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秦珂很是贊同張富生的那句話。她握著鋼筆的手指頓了頓,筆尖在筆記本上留下個小小的墨點。肖醫生上頭有人這事,在醫院行政樓不是秘密。他的人脈關系網像老榕樹的根,在看不見的地方盤根錯節:不僅有退休的老院長時常打電話問他近況,連醫學院的院長見了他都要稱一聲“肖老師”,旺盛得很。
別說是楊世昌這個院長了,就連衛生局局長見了他,都得笑著遞煙。當年局長女兒的心臟手術,就是肖醫生主刀的。誰都不敢輕易動他。
秦珂立刻從文件柜最底層抽出個牛皮檔案袋,金屬搭扣拉開時發出輕響:“楊院長,請您過目。這事還得三思而后行。”檔案袋上貼著“肖景明主任醫師”的標簽,邊角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顯然是常被翻閱的重要文件。
她的意思再明確不過:肖醫生動不得,沒必要為這點事大動干戈,傳出去反而顯得醫院沒格局。
可楊世昌哪管這些。他指尖在桌面上快速敲擊,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辦公室副主任發來的截圖,本地論壇的熱帖已經蓋到兩百樓,標題刺眼得像手術燈:“北特醫院名醫擅離職守,病人躺手術臺無人管”。社會輿論這么大,再不出手,恐怕院長的頭銜都保不住。
楊世昌沉默了良久,指節捏得發白,最終還是接過了那份檔案。里面的履歷表寫得清清楚楚:肖景明,哈佛醫學博士,師從國際知名外科專家,妻子是某上市公司董事長千金……家世確實非同小可,是塊啃不動的硬茬。
“看來,咱們醫院要攤上大事兒了。”他死死捏著文件邊角,紙張被揉出褶皺,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總不能說“我也惹不起”。
就在這時,院長門外傳來三聲輕叩,節奏規整得像護士查房。這里是行政樓頂層,戒備森嚴,除了核心科室主任,很少有人敢在這個點來匯報工作。是人事科主任要談招聘?還是醫務科主任來催設備采購?
秦珂轉身開門時,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謹慎的聲響。門外站著的是護理部主任仲云,白大褂的領口系著墨綠絲巾,手里攥著個文件夾。“仲主任,您來了,請進。”秦珂側身讓開時,注意到她的指尖有些發紅。像是攥了一路的拳頭。
楊世昌剛才還鐵青的臉,瞬間擠出笑意,眼角的紋路都舒展開了。他時刻警戒自己:不能把私人情緒帶入工作,尤其是在下屬面前。
仲云在沙發上坐下時,文件夾被她輕輕按在膝頭。兩個院長對視一眼,都猜不透她的來意。一般時候,往院長辦公室跑最勤的是人事科和醫務部,護理部向來不摻和行政瑣事。
“仲云主任,你們護理上還是那么忙碌?”楊世昌端起搪瓷杯,擺出領導的架子,“最近重癥監護室的病人多不多?”
怎么樣?仲云在心里冷笑。托您老人家的福,手術部的緋聞都傳到住院部了,連婦產科的護士都來問“肖醫生到底有幾個女朋友”。她攥緊文件夾的手指松了松。楊世昌的親眷就在手術部當護士,那個叫楊愛玲的姑娘,最近和肖醫生走得極近,倆人值完夜班一起去吃早餐的照片,都被實習生發在了朋友圈。
“手術部的楊愛玲護士,是您親侄女吧?”仲云抬起頭,目光直直看向楊世昌,“她最近有些過分。”能在院長面前說這話,她簡直是鼓足了天大的膽子。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情,本該捂著藏著才對。
楊世昌的臉瞬間又青了,比剛才聽到手術臺事件時還難看。這頭的緋聞還沒壓下去,那頭又冒出來新的,簡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怎么過分了?”他把搪瓷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濺出了杯墊,“她可是個未婚的小姑娘,剛上班沒兩年!”看來他還真是天天坐在辦公室喝茶的“神仙”,對外界的事一點都不關注。
仲云反倒松了口氣。既然開了頭,索性把話說透。反正楊愛玲是他親侄女,又不是自己的,真要怪罪下來,也怪不到護理部頭上。“最近北特醫院有個肖醫生,您應該聽說過吧?”她盡量讓語氣平穩,“他和楊愛玲護士的事情,現在科里都傳遍了。我這個護理部主任開會時都覺得丟人,手術部天天傳緋聞,到底何時能消停?”
“哦,我明白了。”楊世昌的手指在桌面上劃來劃去,“你是說,我侄女和肖醫生傳緋聞?可張院長剛才說,肖醫生和董醫生有緋聞啊。”兩個版本的流言像亂麻,纏得他眉頭打結。
張富生在旁邊端起茶杯,偷偷瞥了眼仲云。難怪她今天敢闖院長辦公室,原來是帶著實錘來的。這下好了,院長自己的親眷卷進去,看他還怎么“往下壓”。
仲云沒接話,只是把文件夾往桌上推了推。里面是手術部護士的排班表,楊愛玲和肖醫生的夜班重合率,高得不正常。有些事不用明說,證據擺出來,比什么都有說服力。
秦珂低下頭繼續記錄,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變快了。她預感到,這場風波怕是要比想象中更難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