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夢回吹角連營(五)
這次進攻是紅隊攻,藍隊守,而兩隊現在只差兩分,紅隊要是進攻成功,觸地得三分就可獲勝,否則就是藍隊取勝。
這是關鍵的一次進攻,決定著實力相當的兩隊誰是最后的勝利者。這時,一直喧鬧不休的球場居然安靜了,不過也只安靜了十幾息,十幾個光著膀子敲響了大鼓,轟轟的鼓聲震撼著整個球場,兩邊的觀眾揮舞著各自的旗幟,齊聲高呼:“萬勝!萬勝!萬勝!”
高世宣忍不住對王稟道:“大使,我怎么居然感覺到大戰臨近的緊張?這球打得,比汴梁城最好看的蹴鞠還要精彩百倍啊?!?p> 王稟凝重地點點頭,卻沒有說話,繼續看著賽事。
紅隊這次采取了最直接最強硬的進攻方式,直接堆人往前沖。這個時候大家的體力都拼到了最后,什么戰術都沒有辦法完整地發揮出來,還不如直接用簡單的辦法,就看誰能扛到最后。
“進攻!進攻!進攻!”紅隊開始進攻了,數千人在鼓聲中齊聲高呼,高世宣也忍不住站了起來,握著拳頭跟著高呼。
頭頂著頭,肩頂著肩,手推著手,紅隊在一寸寸地推進,藍隊正面隊員有些頂不住了,后面使不上勁的隊員突然分了出來,一個個向紅隊側翼沖過去,直接用身體沖擊著紅隊的隊型。紅隊也分出人手,就在那里狙擊藍隊的沖擊,十余人在那里互相撞擊,倒在地上又爬起來繼續撞。有的人爬起來明顯有些搖搖晃晃,但是一看清方向,就毫不猶豫地沖了過去。
兩邊隊員糾纏在一起時,紅隊一名隊員突然從隊型中跑了出來,然后球從隊伍里飛了出來,飛過他的頭,直接飛向守方底線,落在離中陣還有十余米的地方。
這時,紅隊隊員全部都動了一起,或抱、或撲、或撞,阻擋藍隊反應過來的隊員們,掩護那名猛沖的隊員。藍隊只是慌亂了幾息,很快就調整過來,也開始掩護,讓出一名隊員,猛追那個還在地方蹦的球。
兩人的腳步明顯看到有些亂,血拼了全場,他們現在在擠盡最后一點體力,做最后的努力。還是紅隊隊員搶先拿到了球,但由于彎腰撿球的動作,讓藍隊隊員追了上來,兩人只隔著兩步遠,后面的藍隊隊員一伸手快要扯到前方紅隊員的后背。但是這點距離就是拉不近,眼看紅隊隊員抱著球就要沖進中陣,藍隊隊員猛地向前一撲,紅隊隊員后背像是長了眼睛,幾乎同時也向前一撲,他的腳被藍隊隊員扯住了,但他抱著球的手已經伸進中陣,球觸地了!
一聲長哨聲響,裁判示意進球有效,紅隊得分。整個球場陷入沸騰狂熱狀態。紅隊隊員圍著球場狂跑,也不知哪里來的體力。紅隊球迷或仰天長嘯,或又蹦又跳,一片癲狂狀態。藍隊隊員則站在那里,默然無語,藍隊球迷或黯然無聲,或淚流滿面。
感受著現場的氣氛,高世宣也覺得筋疲力盡,頹然坐下,對王稟道:“大使,看這么一場球賽,我感覺比打一仗還要累?!?p> “因為這場賽事就是按照戰事演化的。世宣,回去后,對童太尉要慎言?!?p> “大使,末將愚鈍,還請提點?!备呤佬B忙正色道。
“世宣啊,童太尉終究是中使內侍出身,劉知州不僅是駙馬,還是探花出身?!?p> “大使,童太尉搶不過劉知州?”
“世宣,論官家的信任,劉知州輸給童太尉嗎?”
“不輸?!?p> “童太尉有蔡太師支持,劉知州就沒執相支持嗎?”
“怎么可能?唐相是他親舅舅啊?!?p> “論手段心計,劉知州和童太尉相比,如何?”
