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西北而去,越是人煙稀少,更何況一路上云塵似乎都在刻意的避開城鎮集市,專走一些無人的荒涼小道,也不知道是怕暴露了行蹤還是防止葉婉偷逃,一路走來葉婉真是苦不堪言,長時間坐在馬背上,雙腿和腰間酸痛無比,有好幾次趁著夜間休息想要逃跑時,云塵總是恰到好處的睜開雙眼淡淡的看著她,直把她盯的毛骨悚然打消念頭為止。
西北的風沙極大,吹的人連眼睛都難以睜開,葉婉早早的拿手帕捂住了口鼻,盡管如此,還依然感覺到鼻腔與嘴里吹入了不少的沙塵,毒日當頭,層層熱浪撲面而來烘烤著幾人,旁邊的小蘿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衫,濕漉漉的發絲一縷縷的沾在了兩鬢,眼眸虛閉臉頰潮紅,還依然咬著牙苦苦支撐。
“小蘿你怎么樣了?要不我們休息一下?”葉婉擔憂的看著她,生怕這丫頭中暑暈了過去。
小蘿看著四處的荒漠,竟是連片乘涼的樹蔭都找不到,不由得搖了搖頭。
“奇怪了,為什么我沒覺得熱?”葉婉看看小蘿又看看自己,很是納悶。
小蘿不以為奇的道:“小姐你從小體寒多病,從來都不會覺得熱的,不過到了冬天您就受苦了,您還記得嗎?以往每年冬天您都是寸步不離的待在房里,還要燃幾個火爐日夜圍著您才行。”
自己還有這毛病?葉婉愣了下,要不是小蘿說起,自己還真沒注意。
“可是云塵似乎也不熱啊?就你和蘇憐兒兩人汗流浹背的。”葉婉好奇的看著云塵,問:“難道你也從小體寒多病?”
云塵啞然失笑,回道:“我一身功力早已寒暑不侵。”
高人就是不一樣,葉婉不禁有些羨慕,轉而又朝小蘿問道:“我身上還有什么毛病嗎?”
小蘿側頭想了想還沒說話,云塵倒是回過頭略有深意的看了看坐在身后的葉婉,問道:“你自身的事情為何還要問別人?”
“我在年初時受了驚嚇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
云塵眼中的異色仿佛更深了幾分,道:“在去找你之前,我在洛陽看望了一位故人,他說洛陽城有一位逆天續命的女子,想必說的應該是你吧?”
葉婉心頭一跳,不知道云塵說這話有什么用意,想了想,問她:“你與迦葉大師是故交?”
“故交?”云塵眉角輕挑,平靜道:“算是吧,這次本來是要殺他的。”
葉婉還想再問,但云塵神色漠然雙唇緊抿,顯然是不想多說。
“還有多久能到?”
“繞過前方的燭陰山,再經過靈州鎮,渡過漠河便是楚國國境。”云塵指著前方巍峨連綿的山脈道。
“邊境會有駐軍嗎?”葉婉問。
云塵搖頭道:“漠河乃是大明西邊的天然屏障,一河隔斷了楚燕兩國,大明僅在下游一帶燕邊有駐兵,我們將要渡過的是漠河上游,河水奔騰洶涌,兩岸皆是萬丈懸崖,如此天險神仙難渡,要駐軍何用?”
“那我們要怎么過去?”葉婉聽的有些驚奇。
云塵卻是輕笑一聲沒有回答她,以免她又動什么心思。
幾人沿著山腳繞過了那光禿禿的燭陰山,夕陽西下,一座小鎮出現在了落日余暉的天邊,橘紅色的光芒灑在了小鎮里高低起伏的屋頂上,顯得格外的寧靜祥和。
“今夜就在這鎮上休息一晚洗洗風塵,明日一早我們再趕路。”云塵勒著韁繩,幾人朝著小鎮緩緩而去。
“好耶!”小蘿情不自禁歡呼一聲,一點都沒有作為一個俘虜的覺悟,葉婉雖然無奈但也非常能理解她的心情,這一路下來餐風飲露宿于野外,每一頓都是蘇憐兒找來什么就吃什么,至于睡覺,天知道有多久沒有睡過床了。
幾人之中,葉婉和小蘿早就被折騰的身心疲憊一臉的憔悴,蘇憐兒還算好點,除了衣衫與頭發有些臟亂以外,依然是美艷動人,至于云塵,一路奔波看不出她有半點的異樣,依舊像是初見時那般飄然欲仙。
“你的這個護衛還真是忠心耿耿,從洛陽一路跟到了這里也不曾現身,這份隱忍倒是可貴。”云塵輕笑一聲,頭也沒回的道:“不過他最好安分一點,若是惹我再出手,可不是吐兩口血這么簡單了。”
劉敬跟上來了?葉婉驚訝的回頭,身后一片遼闊并沒有看到人在哪里,不過云塵既然這么說了,那劉敬肯定偷偷跟在了身后。
也不知道趙大哥的傷勢怎么樣了,此刻應該返回京城了吧,北方戰事一觸即發,說不定趙大哥也要率兵出征,遠隔萬里音訊全無,今生也不知是否有緣再見。
靈州鎮地處偏遠,一年到頭也難見到一個外人,今日一下來了四個貌美如花的女子,不免引起了鎮上不小的轟動,人們探頭探腦好奇的打量著葉婉四人,甚至有幾個好色之徒想要上前調戲一下,被云塵隨意的揮了揮袖擺,像是趕走幾只蒼蠅一樣將幾個地痞流氓摔的鼻青臉腫后,圍觀的人們這才逐漸散去。
入了客棧的房間后總算是擺脫了云塵的視線,小蘿正想服侍葉婉沐浴時,葉婉卻將她拉到身邊低聲問:“小蘿,你身上有沒有蒙汗藥啊迷藥啊這些東西?”
