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愛平時羞于啟齒,等到來不及了,你拼命也想說出口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經不能說,別人已經聽不到了呢?
獨孤沁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是悲傷,眼中是幸福,嘴角是嘲諷,酒中是懷念。
那晚我聽到了父皇的哭聲,哭得撕心裂肺、傷心欲絕,在撞破那個場面之前,我一直以為那個男人其實是沒有心的。
但那一剎那,我知道皇帝也是個男人,也至少愛過一個人,只是她死了。
皇后死了。
明月妹妹走了。
蒼月也瘋了,每天要么在靈前燒紙,要么在城頭眺望。
我要他振作,我告訴他是常貴妃在背后害死皇后,我要他報仇,但他不信,還動手打我。
他打得狠,我不還手。
他是皇后的兒子,我就算是死,這輩子也要護他周全。
但他不信我,我只能離開。
我舉目無親,毫無倚靠,走在街上,別說是皇子,連說自己是個富家子弟也沒人信。
但我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就算花一輩子去謀劃,也要常貴妃償罪。
“我只要該死的死,該活的活,其他的我報之以血、以骨、以一切,在所不惜。”這是獨孤沁的原話。
那是獨孤城第一次聽他的故事,故事戛然而止,只有上半段。
那時候凌云決剛南行,太子刺殺案還是一潭死水。獨孤城在當年的皇后宮殿,見到獨自一人的獨孤沁,聽他說了這么一段驚心動魄的往事。
此后獨孤城很久沒見獨孤沁,直到他在鳳韻軒寫下“往日依依今在否”。
那天晚上,伴著獨孤忠在房中狎戲的笑聲,和亂耳的絲竹,獨孤城聽到了這個故事的下半段。
有一天,我遇到了她,不對,是她倆。
她是姐姐,叫柳飄飄,還有個妹妹,叫柳依依。
她倆本是大家閨秀,一夜之間,只能流落街頭,插標賣身。
說起來,倒是和我這個喪家之犬很像。
行人熙熙攘攘,有人指指點點、嘴里不干不凈,卻沒人真正愿意買她倆回家,因為大戶人家的小姐,估計什么活計也不會干,買回家只能吃白飯。
能看上她倆的只有想娶回家做妾的富人,或者教坊司的青樓。
姐姐瘦骨嶙峋,病得不成樣子,只有妹妹看著還像樣子,大家自然只肯要妹妹。
柳依依苦苦哀求,求買她回去的人救救她姐姐,這話一說,又沒人愿意了。
最后還是她姐姐,一邊咳著,一邊勸妹妹不能陪著一起死。
柳依依就是這樣,二十文錢賣了自己,去了教坊司。
柳依依把錢全留給了姐姐,哪里想得到,她前腳離開,后腳姐姐的錢就被周圍的人一擁而上,搶了個精光。
搶的時候,我就躺在她不遠處。
我看慣了世態炎涼,偏不信什么拔刀相助,更不可能為這點小事。
而且那時候,我分無分文,剛被兩家客棧趕出來,衣服臟得怕是和乞丐不差什么,更不可能見義勇為了。
但她那么慘,竟然還蜷縮在地上,哼一曲歡快的《鳳求凰》。
我是真的覺得好笑,她應該求天上掉餡餅,還求什么凰?
我問她:“這么開心?”
她半天才反應過來有人在和她說話,轉頭對我笑了笑,她那么瘦,還臟兮兮的,但笑得很好看。
她說:“是呀,我這些天一直擔心妹妹會被我拖累死,如今知道不會了,當然開心。”
我這輩子最討厭那種自以為看淡一切的人。
就像明月妹妹,我知道她離開時想的是死也無所謂,還怕什么嫁去遠方?
就像蒼月弟弟,我知道他接任御史臺時想的是皇權無意義,只求無愧于心。
就像狼行皇帝,我知道他是真的什么都無所謂,只想拉整個天下,給心中的她陪葬。
我看著她說:“你就要死了。”
她很平靜地回答:“我知道。”
我就知道她不怕死,心想自己真是晦氣,到哪都碰上這么一群無聊的人,只想起身換個墻根蹲著。
獨孤沁訴說這一段的時候,記憶特別清晰。
雖然他話語說得樸實,卻讓獨孤城仿佛真的見到,在殷墟某個墻根下,有過一個男孩和女孩,說過這樣一段話。
女孩說:“但我不想死。”
那一刻,我想我愛上了一個女孩,獨孤沁說。
他說完又笑了,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可能其實不是那個時候吧,但我也不記得了,等反應過來,已經愛入膏肓。
我就一直把那當做一見鐘情,這樣聽起來會更浪漫一些。
但就算這樣,也不及心中柔情萬一。
我對她說,我可以讓她活下去,但她要聽我的話。
她笑了,她真的快要死了,根本沒有拒絕的資本,就答應了我。
哪里管對面的我當時穿得破破爛爛,連乞丐都會嫌棄,拿什么去救她。
我背著她尋了處歇腳地,殷墟繁華,寸土寸金,歇腳地不好找,但我還是找到了。
在那兒,我照顧了她半個月。
我見過她最虛弱的模樣,她見過我最狼狽的時刻,我倆就像兩只雪地里的小狼,互相舔舐毛發取暖。
她有一只不起眼的手鐲,我在宮里待了一輩子,才勉強認出那是華骨玉,價值不菲。
我想她一定也曾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只是世事變遷,除了龍椅上那位,誰能說得清明天呢。
對著喜歡的女孩,男人都想炫耀什么,我也不例外。
我便對她說:“你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皇子。”
她瞥了我一眼,捂著嘴笑了。
我說,別笑,我真的是皇子。
她就敷衍地說,是是是,我知道你真的是皇子。
我知道她沒信,但她還是說:“我努努力,將來沒準能爭取當上皇子的妻子呢。”
你不知道,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我,我心里砰砰跳得和什么似的。
男人嘛,臉皮薄,都怕臉紅,都怕被愛的人盯著,哪怕他心里美得冒泡,卻偏要犯賤,打破那種氣氛。
我怕被看出來心思,把烤好的地瓜塞她嘴里,自己去外面吹風了。
外面的風很大、很涼,也冷卻不了我熾熱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