毛,對許攸的建議依然無動于衷。
“主公……”許攸本想繼續提議,卻突然被另一個聲音阻止。
“主公,劉玄德若已無用,暫且便隨他去吧。”沮授也走進主帳內,他在帳外聽到了對話,決定進來暗中幫劉備一把。
“公與!你……”許攸的情緒有些激動,轉臉看著沮授,卻一時無言了。
“目前還未戰勝曹孟德,不可分散注意,待剿滅曹軍之后,再去除掉劉玄德也為時不晚。”沮授說得胸有成竹,微笑著瞟了一眼許攸。
“就是、就是,隨他去,反正也沒用了。”袁紹又再度仰倒下去,官渡之后對曹軍全勝使得他過分自信己方的實力,覺得天下已無人能贏得了袁軍,“都別再說了,出去吧,讓我小憩一會。”
“主公……”許攸還想繼續勸說,這在他一貫的行事風格里是非常鮮有的,看來確實萬分在意劉備。
“夠了、夠了!”袁紹加大了音量,臉色變得有些難看,用力甩了一下衣袖,“快快出去!誰再多嘴,軍法論處。”
隨后,許攸、沮授和朱靈都不再多說什么,神情各異的走出了主帳。
袁紹見三人離開后,慢慢地更改臉色,消沉了下來,兩眼愣愣地看著桌案,不知什么時候,袁術的銀角杯被拿了回來,袁紹命人擦拭得像嶄新的一般,現在始終與他的金角杯擺在一起。
“老弟,我定會為你將曹軍殺個片甲不留。”袁紹默默地在心里說道。
……
許都城中,丞相府的客堂內,聚滿了文臣武將,未戰死、傷不重的幾乎是無一缺席,只因他們也無處可去,城池已被袁軍一座接一座地占領了,唯獨荀彧始終沒能出現,而關羽則以養傷為借口缺席。
曹操端坐在中間的主座,看起來心情很不好,可無論是誰一直吃著敗仗,怎樣也是高興不起來的。
一干人等從早晨一直商議到了午后,依然拿不出什么有效的對策,整個會議斷斷續續,不時便進入了無人作答的沉默。
正當眾人一籌莫展的時候,軍師荀彧總算推開了客堂的大門,心有定見地邁步走來,仿佛已成竹在胸。
在場的所有人似乎都知道他先前去了哪里,因此沒有一聲責怪他的遲來,反而都露出了期待的眼神,目送著荀彧從面前徑直走向曹操。
“主公,與袁軍直面對抗對我軍大大不利。”荀彧走到曹操跟前,低頭作揖,直接進入了正題,“當考慮其它策略應對。”
“文若,我們不正在為此煩惱嗎?”曹操的身子往前傾了些,雙眼略微地瞇了起來,他知道荀彧一定已有計謀在腦中,“我與袁本初大戰,其它諸侯都各有各的心思,必然不愿出兵相救,求援是行不通了。”
“未必!”荀彧的聲音很有力量,十分確定地應道,“有一人定能相助。”
“難道……你說的是……剛離開袁軍的劉玄德?”曹操早已想到過劉備,只是心里完全沒底氣。
“正是!正是劉玄德!”荀彧為了堅定眾人的信心,重復著說道,“若沒猜錯,他現在應該正往荊州前去。”
不一會,客堂內就響起了私下交流的聲音。
“可我軍攻占了徐州、攬下了云長,上次在官渡又大戰一場,我該如何去請求他呢?”曹操雖然明白如今唯有劉備能為他雪中送炭,可卻不知究竟該怎么做,“不見得讓我派云長去吧?”
“非也,派云長必定是有去無回。”荀彧放下了作揖的雙臂,直起后背,“但還有一位劉玄德的老友更為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