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大三下學期,系里就開始鼓勵大三的學生去實習。
明汐盯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實習崗位列表,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那些黑色的宋體字在她眼前跳動,每一個都像是通往不同人生的岔路口。“去旅行社會不會太辛苦,當導游我能勝任的了嗎......”她心里的小人兒開始喋喋不休地爭論。鼠標光標在幾個選項間來回游移,像她此刻飄忽不定的心思。
窗外的梧桐樹沙沙作響,幾片新綠的葉子拍打在玻璃上。她突然想起大一入學時輔導員說過的話:“三年后的選擇,會決定你們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當時覺得遙遠得像個笑話,現在卻像塊巨石壓在胸口。列表最上方的是BJ的酒店和景區,上海的迪士尼也是同學們熱烈討論的對象。
“到底什么樣的未來,才配得上這一路走來的辛苦?”明汐把抱起芝麻親了親,實在是不想跟這個小不點分開。
班主任每天都在群里發一些實習單位的介紹,這像把懸在頭頂的劍,而不管是明汐還是其他人的選擇恐懼癥偏偏也都在這時候發作得厲害。
透明柜子里那個洋娃娃正喜盈盈的看著窗外明媚的藍天,明汐看向娃娃:“你真的準備好成為大人了嗎?”
經過近半個月的挑選,同學們都選擇了自己心儀的實習單位。明汐還沒選。
一天,明汐接到了一個令她心亂如麻的電話。
手機屏幕亮起時,明汐正趴在桌前,指尖無意識地劃著實習公司的招聘頁面。一串陌生又隱約熟悉的號碼跳出來,她遲疑了一秒,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喂?”
“明汐。”
只一聲,她的手指就僵住了。那嗓音低沉溫和,帶著點懶散的笑意,像是從記憶深處突然浮上來的舊夢。她猛地直起身,膝蓋不小心撞到桌角,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可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沒察覺她的慌亂,只是繼續說:“是我,駱亦樊。”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時候下大了,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無數細小的鼓點。明汐的呼吸微微發緊,喉嚨干澀,半晌才擠出一句:“……你怎么給我電話?”
“我在你所在的城市,明天早上的飛機去上海實習,走之前……想見你一面。”
明汐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桌角,不知不覺間心跳加快。她早該刪掉他的聯系方式時就該想到——他們之間總有藕斷絲連的可能。
“就當是老同學敘敘舊,行嗎?”他的聲音放輕了些,像是怕驚擾她。
雨聲在耳邊放大,明汐盯著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思緒飄回一年多年前那個寒冷的夜晚。
可現在,他輕描淡寫地闖入她的生活,像從未離開過一樣。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電話那頭似乎松了口氣,低低笑了聲:“那你方便在哪見面?”
“就長樂寺吧,挺熱鬧的。”
“好,晚上八點,我在那里等你。”
“嗯。”
掛斷電話后,明汐盯著黑下去的屏幕,胸口像是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答應,明明早該劃清界限的。可當他用那樣熟悉的語氣叫她名字時,她竟還是動搖了。
窗外,雨仍在下,模糊了整個世界。
心里的猶豫歸猶豫,明汐手上的動作絲毫沒有停下。她立刻去洗頭發,找衣服,勢要在前男友面前展現她最美麗的一面。
早在yi情開始前,他就注意到駱亦樊換掉了當時的情侶頭像,但是由于明汐薛姿的微信,沒能成功視奸兩人分手的消息。但通過明汐這一個學期的網課觀察,駱亦樊明顯沉寂了很多。
晚上七點半,明汐正要出門,拎著傘走到樓道門口,才發現雨已經停了。
“剛好,我穿裙子也不會擔心淋濕了。”下過雨的七月夜晚格外清爽,明汐心情既緊張又興奮,她真想沖到駱亦樊面前讓他看看現在靚麗的自己,狠狠說一句:“駱亦樊,你后悔去吧!”
