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們一走，所有同學就“呼啦”一聲圍到了簡單身邊，七嘴八舌地問：“簡單，你還好吧？”

　　“簡單，你有沒有被嚇到？”

　　“簡單……”

　　李喬挺身而出，攔在簡單面前：“剛才徐老師說的話都當耳旁風是吧？我知道大家關心同學的心情，可是現在當事人自己都亂著，我們就不要在旁邊添亂了，把地方騰出來給他們自己聊吧。誰要是不聽勸，我就下去找徐老師上來了，你們誰想嘗嘗徐氏麻辣雞湯的滋味兒？”

　　“別別別，李大班長，同學一場，何必把事情做得這么絕？剛才那一壺麻辣雞湯的滋味兒，人人都見識過了，沒人想喝，我們走就是了。”

　　剛被“儆”過一次的猴子們一哄而散，只剩下六人小組在天臺上迎風而立，面面相覷。

　　過了一會兒，簡單先開口：“徐老師怎么知道我在這里？你們怎么都上來了？”

　　“你把鋼筆落在徐老師辦公室了。”顧秋荻說，“她晚自習前過來巡山，順便帶給你，這才發現你沒有回教室。”

　　“從辦公室到教室不過短短幾步路，你一個大活人就不見了，那還得了？”蕭壘接過話頭，“再一看時間，也不像是去上廁所了。你知道，你就是老徐的心頭肉啊，一會兒不見都心慌。她就讓左月去廁所看看，結果左月回來說沒有。老徐一下子就炸了，立馬發動全班來找你。我們是朝上找的那一撥兒，運氣好，一上來就看見你了。”

　　“對啊，簡單，我今天算是知道老徐有多愛你了。”陳柯心有余悸地說，“你看她剛才那副架勢，恨不得撲上去撕了李沐陽他媽一樣。上次我的頭都被你打破了，我媽也沒激動成這樣。看來咱們以前還是太小看老徐了，她才是真正的女王范兒啊，神擋殺神，佛擋殺佛。”說著他還雙臂交叉，比了一個“殺”的手勢。

　　“你不會說話就少說兩句吧。”左月在旁邊用力拽了一下陳柯。

　　陳柯會意，連忙扭頭看李沐陽的臉色。

　　李沐陽大概是被這幾天接二連三的尷尬事件打擊到麻木了，倒并沒有什么太大的反應。他不理會其余人探究的目光，慢慢走到簡單面前，輕輕地說了一句：“對不起，謝謝你。”

　　簡單搖搖頭：“沒關系，這都是朋友之間應該做的。”

　　“你們兩個夠了，對話要不要像教科書一樣？”蕭壘無語地打斷他們，“李沐陽，你上次在這里說的話還算數吧？是不是我們有什么疑問都可以問你？老實說，今天你媽鬧的這一出，讓我的好奇都要突破天際了。”

　　“我也是，我也是。”顧秋荻附和道，“要說你也沒做什么呀，不就是畫了一幅畫像嗎，怎么阿姨就非急著要把你送出國去？我們這個年紀，對異性產生好感也是正常的，你看蕭壘每天收那么多情書，也沒出什么事兒啊。阿姨真的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說李沐陽呢，你說我干嘛？”蕭壘不滿地看了他一眼，“再說了，這里只有我收過情書嗎？你沒有收過？李沐陽沒有收過？左月沒有收過？”

　　“對啊。”陳柯好像發現了什么新大陸似的，“除了我和簡單，這里好像人人都收過好多情書。”

　　“你和簡單不一樣。”顧秋荻糗他，“人家簡單是高不可攀，你是沒人看得上。”

　　“去你的。”陳柯捶了他一拳。

　　“我媽不是小題大做，我覺得她是借題發揮。”李沐陽嘆了一口氣。

　　“借題發揮，什么意思？”蕭壘很疑惑。

　　“算了，都告訴你們吧，也沒什么好隱瞞的。”李沐陽深深地吸一口氣，好像剛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我的家庭關系有點復雜。我爸爸是個商人，專做進出口貿易的，常年都在國外。我媽是個室內設計師，工作范圍主要在本地。因為工作的關系，他們兩個聚少離多，時間久了，我爸就有了外遇。”

　　說到這里，李沐陽停了一下，沒有人接話。

　　李沐陽甩了甩頭，似乎想甩掉幾分郁悶和尷尬：“開始的時候，他還偷偷摸摸，藏著一點。后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和我媽的關系越來越疏遠，干脆就半公開了。大概在我十歲的時候，他甚至有了一個私生子。”