小蘿臉色一紅,道:“小姐,我一個女兒家的身上怎么會有這些東西。”
“那這外面能不能買到?”葉婉又問。
“難說,而且咱們也不可能會有單獨出去的機會,小姐是想藥暈她們嗎?那女人厲害的很呢,下藥不一定可行的。”
葉婉不禁皺眉,云塵神通廣大,實在想不出還有什么法子能在她眼底溜走,而且就算僥幸逃了估計也逃不了多遠。
“不過我看她們對小姐好像并沒有什么惡意,我們不如先跟著她去看看再說吧?”小蘿有些沒心沒肺道,對她來說,只要待在葉婉身邊,在哪里都無所謂。
只是暗月教的事情何其的復雜,圣女也好,教主也好,都是以凄苦一生作為代價換來的,雖然是風光無限權傾天下,但葉婉不愿拿一生去換,而且葉婉很有自知之明,自己何德何能?他們為什么會選擇自己?
所以對于深不可測的暗月教,葉婉是懷著敬而遠之的心態,但是另一方面又忍不住的想要去深入了解,了解當年發生在自己母親身上的一切。
這樣矛盾的想著,葉婉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云塵自從進了隔壁房間就沒有發出過一點聲音,但葉婉總感覺她的眼神似乎透過了墻壁落在了自己身上,這種感覺令她很不自在,洗浴后躺在床上輾轉了許久才沉沉睡去。
正熟睡時,突然感覺好像有異物落在了自己的被子上,葉婉探手胡亂的摸到了一塊小石子,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皎潔的月光灑進了房中,開著的窗戶邊隱約趴著一個人影,葉婉嚇得汗毛直立正要尖叫時忽然看清了那人的面貌,頓時重重的松了口氣。
劉敬站在窗沿探首進來朝葉婉做了個手勢,葉婉會意,躡手躡腳的下床悄悄的打開房門走下樓。
客棧外,劉敬恭敬的站在門口等候,葉婉悄無聲息地走出來以后,視線突然怔怔的落在了劉敬的身后,頃刻間眸中淚珠翻涌,臉上卻綻放了如花的笑顏。
月下,趙子墨領著十余騎兵靜靜立在街邊,如同雕塑。
夜色朦朧中,趙子墨朝她伸出了手,輕聲道:“上馬,我帶你走。”
“你怎么來了?”葉婉感覺像是在做夢一樣,有些不敢置信。
趙子墨騎在馬上俯身抓住了她的手,笑道:“我們先走再說。”
正要將她拉上馬背時,葉婉卻突然松開手道:“不行,小蘿還在客棧里面。”
“我的二小姐!您快跟趙將軍走吧,她們要抓的是你,不會為難一個小丫鬟的。”劉敬忍不住催促道,這要是驚醒了那個女人可就麻煩了。
葉婉神色堅決:“不行,我不能丟下她一個人在這里,萬一云塵遷怒她怎么辦?劉敬你趕緊去把小蘿帶出來。”
“來不及了。”趙子墨苦笑一聲道。
客棧的屋頂上,云塵負手而立,身影仿佛與夜色融為了一體,寬大的青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靜靜俯視著樓下的諸人,唇邊似乎還帶著一抹淡淡的戲謔。
眾騎兵拔刀出鞘,策馬上前!
“將軍!帶葉小姐先走!我等拼死也要為將軍拖延片刻!”
“將軍快走!”
“將軍!”