但當兩人真的見面,明汐卻沒能這樣說出口。
暮色漸沉,長樂寺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暖黃的光暈染在石板路上,映出往來游人的影子。明汐攏了攏被晚風拂起的長發,腳步不自覺地放慢。
她穿了自己最喜歡的那條長裙——淺杏色的棉麻布料,裙擺繡著細碎的雛菊,走起路來會輕輕蕩開,像夏夜的風一樣溫柔。出門前,她在鏡子前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換掉。“只是見老同學而已。”她對自己說,可指尖還是無意識地撫平了裙角并不存在的褶皺。
長樂寺北門人潮涌動,小販的吆喝聲、孩子的笑鬧聲、情侶的私語聲交織在一起,熱鬧得讓人恍惚。她站在人群邊緣,目光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他。
駱亦樊就站在入口的石獅子旁,手里高高舉著一杯奶茶,像是怕她看不見似的。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黑色休閑褲,身形修長挺拔,在熙攘的人群中格外醒目。夜風拂過他的發梢,他微微偏頭,目光掃過人群,直到——
四目相對。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揚起熟悉的弧度,朝她揮了揮手。
明汐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朝他走去。
看到明汐走來,駱亦樊自然地將手中的奶茶遞給了明汐。
明汐的指尖剛觸到奶茶杯壁,就感受到一陣溫熱的甜香。她低頭一看,杯身上貼著標簽——【紅豆奶茶·全糖】。
她怔了一瞬,嘴角的笑意微微凝住。
他還是記得她喜歡紅豆奶茶,卻也還是忘了她不愛全糖。
兩年前的那次爭吵,她曾半開玩笑地抱怨過:“你買的奶茶每次都太甜了,下次記得半糖啊。”而他只是揉揉她的頭發,漫不經心地笑:“全糖多好,甜一點才開心。”
現在,他依然舉著那杯甜膩的紅豆奶茶,眼神里帶著熟悉的期待,仿佛這兩年時光從未存在過。
明汐輕輕咬住吸管,嘗了一口。甜味在舌尖炸開,濃郁得幾乎發苦。
“怎么樣,你應該還喜歡這個口味吧。”駱亦樊笑著問,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想從她的表情里確認什么。
明汐咽下那口過甜的奶茶,抬頭沖他笑了笑:“嗯。”
夜風拂過,長樂寺的燈籠輕輕搖晃,光影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終究沒有告訴他,其實她早就不喝全糖了。
明汐和駱亦樊并排走著。
駱亦樊將手插進褲兜又拿出來,顯得很不自然,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發緊:“我和班里好幾個人都要去上海實習了,景區那邊說......如果表現好的話,可能會直接留用。“他頓了頓,目光飄向遠處閃爍的霓虹,“所以想著,走之前還是該見你一面。“
明汐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夜風拂過她的發梢,帶著長樂寺香火特有的檀香味。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奶茶,杯壁上已經凝滿了細密的水珠,像極了那年夏天籃球場上他額角的汗珠。
“你呢?“駱亦樊轉過頭來,喉結滾動了一下,“定了要去哪實習嗎?“
明汐抬起頭,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寺廟飛檐上懸掛的銅鈴上。鈴鐺在風中輕輕搖曳,卻奇異地沒有發出聲響。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和家人來這里求的簽,解簽的師父說她命里多抉擇。
“我啊......“她輕輕晃了晃手中的奶茶,紅豆在杯中翻起旋渦,“應該不會去上海。“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駱亦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遠處傳來小販的叫賣聲,有個孩子舉著風車從他們中間跑過,帶起一陣微弱的氣流。明汐看著那個跑遠的小小身影,突然很想知道,如果兩年前的那個冬天,他們做了不同的選擇,現在會不會是另一番光景。
“這樣啊......“駱亦樊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笑容卻沒能成功。他抬手摸了摸后頸,那是他緊張時慣有的動作,“那......你準備去哪?“
明汐終于看向他的眼睛,那里面映著長樂寺的燈火,像是盛滿了細碎的星光。她微微一笑:“可能去BJ,也可能就留在家鄉。“她沒有說出口的是,這些城市都有一個共同點——都離上海很遠,遠到可以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