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在青州的時候呀,最愛玩篝火,那時候人們圍在戲臺子前,點起一叢叢火,載歌載舞,熱鬧極了?!?p> 人們就圍在火堆前,烤著抓來的野味,如果你喜歡哪個女孩子,就在樹上摘一個頂紅頂紅的大棗,偷偷放在她身后。
這樣那個女孩子就知道有人喜歡自己啦,就會回去告訴父親,然后懷著忐忑的心情等著自己的男人上門提親。
獨孤明翎聽得神往,都忘了自己眼角還掛著淚珠,尖叫著大喊:“母妃這么漂亮,一定大紅棗多得兩只手都拿不下吧。”
明妃見小明翎沒那么傷心了,有一點欣慰,可她卻搖了搖頭:“沒有呀,母妃回頭見自己一只小青棗都沒有,回家還大哭了一場,怪自己生得難看呢?!?p> 小明翎有些難以置信地摸了摸母妃的臉,滑若凝脂,五官精致得如畫中人,哪里和丑字沾得上邊呢?
他甕聲甕氣地問了一句:“該不會,青州的男人都是瞎子吧?!?p> 明妃笑了,周圍跪了一地的奴仆們也笑了,笑聲又回到了明塵宮。
小明翎已經睡下了,明妃一個人來到院子里,她找了塊最素的白布,把火堆余燼包起來,埋在那棵日日澆水的梅花樹下。
怎么可能說不愛就不愛了,只是皇太后發(fā)話了,她不能再喜愛了。
明妃又想起當年的篝火,她生得傾國傾城,青州的男人當然不是瞎子,每次聽說她要去聽戲,青州的棗樹就像遭了秧一般,稍微有點紅的棗子都被摘得一個不剩。
但每有一個男孩忐忑地在她身后放下一只紅棗,旁邊都會有一只大手把它偷了去。
那是父親的意志,明妃知道,所以她回頭從來見不到一只紅棗。
她愛自己的家族,家族更把她當成一個大大的指望。
和她同年的女孩都等到了自己心動的男孩,她卻沒人可以等,只能數(shù)著樹上凋謝的梅花,期望著殷墟不要來那封信。
但信終究還是來了,里面一個字沒有,只有一顆路上已經干癟的棗。
她出嫁了,帶走了多少兒郎不甘心的心思,留下多少懷念的大棗。
不管她在青州多么出挑,到了殷墟城也難以擁有她意想中的美滿愛情,就像信封里那顆棗,放進去的時候還情意滿滿、水分飽滿,到她手里的時候,已經干癟得不成樣子。
但就是這樣一顆干癟的棗,也被家族視若珍寶。
就是那么一點她能分得的卑微的愛,也是無數(shù)女人寄望不來的寵幸。
所以小明翎早早就出世了,比皇后還要早一些。
可明塵宮還是很快,就成了現(xiàn)在這般冷落。
想到這些的時候,明妃嘴角還是帶著笑,溫婉賢靜。
這些都不是什么開心的事情,就算自己心里苦,至少,小明翎不用跟著自己一起苦,明妃是這樣想的。
從那天起,明塵宮再沒響起明妃空靈的唱腔,倒是每晚都會燃起一道篝火,明妃帶著明翎,坐在草地上,看著煙塵把天與地連在一起,就慢慢悠悠地說當年青州的趣事。
明妃怕明翎日日看一樣的光景,難免無聊,還去玲瓏王姬那兒討來許多香料和木頭。
玲瓏王姬雖然未及豆蔻,一手制香技藝已經獨步天下,知道明妃喜歡,她也不藏著掖著,各種五花八門的好東西全都傾囊相送。
于是那道煙塵像是變魔法一般,今日黑色,如墨滴清水;明日青色,若美人眉黛;后日又是絳紫...而且時常還有一股好聞的味道,香郁心脾,提神醒腦。
小明翎開心得不得了。
但沒過多久,皇后宮中走水,據(jù)說是哪個不長眼的奴才,生火沒注意,讓火星吹了進去。
皇帝大怒,嚴懲宮中所有生火不加防護的人。
明塵宮莫名其妙又是首當其沖,畢竟每日那道美麗的煙塵,那些馥郁的香味,每個人都能看到、都能聞到。
皇帝親自沖到明塵宮,踩滅了篝火,一巴掌扇得明妃口吐鮮血,揚長而去。
小明翎從沒在母親宮中見過父皇,沒想到第一次父子相見,就是這般冷酷場景。
小明翎嚇壞了,在明妃懷里無聲地哭。
明妃縱有萬分委屈,抱著小明翎,卻連眼淚都生生地憋了回去。
她的木頭都是王姬處討來的沉水木,火勢溫和,就算皇帝剛才踩了那兩腳,也沒有爆起半點火星。
明妃清秀的臉腫了大半,嘴里不斷涌出鮮血,全都滴滴答答淋在長裙上,美得如一幅水墨畫。
“傻孩子,別哭啦,那火堆天天要把木頭搬來搬去,母妃早就煩啦,咱們以后就不點火堆玩了好不好?!?p> 小明翎點著頭,眼中的淚止不住地流。
明妃托著兒子的小臉,指給他看自己的白裙子。
“你看這素布紅點,像不像雪中梅花落?”
小明翎擦干淚痕,竟然發(fā)現(xiàn)真的,母妃的手指只是在那血跡上輕捻幾下,就出現(xiàn)了一朵活靈活現(xiàn)的紅梅。
“其實母妃呀,最愛畫水墨畫,翎兒想看嗎?”
小明翎用力點點頭,明妃在他額頭親了一口,留下一朵猩紅的梅花唇印。
明妃的水墨畫仿的是名家手筆,一山一水都有格外的意境,連畫畫一絕的玲瓏王姬都贊不絕口。
萬壽宴游船上,明妃獻上自己繪了半個月的一幅畫作為賀禮,那天皇帝心不在焉,只想看獨孤流云的舞姿,根本不想看什么水墨畫。
但常貴妃看到了,那女人嫉妒明妃手巧,硬說明妃的畫和自己命格相沖,求皇帝讓明妃封筆。
皇帝偏聽偏信,恰逢獨孤流云的舞姿深入他心,隨手一揮,準了常貴妃的請求。
獨孤明翎站在明塵宮的門口,遠遠看著母妃,她正給門前梅花樹澆水。
明妃依然年輕漂亮,但多年只能獨守空榻;她的聲音依然空靈清亮,但再也不敢唱半句詞曲;她調的香沁人心脾,僅次于玲瓏王姬一人,但多年來,明翎再也沒聞過;她的手指依然靈巧,但常貴妃已經死了很久,依然習慣性地不敢再畫下一筆。
“母妃,孩兒不孝,此生定帶您離了這皇城?!?p> 獨孤明翎拳頭捏得咔咔作響,在心里對自己發(fā)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