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仙姿曼步,風采無限。
她眼中盡是山河天下,卻獨獨沒有自己的身影。
她看見曾經魂牽夢繞的故人,卻無法靠近和觸碰,不可肆意妄為。
這一切,僅僅是因為一個身份,一個無法抗拒使命的身份。
“屬下參見神女大人。”
來人聲音甚是熟悉,熟悉得不那么愉悅。一回首,果真是他。
“容霖蕭,你可知罪?”
她回身之際,氣場悉數變化之大,乃是全天下的焚苼閣之人都為之震撼的力量。
那一雙眸子,除了靈氣,半點疑惑、憤懣都不曾略過。
話語出口,眸中又無責罪的意思,容霖蕭是一點都猜不出她的心思。
可,神女轉世入世,他們的確不知情,如今妨了神女歷練,該如何是好呢?
此刻,面對的是神女,不再是昔年看著長大的凡女玉琴冉,心中的壓力不覺多了萬分。
“屬下不察,竟妨礙神女大人下凡歷練,擅自更改連初華之命數,導致運數大變,實屬罪該萬死。”
容霖蕭登時跪拜于她面前,誠然惶恐。
昔年,神女大人一直高高在上,從不涉足人間半步。但凡要事,也是海信使來到人間傳達。第一次直面神女大人,卻是這番情況之下。容霖蕭甚至不敢繼續想下去,若是自己自食惡果倒是罪有應得,可若是連累了阿玦可該如何是好?
“算了,吾不想與你計較。但吾想知道,你們的命數乃至吾入世的命數,皆是吾定下的。按照吾原來設定的運數,你不應該擅自擬定那一份給連初華的契約才對,究竟是為何?”
玉琴冉,這個名字本不應該出現在連初華的人生里,可最后連初華卻被冠上這個名字活了這許久。
神女過于平靜的語氣和態度,在容霖蕭看來,萬不能去隨意揣測。但仔細思來,當初為何做了那個決定……
“回神女大人,小兒阿玦出生時,他娘親便過世了。
那時候,屬下算得,將來阿玦會有一場浩劫,只有一個有緣人一直守護他方能安全成長。
后來,許家契約出現,屬下方知那個有緣人是連家的小女兒連初華。”
容霖蕭依舊俯身在那,不敢抬起頭來。呼吸也極輕,不敢發出很重的聲音。額間沁出的汗珠,心間七上八下的忐忑。神女,究竟會如何懲罰他們?
但容霖蕭所說的每一句,神女都能知曉,他沒有半分假話。
“既然如此,你令連初華好好待在你家即可,為何改名換姓甚至施法擬假契約?”
神女心中的思慮萬千,皆起于那些神秘的異能者,若是不盡快將他們捉拿,查清他們出現的目的,人間也許又要不太平了。
登時,容霖蕭抬起頭來,望著神女道:“回、回神女大人,屬下算得的是,連初華及笄前必須一直為阿玦擋災,否則阿玦還是會英年早逝。”
容霖蕭的臉上、眼中,無不透露著對容煞玦的關愛,這是連初華從小見到大的。
就連此刻,即便是獨自前來請罪,他也縱有恐懼,卻無一絲后悔之意。
自他亡妻故后,容煞玦是他的全部,是他的希望。
“英年早逝?笑話,他不記得,你會不記得?
吾賜你們法力也賜了你們壽命,他看起來和連初華同齡,實際上呢?”
彼時,焚苼閣頂上的天空陰暗無比,烏云密布,那黑壓壓的一片,沉悶的周遭空氣,壓得人也喘不過氣來。
神女隨手一揮,容霖蕭被重擊后撞向大堂外的柱子,連著咳了幾聲后,從喉間涌出一口鮮血,愣是一聲沒吭。
“容霖蕭你還是不明白,吾為何生氣,吾為何要懲戒你?
難道容煞玦的命珍貴,連初華便是螻蟻?吾當年創立焚苼閣難道就是讓你等無知之輩,只為自己謀利么?”
素來情緒平平的神女,縱再生氣,也能掌控自如,卻不似此刻惱上心頭,臉上盡顯無遺。
容霖蕭捂著胸口,仍舊咳個不停。聽得神女怒語,他方恍然大悟。
“吾也不想計較,可吾只要一想到你為了自己的兒子可以置別人生死于不顧,吾便覺得,這樣的凡間,吾憑什么要照拂?憑什么!”
從千年前,天地間只剩下她這一位神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使命都落在她的肩上。
她高居天之上,聽聞凡間無數乞求、怨恨、欺瞞亦或是咒罵,卻無法置若罔聞,置身事外。
她也曾質問自己,為何,為何就她一個神活了下來,為何她要去擔起整個世間的重任?
緊緊攥起的拳頭,指甲掐著掌心的痛,心間無數刺痛,和心底無數的孤獨無助,悉數襲來。
也只是瞬間,神女的情緒恢復如常。長長的緩了口氣,再一睜眼,抬手施法,隱去烏云假象。
陽光照進了焚苼閣的庭院里,落在了神女的身上。
似乎,神女的眼角還有一顆淚珠,滑過臉頰落在地上,便消失了。
“容霖蕭,剛才的話你不會記得,但吾要你記得,天之道,因果必循環。這件事上,你一定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神女再一揮手,施法送走了容霖蕭,同時也拿走了容霖蕭今日的記憶,使法之火將其燃為灰燼。
天之道,因果必循環。難道是前世虧欠,今生償還?
可是神女很清楚,她從未給自己安排過如此的命運,也不曾給容煞玦安排英年早逝的命格。容霖蕭怎么會算出這種命數?
如此,那些突然出現的異能者,更加可疑了。
此前不久,海音已說過會去調查,如今只能靜候佳音。
“初華,你還好么?”正要離開之際,聽得容煞玦的聲音。
一回首,他正緩緩走來。
初華,她已不是當年的連初華,如何平心靜氣的做回連初華?
可是這一刻,卻又像極了他,像極了那個為了她可以不顧一切的他。
為何,身為神女就一點抉擇的余地都沒有?為何,身為神女就必須守護這天下,拋棄一些她不愿意放下的東西?
“容煞玦,天下和美人,你會選擇什么?”
也許,還有一絲的期盼,望著這完全不一樣的容貌,神女還是問出了口。
天下?美人?容煞玦剛剛醒來,還沒有體會到此前神女經歷了如何的內心掙扎。但這個問題本身,卻顯得很無力。
“我不知道。但如果,只能選擇一個,可能我會選天下吧。
神女大人千年來獨自守護這天下,已經很辛苦了,作為焚苼閣的閣主之一,我也有不得不去背負的使命。
但是初華,我……”
她背過身去,不敢看著他。
眼眶里是強忍不能落下的淚,心中是不得不去隱忍的無奈。
是,百年前,他們的選擇都是對方。可是百年后,他們的選擇,只能是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