“這個末將不知道?!?p> “呵呵,這些話你可以跟劉都指揮說,他會心里有數的?!?p> “末將知道了?!?p> “今晚劉知州設宴招待我們,你就可以親自試試這位駙馬爺的手段了?!?p> “大使,我是個粗人,一切都聽你的?!?p> “王正臣王大人,高世宣高將軍,快請快請!”劉伯陽在大帳門口迎接兩位。王稟還不覺得如何,高世宣卻有點受寵若驚,對于他們這種還沒擠進高階層的“粗鄙武將”,文官一向是用鼻孔看待的。
“軍營簡陋,沒有什么好招待的,而且劉某奉官家之命安撫淮東流民,不敢奢華享樂,所以兩位多多包涵。不過我給兩位準備了美酒,海外運過來的燒刀子?!眲⒉柹裆衩孛氐卣f道。燒刀子,就是東興島出產的紅薯玉米雜糧酒,蒸餾后頭一鍋,度數比較高,口味比較燒嘴,主推方向寒苦之地。
“燒刀子?還有這樣的酒?”王稟饒有興趣地問道,高世宣也是愛酒之人,眼睛里充滿了期盼。
“來,來,給兩位滿上?!眲⒉栠B聲招呼道。
高世宣迫不及待地端起碗一飲而盡,辛辣沖嗆的味道讓他的嘴和鼻陷入火熱之中,然后一團火從肚子沿著胃、食管直沖咽喉和嘴巴,酒勁也跟著沖了上來,直上腦門。
“好酒!”高世宣滿臉通紅地大聲叫道,這才是北地漢子該喝的酒,如同他們最愛的烈馬一般,如此讓人著迷。
“不錯,不錯。雖然口感辛辣,但是火熱沖天,最適合苦寒之地?!蓖醴A也是在秦鳳路待過的,知道這種喝一口讓人渾身發熱的酒,在那些地方會如何讓人著迷?!斑祝轂楹尾缓龋俊?p> 劉伯陽看著身前的酒碗,端起又放下,臉上滿是糾結猶豫?!斑@個,酒雖好喝,但喝多了容易誤事,也傷身。”
旁邊的耿代耀解釋道:“兩位大人將軍有所不知,我家郎君這些日子,操持楚州政務,安撫流民,還要兼顧練兵等諸事,忙得天昏地暗,身疲神乏。而喝這種酒又容易上癮,傷身體,我家郎君有一晚多喝了幾杯,晚上著了涼,第二天起來得了病。帝姬聞知后,下了嚴令,不準郎君再多飲酒?!?p> 劉伯陽這次到楚州就任,官家下了恩旨,允許攜帶家眷,所以嘉德帝姬、許黛爾、春花秋月等一大家都跟來了。
“胡說,我只是這段時間身體微恙,所以不能多喝酒。再說了,軍營之中豈能飲酒?王高兩位是客人,可以開例,我身為主帥,焉能以身試法?”劉伯陽瞪著眼睛呵斥道。耿代耀喏喏不敢答,退到了一邊。
王稟和高世宣如何還不知?劉伯陽畏懼帝姬嚴令,不敢再喝酒了,卻打著身體微恙和軍營禁酒的旗號。
劉伯陽終究還是沒有再喝那碗酒,一邊吃飯吃菜,一邊跟王稟高世宣兩人聊了起來。睦州之事之事匆匆聊了幾句,卻對政和五到六年跟西夏之間的戰事卻問得極為詳細,聽到精彩之時擊桌大呼,聽到可惜之處就折腕嘆息,甚至破口大罵。
政和五年到六年,童貫率二十余萬西軍在河湟之地跟西夏軍苦戰,互有勝敗。后來西夏因戰事太久也扛不住了,于是就求和。童貫報勝不報憂,居然吹噓成一場大功。按照歷史,原本這場戰事斷斷續續要打到今年,可是由于有了劉伯陽亂入,造成朝中局勢變化詭異,朱勔橫死,楊戩病故,蔡京去相,讓童貫亂了方寸,生怕失去“基本盤”,早早就從河湟前線回了汴梁參與政局。所以后面的戰事就沒有打起來,等到童貫回過神來,想繼續在西夏身上刷軍功時,朝廷上下又把重點放在平定方臘身上,開始抽調西軍南下三吳。童貫思量后也無所謂,只要有軍功刷,他不強求非得在西北刷。所以不少戰事沒有發生,一些將領也沒有被童貫給坑死。
“你們有跟熙河經略使劉馬帥同事過?”
“是的,末將曾經追隨劉馬帥出擊過非山寨?!?p> “哦,可惜這次戡亂三吳,劉馬帥沒有統兵南下,要不然就有機會拜見了。有人曾言,時論名將,必以法為首。恨不能得見。”
“河湟之地還需要劉經略坐鎮威懾?!蓖醴A回答。
“國有良將,方能保境安民?!眲⒉柛袊@一句,然后又詳細問起劉法的種種戰績。
高世宣是劉法的崇拜者,對劉法的往事如數家珍,劉伯陽聽得極為認真,時不時擊節叫好。聽到劉法不善于阿諛逢迎,官職也是幾起幾落。太平時會因罪降職,戰事時就戴罪立功。劉伯陽更是嘆息不由:“劉馬帥已經五十了吧?”
“回知州大人,劉經略五十有二,華發已生。”王稟答道。
“來人!”劉伯陽大叫道,隨從很快送來了筆墨。他揮毫作書,一氣寫出一詞:“破陣子.贈河湟經略劉馬帥: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可憐白發生?!?p> 寫完后劉伯陽又添上一行小字,“楚州與王正臣高世宣夜談,聞河湟經略劉馬帥功績,壯懷激烈,感緒以記之。”
蓋上私印后,劉伯陽對王稟道:“此詞還請正臣兄轉交給劉經略?!?p> “正臣代劉經略謝過劉楚州。”王稟讀過書的,看得出這首是一首流傳百世的佳詞,而劉法更會隨著這首詞流芳千古,功績永耀青史,對于一位為大宋西北安寧血戰了三十年的武將,還有什么比這更貴重?
高世宣更是嘴里念念有詞:“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蓱z白發生?!彪p眼已經是赤紅,跟在王稟后面向劉伯陽行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走出大帳,高世宣的情緒還沒有平復下來,王稟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帳,笑著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