　　“這，這也太欺負人了。阿姨就沒說點什么？”蕭壘震驚道。

　　“我媽能說什么呀？”李沐陽苦笑，“我爸每年回來一兩次，大部分時間都在國外，她想管也管不了。再說她也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真的傷了心，是不屑于擺出低姿態去爭取些什么的。我爸在他工作的地方，已經公然和小三同居了，還帶著孩子，儼然是一家人的模樣。難道要我媽追過去和人家一一解釋，她才是正室，我才是婚生子？”

　　“雖然是你爸，我也不得不說，他太不是東西了。”陳柯憤怒地說。

　　“對啊，我也這么覺得，我媽也這么覺得。”李沐陽說，“但是我媽這個人吧，特別能干，也特別倔強。她一直跟我說，從感情上來講，她不能完全怪我爸，因為當初我爸是想帶著她一起出去的，是她自己不愿意放棄自己的事業，做一個只圍著家庭轉的女人，才沒有跟去。這一點她有錯，她愿意坦然承擔后果。但是從法律上來講，她不愿意讓我們的利益蒙受損失，所以首先她不離婚，絕不讓位讓小三進門；其次她老想把我送到我爸身邊，讓我多接觸我爸，多接觸我爸的生意。畢竟我比那個私生子要大十歲，只要我愿意，今后肯定能搶先在我爸的生意里面插一腳。說白了，就是能更好地去爭財產。”

　　“我的天，你們家上演的活脫脫就是一出TVB豪門恩怨啊。”陳柯驚嘆。

　　“我們家哪里算得上什么豪門。”李沐陽自嘲地一笑，“不過一旦面對利益，人心都是一樣的，不管錢多錢少。”

　　“李沐陽，我覺得你這樣說阿姨，可能并不公平。”簡單突然說。

　　“什么？”李沐陽懷疑自己聽錯了。

　　簡單說：“我們不要先入為主，要試著從阿姨的角度來考慮這個問題。”

　　她看看左月：“左月，如果你是阿姨，遇到這樣的事情，第一反應是什么？”

　　“我？”左月愣了一下，皺著眉頭仔細想了想，“我首先可能會恨自己的丈夫和那個小三，然后會反省自己的問題，然后會找丈夫談談，再根據他的態度決定是要挽回還是放棄。”

　　“考慮放棄什么？婚姻還是財產？”簡單追問。

　　“肯定先考慮婚姻啊。”左月莫名其妙，“財產不是婚姻的附著物嗎？如果沒有婚姻，兩個人的財產就和對方沒有關系啊。”

　　“你們看，這就是女生考慮問題的角度。”簡單轉向四個男生，“我曾經在一本心理學書里讀到過，女性比男性更注重人際關系。很多時候，女性做一件事情，表面上看是沖著物質去的，其實潛意識里面還是為了人際關系。拿羅阿姨來說，李沐陽你自己也說了，她是一個倔強的人。倔強的心理基礎是驕傲，一個驕傲的人，被別人搶走了家庭，她會輕易認輸嗎？可是羅阿姨偏偏就輕易認輸了，并沒有去做點什么，挽回你爸爸。這中間可能有你爸爸的原因，比如他對自己的出軌并沒有太多悔意和改正的意愿，因此傷了羅阿姨的心，也讓她害怕姿態太低會自討沒趣，到時候更下不來臺。但是無論如何，她絕不可能是因為覺得自己有錯而放棄的。有錯可以改，這算什么放棄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我媽想送我去我爸那兒爭財產，其實真正的目的不是為了財產，而是想挽回和我爸的關系？”李沐陽聽得有點迷糊了。

　　“不是想挽回和你爸的關系，而是想在和你爸的關系中贏得最終勝利。”簡單搖頭，“從你說的來看，阿姨對她和你爸的實質性婚姻關系已經徹底放棄了，但她仍然堅持想要維持住你們一家三口的實質性家庭關系，才會拼命想把你送到你爸身邊。我猜測，這是因為在她看來，婚姻關系不是重點，家庭關系才是她和小三的主戰場。那本心理學書里還說，兩個人一旦有了孩子，家庭關系主要就不是靠婚姻關系來維系的了，而是靠親子關系。因為婚姻關系屬于法律關系，兩個人哪怕結婚了大半輩子，只要一辦理離婚，就不算是夫妻了。但是孩子不一樣，血濃于水，打斷骨頭連著筋，那是自然關系，誰都改變不了的。你爸可以在婚姻關系上偏向小三，面對社會承認她，把你媽一筆抹倒，但是不管小三再為他生多少個孩子，他都不可能不承認你，你永遠都是他的長子。”

