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沉記章四十流冰閣】
“這樣說來,周武能成大業,狐仙姐姐也出力了呀,憑什么總說狐族是狐貍精,這不也是一種方法嘛!英雄難過美人關,這還不是有道理的。”
看我一副為狐仙抱不平的氣惱樣子,東升卻笑了,附和道,“是,是,美人計可不也是三十六計之一,如此對待老祖宗,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
“好在還是女媧娘娘通情理,”我一邊道,一邊又看著那媧神像,“狐仙姐姐完成使命之后便點化了狐仙姐姐讓她修成了九尾。旁人忘了狐仙姐姐的功勞,女媧娘娘可沒有忘。”
“聽春凝奶奶說,女媧娘娘可是最通情達理的神仙了,”棋莞也道,“春凝奶奶還說,跟女媧娘娘許愿可是靈驗,人間也有好些媧神廟,人們求子、求姻緣、求平安都會來媧神廟。”
棋莞提到這件事,我倒也來了興致,只道,“春凝奶奶的確說過,今日我們正巧來了媧神廟,若是有什么愿求,今日對女媧娘娘說了,保不定能成真呢。”
聽我說了這話,棋莞忽然走到媧神像前,雙手合十,又轉眼看著我道,“沉沉,你說,我若是求女媧娘娘保佑桐生下一世能夠投到好人家,完成他的抱負,女媧娘娘能不能聽到?”
自從無業寺一事之后,棋莞已經很久沒有提起過桐生了,我們也都是心照不宣,不在他面前提起,今日他忽然又主動說起此事,倒叫我有些許驚訝,但我還是對他道,“那是自然,只要誠心,女媧娘娘就應該能聽到。”
棋莞聽我這樣說,便又在女媧像前跪下,雙手合十在胸前,閉上眼道,“女媧娘娘,涂山蘇棋莞在此懇求您,保佑桐生下一世能夠投到平安人家,完成抱負理想,若女媧娘娘愿意成全,棋莞愿下一世還能得見桐生一面,還報救命之恩。”
我聽他這樣講,心中又有些凄楚,但也不說什么,只是從包袱里拿出了一些準備好的干糧,喊了棋莞一聲,棋莞又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起身走來,我們在媧神廟的一處干凈角落里坐下分吃,我一邊吃一邊對東升道,“說到要找夏樆的線索,我倒想到一個地方。之前秋坪爹不是帶我們去過落霞樓么?那里可是神仙廣聚,說不定云錦婆婆知道些什么呢。”
“什么落霞樓?”棋莞有些好奇,問道,“什么云錦婆婆?”
“落霞樓是長陽城的一處玩樂之所,”樂兒道,“我兄長樂安曾經與白云仙去過,聽他說落霞樓是神仙在凡間聚會的首選之地,云錦婆婆是那里的掌柜。”
樂兒年紀雖然小,知道的東西還不少,我不由得對他有些刮目相看了,“樂兒,真沒想到你天上地下的事情都知道,連落霞樓都聽說過,真是不簡單吶。”
“主人謬贊了,”樂兒趕忙道,“只是白云仙常去,我也是聽兄長所言而已,其實我也并沒有去過,完全是道聽途說。”
“那有什么,等到了長陽,我帶你去不就行了么?”我對樂兒道,“落霞樓里可好看好玩,東西也好吃,等你去了,一定會喜歡那里的。”
聽我這樣講,棋莞也來了精神,我又同他們說起了上次秋坪爹帶我和東升去落霞樓的所見所聞,說起申公大仙把畫上的彩霞從墻上請下來,又有仙鶴在閣中舞蹈,棋莞和樂兒都聽得如癡如醉,不知不覺說到了深夜,大家都有了些許困意,我便招呼樂兒從隨身的包袱中取了兩條薄毯,道,“今晚只能在廟里將就了,我只帶了兩條薄毯,我們還是兩人分著用,過了今晚再說。”
樂兒從包里把薄毯拿出來,遞了一條給棋莞,又一邊站起身走到我身邊,鋪開那薄毯給我蓋在身上,然后便靠在我身邊坐下了,看著我道,“樂兒不需要毯子,主人你蓋著就好了,你安心休息,樂兒會醒著保護你的。”
我心里知道跟樂兒爭辯沒有意義,但我還是怕這廟中破舊漏風,把他凍著了卻不好,又看那邊棋莞已經攤開毯子躺下,便對樂兒道,“你還是去和棋莞分一條毯子蓋,免得著涼。”