將士們紛紛大吼,大刀緊握,視死如歸。
趙子墨卻是搖了搖頭,身軀一動未動。
這一聲聲焦急的呼喊,像是一根根鼓槌重重的敲在葉婉的心上,默然的葉婉忽然展顏一笑,如風中幽蘭,月下百合。
走到將士們身前盈盈一禮,葉婉字字鏗鏘道:“多謝諸位大哥幾次三番舍命相救!從京城到洛陽再到邊關,一路上承蒙各位大哥照顧,這份恩情,葉婉必將銘記于心!”
起身,回首望著高高在上的云塵,葉婉喟然道:“今夜各位前來相救葉婉已是感激不盡,我不能連累你們命盡于此,各位都是鐵骨錚錚的好漢,是要上陣殺敵揚名立萬的英雄,今夜萬萬不可因我而枉送了性命,各位大哥...請回吧!”
說出最后三個字時,葉婉目光灼灼的看著趙子墨。
云塵輕輕一笑,看著葉婉的眼里似乎有些贊許:“想不到你一介女流,竟然有著一身的傲骨,年紀雖輕卻這般有情有義,連對一個丫鬟也是不離不棄,確實難得。”
葉婉沒有說話,任夜風吹舞著青絲,深深看著趙子墨的雙眸里,似乎藏著說不完的千言萬語。
“也罷,看在你的這份情義上,我不為難他們,給你們一盞茶的時間,時限一到,諸位從哪來回哪去。”云塵淡淡一笑,語氣忽然又變得冰冷:“不要以為拿布裹了馬蹄便能瞞住我,如果你們還想著從我眼底把人帶走,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我雖然不喜歡殺人,但從不介意殺人。”
說完,云塵轉身遁入了夜色之中。
趙子墨輕嘆一聲,朝眾騎兵揮了揮手,騎兵們收刀退去,劉敬望著葉婉欲言又止,終究也是嘆息一聲退開。
月光傾城,繁星點點,兩人無聲對望,輕柔的夜風中,似乎夾帶著彼此的呼吸聲。
“你的傷勢怎么樣了?”看著趙子墨略顯蒼白的臉色,葉婉有些擔憂的問。
“沒有太大的問題。”趙子墨溫和一笑。
“你是怎么找到這里來的?”
“這要多謝劉兄一路上給我留了記號,這才找得到你。”趙子墨朝劉敬望了一眼,回過頭來問:“那個女人是誰?她要帶你去什么地方?”
葉婉猶豫了下,不想告訴他暗月教的事情以免他擔心,搖了搖頭道:“應該是要帶我去楚國吧。”
“她是不是要對你不利?這一路你可是吃了不少苦?”
還能見到你,也就不覺得苦了,葉婉笑了笑,道:“那倒沒有,她不會傷害我的,這一路上也沒吃苦。”
“可是你瘦了。”趙子墨凝視著葉婉,眼眸璀璨如星辰。
葉婉鼻子一酸,笑中帶淚。
兩人一時沒了話語,卻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心潮起伏。
葉婉微微垂著頭,看著地面上兩人貼在一起的影子,輕柔的聲音在夜風中輕輕顫抖:“你...有什么要對我說的嗎?”
對面的呼吸忽然重了幾分,趙子墨似乎在極力克制著什么,隨后他長長舒了口氣,從懷里拿出一件東西攤在掌心,道:“這是我在洛陽看到的一件飾品,覺得挺適合你的。”
這是一串紅繩纏繞的手鏈,繩上系著兩個小巧的金色鈴鐺,葉婉將它戴在了手腕,叮叮當當的鈴聲清脆悅耳。
看了看趙子墨腰間掛著的那塊自己送給他的玉佩,再看了看手腕上的這串手鏈,葉婉眼里有了一絲羞澀。
這算是...定情了吧?
“時限已到,諸位請回吧。”云塵沒有現身,冷冷的聲音卻響在了眾人耳邊。
縱然有萬般不舍,葉婉也不能害了趙子墨,深吸一口氣道:“回去吧,不必為我擔心。”
趙子墨也知道今夜還想救人已經無望,就算是拼了性命也無濟于事,幸好葉婉只是被限制了自由并沒有遇到什么危險,日后還可以再找機會救她,道了聲保重之后,趙子墨翻身上馬。
直到夜色中再也看不到半點身影聽不到半點聲音,葉婉才慢慢收回了目光,與上一次在洛陽匆匆離別的悲傷相比,這一次葉婉的心里很是歡喜,還有著對重逢的無比憧憬,說起來,倒是要謝謝云塵的成全。
今夜雖然越獄失敗了,但葉婉一點也不沮喪,明天就要踏上楚國了,想到自己懷里的那塊金質令牌,那可是自己越獄的最后希望。
楚國,還有一個楚云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