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整頓出發和籌備糧草還需要些時日,秦昭衡并不需要立刻就帶人出征,然而即便如此,姚婧瀾得知陛下派他領兵回封地去與西戎人對敵時依舊開始心緒翻涌起來。
如此一去,他要多久才能回來?戰場上刀劍無眼,他又會不會受傷?他先前說過的,此次西戎的主帥是剛登基的新皇,也就是先前的西戎太子云鈺。
因為擔心他,她私下派人去查探過。那些大多數人都不知道,但卻被她查到的消息無一不在告訴她,這個云鈺很不簡單。
西戎皇帝是突然病逝的,當時云鈺還并未回國,一時間其他野心之人試圖趁機把持朝政,擁立他人,然而卻都被后來趕回西戎的云鈺用雷霆手段一一解決。
僅他登基前后的半月時間,西戎一些根深葉茂的世家大族就突然傾覆,其中不單單是那些在他尚未回國之時懷有異,站出來叫囂甚至煽動、謀劃之人,還有一些并未表態、一直中立的。
雖然獲罪的理由不一,看上去也都十分合理,然而仔細追究下去就會發現,這些人都并非當初的太子黨,基本都或明或暗地曾與其他幾位王爺有過往來,就連那些隱藏極深,態度一直中立實則早已暗中與他人勾結的也都被他一眼看破。
而且那么多足以扳倒這些權臣的證據,分明就說明此人早就有所準備,畢竟這些證據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得到的。
如此,此人城府之深可見一斑。雖然不知道他究竟聰明到什么地步,可單從這件事上,至少能說明一點,就是--他足夠隱忍,知道蟄伏。
這樣的人,才是最可怕的,沒有在得到證據之時就洋洋得意地站出來將敵人擊倒,而是在最關鍵的、決一勝負的時候讓他們再無翻身的可能。
換成誰做他的對手,恐怕都會極為艱難。
想到這些,姚婧瀾越發不安。
不行,即便她再相信秦昭衡,這次也一定要幫他做些什么。
*
半月后,大軍開拔。
祃(mà)祭(即祭軍旗)之禮結束,高宗于太廟親授斧鉞以示與征伐之權,而后午門擊鼓誓師,在此為即將出征的將士送行。
烈烈紅旌作響,長矛迎著日光照出冷刃。如今還不到三月,天還冷著,面前站的整齊的士兵個個都凍得臉色通紅。
秦昭衡漠然地騎在馬背上聽著高宗說一些用來鼓舞士氣的空話,眼神散漫地到處飄著,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就像學堂里被夫子訓話時十分不耐煩地學生。
想著下一次再見到瀾兒不知道又是什么時候,剛要嘆氣,秦昭衡突然掃到軍陣中的一個角落,眼神一凝,眸中罕見地出現了震驚地神色。
那里站著一個身形矮小的士兵,比周圍的人個子都小上一頭,如果不是因為他眼神足夠好,恐怕還真的注意不到她。
似乎感受到他久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本來認認真真聽皇帝難得慷慨激昂的陳詞的姚婧瀾忽然渾身一僵,覺得自己好像被人盯上了。
小心翼翼地側眸回看過去,果然!秦昭衡那廝正渾身沒骨頭似的騎在馬背上,似笑非笑地望著她,眼中的揶揄之色十分明顯。
姚婧瀾心頭一跳--應該看不到她吧?
心頭默念著“看不到我,看不到我……”,姚婧瀾一邊緩慢地、狀若無事地低下了頭。
輕輕嗤笑一聲,秦昭衡眼中漫不經心的神色終于褪去,如此一看此次帶兵出征倒是比以往有趣不少?
浩浩蕩蕩地大軍向皇城外開拔而去,揚起無數飛塵,聲勢撼人。
姚婧瀾個頭小,自然比不上那些精壯的男子走得快些,人家一步走她兩步的路,更何況還有這一身沉甸甸的甲胄。不過半個時辰,她就覺得自己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酸麻得抬不起來。
幸而不知過了多久,終于聽見前面傳來可以稍作休息的命令,姚婧瀾松了一口氣。
此時已經是皇城外的郊野,方才走了那么多路,倒是覺不出冷來了,還出了一身汗。
方才站在姚婧瀾身旁的一個士兵見她一直站著,并沒像其他人一樣一起坐在樹下休息,好心地招呼她,“哎,你咋不過來歇會兒?一看你就是個新兵蛋子,第一次行軍吧?我跟你說等下次再歇就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可得把握好機會!”
姚婧瀾沖他客氣地笑笑,“沒事兒,我站著也能歇。”
其實屬實是因為方才走了這么遠的路,大家都出了一身汗,現下湊在一起,那氣味兒實在有些讓人不敢恭維。
她倒沒有嫌棄他們的意思,只是實在需要一點兒時間適應而已。
然而那看上去長相憨厚、一看就知道是個直爽又沒心眼的家伙卻實誠的要命,還以為她是年紀小、自恃自己體力好,不肯聽勸。
看看姚婧瀾丁點兒的個頭,看上去弱不禁風、跟鄰家的小弟弟一樣,他不由起了些憐惜之心。
“快過來坐著吧,你瞧你瘦瘦巴巴的樣子,一會兒別累暈了。”說著還站起身想要過來拉姚婧瀾。
姚婧瀾正皺著眉頭不知怎么拒絕,她還沒見過這么熱情的人,一時有些犯難。
眼看著他的手就要抓到了她的胳膊上,姚婧瀾甚至下意識地要擺出對敵的姿勢,突然聽到一聲不高不低地呵斥,“你們拉拉扯扯干什么呢?!”
那聲音不大,里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讓劉洪下意識地就撤回了手,姚婧瀾連忙松了一口氣。
這聲音她自然熟悉,正是秦昭衡,她臉上不由有了三分欣喜。
然而還沒等她下意識地裝過身,忽然渾身一僵。
不對,等等!
這是軍中,自己若是偷偷溜進來被他發現,他肯定會強行把自己送回去的。
就算要讓他知道,也得是等到了戰場,讓他沒法趕自己回京的時候才行。
想到這兒,姚婧瀾滿臉焦急的神色,悄悄向前挪動了幾步,似乎想趁秦昭衡還沒發話就這么狀似什么都沒有發生,她絲毫沒有聽到秦昭衡方才的喊聲一樣地偷偷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