樂兒看了看我,又看看一旁的東升,再看看另一邊的棋莞,還想要再說什么,我先搶了他的話頭,“聽話,這里是外頭不比蘇宅里,不可以胡來。凍著了又有許多麻煩,去跟棋莞分著毯子睡去。”我還怕樂兒不聽話,又口氣加重了一些,道,“再不去我可生氣了,快去。”
雖然明擺著是萬般的不情愿,但樂兒還是緩步走去了棋莞身邊,也不躺下,就盤腿坐在棋莞身旁,毯子只蓋到膝蓋,就算是坐下了樂兒也還是看著我,我又朝他做了個叫他睡覺的手勢,樂兒只得又閉上眼。
“他還真聽你話。”東升看著我把樂兒安排得服服帖帖,道。
“樂兒可聽話了,不像你,從來不聽話。”我靠著東升坐下,用毯子蓋到肩膀,也閉上了眼,道,“樂兒可乖了。”
“我不聽你話么?”東升問。
“你才不聽我話呢,每次都是我按你說的做,”我只覺得有些困倦了,但還是輕聲道,“你還總嫌棄我笨,欺負我讀書少。”
東升輕笑了一聲,然后道,“原來你這樣想。不過我沒有覺得你笨,倒覺得你還挺聰明的。”
“是嗎?”忽然聽他這樣講,我抬頭看了看他,又笑道,“那可多謝夸獎,我真是受寵若驚呢。”
“是啊,我還有些擔心,擔心你太聰明了。”東升這話說得奇怪,以往他說我笨還來不及,東升說完這句便不再說話,只道,“好了,睡吧。”
我還想再問,但東升已經閉上眼睡了,我也就把問話咽了回去,這一夜媧神廟中雖然因為漏風有些冷,但好歹還是有了一個安棲之所,我們四人在廟中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又收拾了東西,只因已經說好要去長陽落霞樓找云錦婆婆問一問是否有有關夏樆的線索,這一趟我們便走了小路直往長陽城去。
“沉沉,你看,到了這里便沒有戰火痕跡了,”走到林州地界,距離長陽城已經很近,莞莞忽然對我說,“我們從寧城一路走來,還能見到些難民流賊,到了這里,是一點都不見了。”
“大約是流民之亂被平的緣故,”我忽然記起剛到林州的時候,在城墻之上所貼出的告示,那上面寫到朝廷官軍平叛的捷報,“這里距離明都也不剩多少距離了。流民之亂被平,這一帶也就未遭涂炭,逃過一劫。”
我這樣說著,一邊又握了握棋莞的手,輕聲道,“流民之亂被平,桐生和方丈師父的在天之靈,也可以安息了。”
棋莞重重點了點頭,我知道他心里仍然沒有完全放下桐生的事,便只是又握握他的手,安慰道,“莞莞,放心,你在媧神廟中說的,女媧娘娘一定都聽到了,一定會讓你得償所愿的。”
“希望如此,謝謝沉沉你這樣安撫我。”莞莞點點頭道,“如果真能再見桐生,我定要把之前他生辰沒有送他的絳子再送給他,報他的救命之恩。”
當晚我們又在林城客棧之中休息一晚,第二日一早又接著趕路,終于在快到傍晚的時候趕到了長陽。走了這一日,我稍稍覺得有些疲憊,只道,“之前同秋坪爹來的時候,借著他日行千里的能力,走了一個多時辰就到了,如今我們自己走,腿都要走斷了。”
“若是能有秋坪爹日行千里的能力就好了,”棋莞附和,“說來也真是辛苦,我們走來這一路上都沒打聽到半點關于夏樆的線索,到了長陽,還希望有點收獲。”
“冬銀狐和春凝奶奶找了那么久都沒有結果,怎么可能這樣容易就被我們打聽到,”我雖然答應了夏熾幫助打聽夏樆的消息,但其實心里也實在是沒底,只能盡力而為而已,“現在只能希望云錦婆婆能知道些內情,也不枉我們跑這一趟。”
這樣說著,我們又穿過長陽城,此時華燈初上,夜市剛起,我和東升在前,棋莞和樂兒在后,四人穿過繁華地帶,走到那處偏僻小巷,憑著記憶在巷中尋找,只因上次是同秋坪爹來有他帶路,我和東升都只需跟在后面,因此記憶并不是很清楚了,但來來回回走了兩次之后還是終于找到了落霞樓——依舊是那處破爛的小屋,屋前還是掛著那塊歪歪扭扭的匾額,棋莞一見便叫喊起來,“沉沉,你有沒有走錯啊?這根本不像是神仙聚會的地方嘛!”
