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似有奔騰不息的河水之聲,隱約間,還有一女子的低吟。
猛地睜開眼,這里居然是冥海。
浩瀚的星空近在眼前,與遠處的冥海匯成一色。往南望去,還有那輪回盤無休無止地輪轉著。
“海音,我怎么提前回來了?”旁邊低吟的女子緩緩走來,坐在她身邊,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聽神女一句質問。
海音伸手而來,習慣性地替她整理青絲:“非也,你再仔細瞧瞧。”
神女恍惚,伸手拈來,全無法力,這才明白,不過是海音借著夢境,來看望她了。“海音,我留你獨自待在這,是不是悶得慌,無聊了?”
海音搖搖頭,那垂在身邊的青絲也浮動了些,掃過她的指尖。“不過匆匆光陰,替你守著冥海,并不無聊。
只是,我瞧那姜國氣數將近,不知你與……他,會何去何從……”海音提及項楚之時,似乎猶豫了些,話語中沒有關切也沒有不悅。既沒有怪她拋下責任,也沒有怪她和凡人過于親近。
神女有些乏了,順勢倚在她懷中,望著冥海,望著輪回盤:“海音,經此一事,我才發現凡間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甚至和從焚苼閣收上來的契約里表現的也不太一樣。或許,我需要重新考慮焚苼閣的存在了。
海音,你以為如何?”
海音沒有急著回答,抬手一起,將冥海中的一滴水凝了起來,升于半空,又送至輪回盤前,停在那。“天地萬物,命數皆在你手。你要他們輪回,便得以化身為人,去享受人世間的紅塵諸事。
你要他們魂飛魄散,便真的從此消失,連冥海之內也尋不得絲毫痕跡。
故而,決定在你,不在海音。”
神女細細思量,回味那幾句話里的言外之意,伸手去握住了海音的手,將那一滴水送入輪回。
“海音,我需要你在凡間為我立個身份,焚苼閣眾人也能替我辦事的那種。”
海音收回了那只手,也明白了神女此刻提議的用意,與其否定不如接受。
“你放心,即刻便會為你安排。不若,讓眾焚苼閣以為你是我的分身,去往凡間行事,令他們可以為你所用。”海音明眸一動,心下思緒便一清二楚,一來二往會揮手施法將此消息便傳姜國焚苼閣之內。
神女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復環視一圈,故地重游,竟不似從前那般枯燥乏味,但又想起那熱鬧的凡間,不由心下復雜幾分。“海音也放心,這一世結束我自會回來,不會讓你孤零零的。”莞爾一笑,也感謝她這么多年的陪伴。
海音偏了頭去,不覺心中一陣酸楚,神女何時學會了這種寬慰的話,莫非那凡間之行,真叫神女生了凡心,動了凡念?若是,說好、也不好。若不是,倒白費功夫下去走一遭。
“好了,夢也該醒了,我也要走了。來日方才,務必等我歸來。”神女最后的視線落在了海音身上,有海音在,她的確毫無后顧之憂。
話畢,果真夢醒魂歸。微微抬眼,便是窗外的陽光灑入,伸了個懶腰,緩緩坐起。
“夙兒姑娘,你醒了。將軍已等你多時了。”司兒端著溫水,從門口而入,見她終于起了,松了口氣。
夙兒一時間有些意外,不知項楚之等她作甚。但轉念想起,昨日說要請他教她武功,便連忙從床上下去,慌慌張張洗漱換衣,匆匆出門。
“起遲了?”東廂房外,項楚之果然在那等著。他今日衣著與往常大為不同,發全束、衣袖緊束,上白衣下白裳,手持……手中竟持兩根木棍?一回身,他有些嚴肅。
夙兒自覺懶怠怠慢了他,便陪著笑容走近了幾步:“將軍,夙兒一時忘了今日習武之事。不過夙兒保證,絕不會有下次了。”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如此攝人心魄的姑娘。見昨日為她選的衣裳,也是極為合適。一身湖藍,交領窄袖,更顯身形婀娜。
羽玉眉下,澄澈的眸子里,似乎映著他的影子,又仿佛只有他全無別物。那笑容過分燦爛,令項楚之不禁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將一根木棍遞給了她。
“不知你以前可曾習得一二?”項楚之緩緩舒了口氣,心思便完全回到了習武之上,開口問了一句。
夙兒心中暗思,此等肉體凡胎的搏斗,我怎么可能學過?不過面對他自是不會這樣回答,便笑了笑:“我也記不清了,不若將軍與我一試。若我天資不錯,將軍指不定會更喜歡我的。”
項楚之聞言一驚,夙兒平白說出喜歡二字,叫他怎么平靜?可仔細想來,夙兒應不是那種意思。“喜歡二字,還是不要輕易出口的好,以免叫人誤會。”一轉身,便領著她,往安亭旁的空地去了。
夙兒蹙了蹙眉,不太明白他此言何意。但既然他說了,應著便是。“哦,我原以為,為人師,自會喜歡天資聰穎的徒弟,原來這話也不能亂說。”話音雖小,但項楚之皆聽得清楚。
他忍著笑意,對這個聰明無比卻又過于簡單的夙兒,實在是無可奈何了。
“來,那你盡管出招。”到了地方,項楚之也不含糊。
夙兒從他手中接過木棍,打量了兩眼,握住了一端,以代為劍,果斷向項楚之出招。出招時,腦中閃過一些畫面,有些來自項府書房里的藏書,有些來自凡間的過往。
第一招太過直率,橫掃而去,直擊項楚之的頸部。但速度有欠,被項楚之輕而易舉地躲開。
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高舉木棍而后下落欲擊其頭部,項楚之抬手以木棍相抵,夙兒便接著出腳去踢他的雙腳,皆未踢中,反被他推開后,退了兩步。
未站穩之際,又沖了上前,出腿橫掃,出劍欲擊其腹部,但被項楚之的木棍打中,她的武器便掉落在地,人亦被他用木棍所指,落敗。
不得不說,夙兒所出皆不算是什么招式,但勝在出招夠快、夠準,只是力度不夠。
“我本以為你要幾載方能習得一二傍身,現在看來月余即可。”項楚之見她出招之間,其實有些基礎,大抵從前習過,只是疏于練習。
但在夙兒想來,卻是這身子的反應夠快,或許,是海音幫忙的。
“那師傅,基本功可免?”夙兒撿回木棍,一面問道。
“非也,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站樁亦是必須,負重自是必然,你若想更進一步,便要付出更多。”項楚之彼時的神情,像極了訓練軍中人一般,嚴肅認真、一絲不茍。
但在夙兒看來,這卻不是什么好事。可,越是這樣的他,越是讓人著迷。
“那你會每日都來督促我么?”她期待。
“若是得空,定會前來。”他欣喜。
“哦對了,你喜歡我叫你師傅么?”她好奇。
“……”他沉默。
“那沒別人的時候,我喚你楚之吧。”她坦然。
“……善。”他亦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