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親王說得聲情并茂,就連剛入朝堂沒幾年,一無所知的大臣也被他的講述感染,一下子就把獨孤沁想成了罪大惡極。
皇帝托著下巴,若有所思的樣子,他望向另一邊,卻見太子已經在閉目養神,沒有插手的意思。
半晌后,皇帝才又問:“張繼德,你可認得面前四皇子。”
張繼德既然是指證四皇子的重要證人,當然不可能不認識,接下來只要張大人說出那些證詞,再配合母族官員一同施壓,獨孤沁今日必死。
獨孤煊赫心中已經在狂笑。
太子也睜開了眼,手中的天子劍嗡嗡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出鞘。
“不認識。”張繼德說。
獨孤煊赫傻眼了,原本嘈雜的官員一下子安靜了,連天子劍也靜止了。
獨孤沁還是立著,腳邊跪著著張繼德,兩人對視,眼中都是解脫后的輕松。
赫親王暴怒,他一把抓起張繼德,按到獨孤沁面前,強迫他看清楚再說話,別胡說八道。
張繼德膝蓋發軟,站都站不直,嘴里還是說:“微臣確實沒見過,求王爺莫要再強迫。”
獨孤煊赫放開張繼德,退后一步,不知道事情是怎么了,只是突然間,一切都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張繼德爬了幾步,對著皇帝拼命磕頭。
他說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罪證和奏折都是赫親王一手準備,還逼著自己說違心的話污蔑四皇子。自己因家人被其控制,才不得不從,但赫親王心狠,竟直接毒死了自己兩個兒子,自己無所顧忌,這才說出真相。
一字一句,振聾發聵。獨孤煊赫眼前發黑,一下子沒站穩,摔倒在地。
“求皇帝明察。”張繼德大吼一聲,便撞死在金殿銅爐上。
血濺三尺,污了赫親王一臉。
臨死前,張繼德還睜著眼睛看著他。
獨孤煊赫突然想起來了,那個眼神,自己見過一次。
那是第二次密談時,他帶張繼德進了自己書房,張繼德看到了兔子籠旁邊的小瓶,那時的眼神,與他此刻一模一樣。
獨孤煊赫什么都明白了,仰天一聲悲嘯。
天子劍出鞘,其聲隆、其勢烈,無可纓其鋒。
獨孤煊赫沒有躲避,在這一刻,他已經輸了,死不死已經不重要,自然不會閃開。
天子一怒伏尸百萬,太子殺心起,也必一往無前。
但劍尖停在獨孤煊赫咽喉前咫尺之厘,再無法寸進。
“求殿下饒命!”獨孤蒼月跪著大喊,他的雙手死死扣住天子劍刃,鮮血沿著劍上的血槽往下流。
“求殿下饒命。”群臣齊喊,紛紛下跪,為赫親王求饒。
太子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若非獨孤蒼月眼中深邃,仿佛藏著萬載冰山,慢慢安撫了太子心緒,今日朝堂之上,必然血流成河。
看著獨孤蒼月這般求饒,太子松開劍,長袖一卷,大步離開。
獨孤明翎撿起地上的天子,瞥了一眼寧親王,不知是什么意味,緊追太子而去。
一大半的朝臣和御史臺都為赫親王求情,太子都沒再發作,皇帝獨孤狼行自然也樂得偷懶,不愿逆了眾人意愿,只意思意思了事。
“獨孤煊赫構陷皇子,削王爵,貶為庶人,囚于居所,永不得出。”
獨孤煊赫被帶走的時候,一次都沒有抬頭,他能想到獨孤沁看他的眼神,會多么嘲諷。
只是他永遠也不會想到,從頭至尾,獨孤沁一眼都沒有看他,更談不上嘲笑。
赫親王府的牌匾已經摘了,仆役也被遣散。
整個王府死氣沉沉,只聞哭泣聲。
除了王妃身上幾件衣衫還有些色澤,府里所有值錢的,都被刑部的人搬空了。
王妃的丫鬟拼命攔著,不讓他們動手,差點被一刀砍倒,還好王妃眼明手快拉了一把,才沒出人命,王妃自己卻被劃了一道口子。
赫親王雖然倒臺,但王妃依然是御賜的誥命夫人,背后更有蕭氏,和獨孤煊赫母族的常氏,即便今非昔比,眾人見王妃受傷了,也只得收斂一點。
但如秋風掃落葉,王府還是很快失去了原有光彩,就如被螞蟻蠶食的百足之蟲,一瞬間只剩下森森白骨。
就連王妃的嫁妝,也被拿走了,那些是王妃平時最視若珍寶的東西,只是此刻,王妃毫不在意了。
她只是盯著門口,望眼欲穿,等她的丈夫出現。
獨孤煊赫回來了,步行回來的,魂不守舍,連王妃過來扶也完全沒反應。
“是你告訴獨孤沁,我要接張繼德,是吧?是你讓忠兒跟林齊去的,是吧?”
王妃沒有回話,只是忙著拂去丈夫身上的灰塵,從容體面是她出蕭府時老爺的叮囑,她嚴苛遵循了一輩子,包括現在。
但獨孤煊赫才不要這些體面,他一把抓住王菲的手,手上有傷,被他緊緊一扣,血流如注。
“疼嗎?”他問,卻看向別處,沒看王妃疼得煞白依然一聲不吭的臉。
他放開手,任憑王妃癱倒在地。
“我的心更痛。”他自答。
自己完美無缺的計劃,卻被自己最親密的妻子完完整整地泄露給了敵人,獨孤煊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
應該痛苦吧,是的;應該苦澀吧,是的;應該有恨吧,是的。
但更多的,是空落落的,只是有些累,只想睡一覺,或許睡醒了,一切還沒發生,一切還能恢復如初。
他坐在廳堂主位,這是少數幾件沒被搬走的家具,因為太大太重了。
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太子提劍來了,獨孤煊赫閉上眼,就像坐著睡著了。
王妃平時隨便一點小磕小碰都淚眼婆娑,此刻手上的傷看得丫鬟都哭了,她自己卻一滴眼淚沒掉。
她站起身,一步一跪到獨孤煊赫面前,磕了三個頭,一把拔出他的配劍。
獨孤煊赫沒有阻止,眼睛都沒有睜開,只是淡淡地說:“太子很快就來了,你先走了,我怕黃泉路上找不到你,你會迷路。”
王妃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但眼淚已經流了滿面,她拼命地搖頭,表示自己從未背叛王爺。
但獨孤煊赫閉著眼,什么都沒看到。
王妃提劍而走,一襲白衣,步伐顫顫巍巍,隨時就會倒下,一路走來卻沒人敢攔,因為任誰都懂拼死之人的眼神。
若風中折翼蝴蝶,非要凄慘,非要堅持。
鳳韻軒,他一定在這里,世人都知道,她當然也知道。
她提劍入,里面再沒有一個活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