“沒有走錯,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我對棋莞道,“等你進去就知道了,里面全然是另一處天地。”我一邊說著,便一邊走到那破屋前,叩了叩那扇破木門,不一會兒,門便開了,走出一位橘衣小童,依舊是梳著童花髻,見了我們四個,朝我們鞠了鞠手。
“婆婆說今日要有貴客到,想必就是各位。蘇姑娘,蘇公子,請隨我來。”
我本還擔心云錦娘和落霞樓的這些小童已經記不得我和東升了,畢竟我倆既沒什么階品,也不是得道大仙,沒有想到他們卻還記得,那小童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只道,“蘇姑娘不必驚訝,婆婆記得蘇姑娘愛吃桂花豆沙糖糕,今早就預備下了。只要是來過落霞樓的,無論是仙還是人,是物還是神,都是忘不了的。”
果然此處與其他地方是不同的,我心里更加肯定了這一點,云錦娘記得每一位來落霞樓的客人,客人們又總在這里說些三界之中的事,如果云錦娘都不知道夏樆的線索,那恐怕這長陽城也無人能知道了。我們隨著那小童走進去,從那扇破門走進去,果然就又是一番景象。與上回不同,今日滿地的繁華錦毯被收起,腳下是塊塊青玉制成的地磚,每一塊地磚之上都雕刻了不同花紋,大廳中央的那一塊青玉之上雕刻著四朵雍容牡丹,廳內依舊還是點著鮫人油,蓋著青玉燈罩,那一池碧水中的金色水蓮卻已不在,卻有一株桂花樹從池中逸出,丹桂飄香,滿屋都是甜甜的味道。碧水之中依舊有好些美人在沐浴玩樂,墻壁之上懸掛著的山水圖也已經全部撤去,反而是以數百把霞彩扇面裝點,又有顏色極為艷麗的大波斯菊點綴其中,直顯得滿屋光怪陸離,繽紛異常。那小童引我們到正廳,道一聲“請諸位稍等,我去通報婆婆”便轉身離開,過了一會,那小童同云錦娘一并從西廂出來,云錦娘今日一身五彩織緞的錦袍,香肩微露,銀發高高束起,斜插著三支金廂倒垂木蓮簪,手里拿著一支水煙,裊娜走來,她把手中水煙一揮,對那十幾位在池中戲水的美人道,“貴客到了,還不回避?”
聽她如此一說,那些斜披紗衣,松挽云發的美人們便應和一聲,紛紛離了水池,不一會大廳里便空無一人,云錦娘走到我們面前,吸了一口水煙,然后道,“真是貴客呀,我只當自上次一面,便是無緣見這寶貝兒了,沒想到今日重逢,還帶了另外兩位小公子來。”云錦娘也不待我們開口,又轉眼向東升道,“蘇公子,別來無恙,你可是不知道,上次你來了,綠盈把你夸得什么似的,倒叫別的姑娘眼饞。我們這里的姑娘們可是都盼著你再來,今兒你可得留下好好跟我們的姑娘們說會話,今兒別說綠盈了,各個都爭著給你彈曲兒聽呢。”
“婆婆玩笑。”東升笑道,“今天是嗔嗔要來,我不過是陪同而已。”
“是嗎?”云錦娘又轉向我,笑逐言開,伸手摸了摸我的臉頰,“原來是這個寶貝兒要到我這來,我可是歡喜得了不得了。你們來得巧,今日我本是閉門不開張的,但知道你們要來,我這落霞樓今兒只做你們這一單生意。各位請吧,我早已備下酒席飯菜了,就等著各位光臨。”
“婆婆知道我們今日要來么?”我問道。
“我不知道旁人要來,怎么能不知道你要來呢?”云錦娘一邊帶我們上樓,一邊朝我笑道,“自從上次見了你,婆婆可是日日想著你,盼你再來呢。”云錦娘一邊說著,又一邊看到跟在我身后的棋莞和樂兒,她看著樂兒看了一會,然后道,“這位該是白云仙手下的銀花白鹿吧,如何今日與寶貝兒你一同來?”
“婆婆有所不知,我因為一些機緣巧合救了樂兒一命,于是他便跟著我了,”我趕忙回答,“婆婆真是閱人無數,一見樂兒就知他是白云洞的銀花白鹿。”
“這有什么的,”云錦娘揮了揮水煙袋,“莫要說銀花白鹿,就是那白云仙我也見過不少次。只是這銀花白鹿是白云仙獨有的,別的地兒都沒有,白云仙寶貝得跟什么似的,我曾同他討都討不到,寶貝兒你可真是撿到了稀罕物。”
聽云錦娘這樣說,我心中不禁高興起來,回頭看著樂兒道,“那日在鎮上看到樂兒,我就知道樂兒不尋常,果然是不尋常!”
一直走到頂樓,云錦娘引我們走到靠里邊的一處水閣,與別處閣子不同,此處的閣子竟是別的閣子的兩倍大,四周被水流與其他閣子隔開,閣門之上懸掛著胭脂色的青蘿紗,閣中地板也全部用青玉鋪就,青玉在水流倒影的照射下也波光粼粼,發出幽幽青光。閣壁上滿滿懸掛著二十四把象牙琵琶,琵琶之下擺著二十四只錦凳,云錦娘袍袖輕揮,道,“寶貝兒,蘇公子,這里便是我們落霞樓的流冰閣,平日里若不是天界頂有名望的神仙來,我都是不給用的。這二十四把琵琶,是我落霞樓中二十四位琵琶國手所用,唯有貴客才能同時聽我這二十四位姑娘齊彈的曲兒。不過今日你們來,我倒樂意請你們在這里賞玩一番,飯菜茶點我都已經備好,各位請!”
上次單聽綠盈一曲就已經夠精絕了,若是聽二十四位琵琶圣手一同彈奏,那該是如何景象呢?我不禁興奮起來,棋莞和樂兒也都十分期待,我們應了一聲,便隨著云錦娘步入了流冰閣,閣中桌案之上,飯菜已然齊全,今夜的落霞樓,便就此拉開了大幕。

阿今今今今
流冰閣名字的典故,大約就是白樂天的那句“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能夠將琵琶之聲寫得如此精妙,古今難再有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