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皇上身體不適,大臣們也減少了呈上來的折子,除非是緊急的事情,否則便不會啟奏。
可即使這樣,皇上仍是每日要批兩個時辰的折子。
我知道皇上每日勤勉,便也不打擾。就在乾清宮里侍弄著花草,偶爾回頭看他一眼,便能看到他腰桿坐的筆直,手里拿著毛筆,沾了朱砂墨,在折子上批注著。
我知道他身上的疹子癢的難受,可他卻是一直在忍耐著。我看在眼里,心里也不好受。
我剛想結印用術法讓皇上的疹子好起來,突然聽到子蜀的聲音,“娘娘。你如果貿然用術法,可是會驚動皇上的。你覺得讓他知道你不是凡人,你還能繼續留在皇宮嗎?”
子蜀此刻并不在乾清宮,他應該是千里傳音。可仔細思量子蜀的話也是有道理的。
我索性繼續給一盆月季花澆水,剪掉那上面干枯的葉子。我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脖子,抬頭看著碧藍的天空飄著的輕薄云朵,只覺得時間都慢了下來。
皇上有午睡的習慣。等他睡著了,我便會把他的桌子上雜亂的紙張整理到一起。
桌子上的紙張零散著。我突然發現一張紙上寫著幾個字。我拿起來,皇上的字體遒勁有力,揮毫間盡顯灑脫隨意。
“朝露映入你眼眸,
你轉身,
歲月便溫柔。
又是一年深色秋,
年華逝,
我為你等候。
須臾或不朽。
放手或挽留。”
紅墨已經干了,但拿上面還有著朱砂的余味。
我摩挲著紙張,看著皇上的字跡,心里升騰起一陣暖意。我悄悄把這張紙藏到了袖子里。對于我來說,這是比皇宮里金銀珠寶都珍貴的。
我本打算皇上的病好了我就離開。該死,現在似乎又舍不得了。
我的目光落在檀木門上,皇上在里面已經睡著了,我能聽到他微微的鼾聲。
我低頭笑了笑,繼續整理桌子上的紙張。
子蜀突然從身后走了出來,他看著我,語氣放慢了,“你知不知道,劉潭戰死了?”
“什么?”我手里的宣紙應聲落地。
“皇上是故意不告訴你的。”子蜀說到,“應該是怕你難過。”
我知道這幾天邊境戰事告急。卻沒多想。在我心里,劉潭哥哥一直是戰無不勝的英雄。這個消息對我來說,就像是晴天霹靂一樣。
子蜀總是有辦法知道哪里都發生什么事情,因為他畢竟是花魂盞里的魂魄。
我現在只覺得頭皮發麻。
劉潭是一個好哥哥,要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都會想到我,派人來云竹宮,給我也送上一份。
我在花族的時候,因為父皇對我并不好,哥哥姐姐們也大多遵循他們母妃的告誡,能離我多遠就離我多遠。
所以,我從來都沒有感受過被哥哥寵愛的滋味。這么久了,我竟也忘了自己是月軒彤,我理所應當的感受著本該屬于她的一切。所以,聽到劉潭的噩耗的時候,我是從心里感到難過的。
“我們去見劉潭最后一面吧。”我是發自內心的想送他最后一程。
子蜀應該理解我的心情,點了點頭。
我和子蜀走到一間空的屋子里,只捏了個訣,兩人轉身便到了邊疆。
這里大漠滄河,有禿鷹在頭頂上盤旋,他們應該在尋找可以吃的獵物吧。比如,戰俘的尸體。
風裹挾著沙粒刮過臉畔,微疼。
我跟子蜀走了沒多遠,便聞到了血的氣味。我整個人警覺了起來。
遠處有嗚咽的聲音,不知是風聲還是鬼魂的低吟。
又走了一陣,終于看到一大片尸身。他們應該經歷了一場殘忍的戰役,他們此刻橫七豎八的躺著,血滲到了沙子里,甚至很多尸身都是不完整的。我忍不住干嘔。
一想到劉潭也在這里,眼淚便忍不住落了下來。
“妹妹?”有輕飄飄帶著幽怨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猛然回頭,便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劉潭飄在空中,他的身體半透明,在他身后,能看到遠處比血還要鮮艷的夕陽。
“哥。”我再也忍不住,號啕大哭。
“你怎么在這里?”劉潭的手沖我伸過來,他的手穿過我的腦袋,什么都抓不住了。
“哥。”我強忍住淚,“你還有什么遺愿嗎?我替你完成。”
“我一個人無牽無掛,哪有什么遺愿。”劉潭說到。
我抬手抹了抹臉上的淚。
“就是你要和劉涵好好的。她從小就總是一根筋,人又傲慢無禮。你做姐姐的多讓著她。”
“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經泣不成聲。
這邊疆里到處都是沙子,人跡罕至。
“把我帶回長安吧。葬在槐樹下,等到明年夏天的時候,槐樹開了花,我便也會看到長安的夏天。”劉潭幽幽的說到。
“好。我帶你回去。”我心里卻是一陣苦澀。
“走。我帶你們去找我的身體。”劉潭說到。
那日,我們走過許多奄奄一息的尸身,終于找到劉潭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平時追著我笑鬧的哥哥,現在遍身都是刀劍的傷口,他的血應該已經流盡了,皮膚也干枯的皺了。
我心疼的把他扶在懷里。卻是再也哭不出來了,我的淚似乎已經流干了一般。
“哦。我終于想起來了。”劉潭說到,“我在來這里之前,求了一個姻緣簽。那天,我遇到一個姑娘。她在集市里賣豆花。你們告訴她,別讓她再等我了。以后,我也不能跟她一起聽戲了。”
我點點頭,“她叫什么名字?”
“鐘芍。”
“我記住了。”我扶起劉潭的身體,把他裝到一個袋子里,他的手無力的垂著,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如一只木偶一般。
“時間到了,我該走了。”劉潭幽怨的說到,“它在召喚我。我要隨它去到往生。妹妹,希望下一世,你能認出我。我還想當你的哥哥。”
我知道,人一旦轉世怎么可能會有前世的記憶,可卻仍是笑到,“好。你再當我的哥哥。”
劉潭茫然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