　　“有道理啊。”蕭壘一臉嘆服地看著簡單，“簡單，你一天到晚都在看些什么書啊？這世界上還有你不知道的東西嗎？”

　　簡單擺擺手：“這本書是我爸送我的。那段時間他接了一個女病人，因為丈夫出軌屢次自殺，我爸搶救她都搶救了好幾次。我爸被嚇到了，覺得一個人擁有健全的人格實在是太重要了，就送了我這本書，好讓我了解一些生活中常見的心理問題，遇到事情能想得通。”

　　“簡叔叔成功了，我相信你以后遇到任何事情，都絕對會想得通的。”蕭壘豎了豎大拇指，又轉向李沐陽，“李沐陽，我覺得簡單說得很有道理，你媽不像是只愛錢、不愛兒子的人，也不像是滿腹心計的宮斗女主。你不要把她想得太壞，這樣不但對不起她，也會讓你自己更不開心。”

　　“對啊，李沐陽，你還是回去和你媽媽再好好談談。”顧秋荻也說，“家長們總喜歡把我們當小孩子，很多事情都不跟我們說。我們要學會理解他們，向他們證明，我們也是有智商的，是靠得住的，遇到事情完全可以和我們商量。”

　　李沐陽低頭想了想：“好吧，我聽大家的，晚上回去就和我媽攤開了再聊一聊，搞清楚她心里真實的想法。”

　　第二天一大早，六個人像是事先商量過一樣，都比平時早很多就到了學校。一看到對方的身影出現，六個人都笑了，彼此心照不宣，放下書包就一起來到天臺上。

　　“李沐陽，你媽昨天怎么說？”顧秋荻急不可耐。

　　李沐陽點點頭：“昨天我們聊了很久，簡單的猜測果然是對的，我媽就是不想把我爸拱手讓人。她說，對妻子，我爸有選擇的權利，她不怨天尤人。但是對孩子，我爸有照顧的義務，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本來應該屬于我的父愛和財產，都被別人的孩子搶走。”

　　“阿姨這話有理沒理先不論，這種心情我是絕對能理解的。換了是我，也咽不下這口氣。”出人意料地，這次是左月搶先說話。

　　幾個男生都驚訝地看著她。

　　左月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什么，頓時臉都紅了。

　　“怪不得都說兔子急了會咬人，溫柔的女人惹翻了也不好對付。”顧秋荻看著左月，一臉怕怕的表情，“沒想到連左月都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只聽過兔子急了會咬人，可從沒聽過什么女人惹翻了不好對付。后半句是你自己加的吧？”陳柯直眉愣眼地問顧秋荻。

　　“廢話。”蕭壘無語，“當然是他自己加的，哪有這樣的俗語？”

　　顧秋荻正要說話，李沐陽突然說：“所以，我理解我媽這些年的苦了。我已經答應她了，利用高二這一年通過所有會考，準備一下，高三就出國。”

　　“啊！”所有人都愣了。

　　“那也就是說，咱們還能再聚一年，你就要走了？”顧秋荻失落地說。

　　李沐陽點點頭：“雖然我自己并不想這么早出國，但是我不能太自私了，早點出去，我媽也能早點安心。其實她雖然沒有說過，我也知道，當初她不肯跟我爸出去，除了是因為她自己的事業，也有一部分是因為我，她不想讓我從小在就生活在外面，做一個沒有根的人。我媽說過，沒有故土的人，就沒有歸宿感，無論成就多大，心里也總會少些底氣，不利于形成健全的人格。所以其實我爸一直都想接我過去，我媽卻堅持要我讀完高中再去。”

　　“唉，這事兒讓我怎么說呢？”顧秋荻哀嘆，“真是喜憂參半啊。”

　　“沒事兒的，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李沐陽輕輕捶了他一拳，“再說我出去了又不是不可以回來。”

　　“簡單。”李沐陽又轉向簡單，“不好意思，這幾天也給你帶來了很多麻煩和尷尬。昨天我和我媽已經把話說開了，她讓我代她向你道歉，向大家道歉，還請大家放假去我家玩兒。今天，咱們也把話說開了，以后還是好朋友，好嗎？”

　　簡單抬頭看著李沐陽的眼睛，輕輕點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