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棵的院子在大殿后側,被一片小樹環繞著,樹篩下的光落在青石板上,碎得像撒了把星子。云水霧跟著他走進院子時,看見東側新添了間屋子,屋頂蓋著厚厚的茅草,窗欞上還爬著剛抽芽的綠蘿,看著竟比她的樹洞還要溫馨。
“以后你就住在這里。”千棵推開木門,里面的陳設簡單卻周全,石床鋪著軟草,石桌上擺著新制的陶碗,連墻角都放著個裝滿紫葉果的竹籃。
云水霧望著屋里的一切,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袖:“樹洞挺好的。”雖然蘋兒不在了,但那里有她熟悉的草木氣,有無數個安穩的夜晚。
千棵的目光掠過窗外那片空蕩蕩的林地——那里原本是她樹洞的位置,被竹子損毀后,樹靈們正忙著清理殘木。“可是它已經壞了,住不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這里離大殿近,若再有異動,我能第一時間趕到。”
云水霧這才抬頭打量起這間屋子,陽光透過綠蘿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住在這里嗎?”她想起那些出林的小樹苗,想起櫻兒說的人間歷練,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在被推著往前走。
“嗯。”千棵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些微的暖意,“你是第一個住在這里的守護者。”
云水霧眨了眨眼,好奇地問:“你見過幾個守護者?”
“無數個。”千棵的聲音低沉下來,像是在說很遙遠的事,“她們全都在進來的那一段時間,想了無數個辦法逃跑,翻墻、挖洞、甚至試圖破壞封印……可最后都回來了。”他頓了頓,補充道,“只有你沒有。”
云水霧沉默了。她想起人間的婚嫁,想起鄰居姐姐的結局,忽然明白自己有多幸運。那些想逃跑的守護者,或許只是沒見過更殘酷的世界。
“那她們最后都成為樹了嗎?”她輕聲問,聲音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她聽樹靈們說過,守護者的最終歸宿,是化作梧桐林的一部分,用靈脈滋養這片土地。
千棵點點頭,目光望向院子里那棵最高的梧桐樹,樹干上刻著細密的紋路,那是歷代守護者的印記。
云水霧望著那棵樹,忽然笑了,眼睛亮晶晶的:“我能做一棵會開花的樹嗎?要開很漂亮的花,像櫻兒的花瓣那樣粉,像紫葉果那樣亮。”
千棵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涂。他望著她眼里的光,那光芒比任何繁花都要鮮活。“可以。”他認真地回答,語氣里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到時候我親自為你選土壤,選最向陽的地方,讓你的花開得比誰都好看。”
“太好了!”云水霧拍了下手,之前的拘謹一掃而空,她跑到窗邊,指著院角的空地,“就種在那里好不好?離你近,風吹過來的時候,花能落在樹葉上,像下雪一樣。”
“好。”千棵應著,看著她雀躍的樣子,忽然覺得,或許成為一棵樹,對她而言不是終結,而是另一種開始。
至少在那之前,他還有很多時間,可以陪她看遍梧桐林的花開,聽遍溪澗的水流,讓她在這片林子里,永遠笑得這樣開心,直到不得不化作樹的那一天。
而那時,他定會記得今日的約定,讓她開成最漂亮的花,在陽光下,在清風里,永遠帶著讓人安心的甜。
千棵的院子漸漸熱鬧起來。
杏兒是自己挪過來的,帶著一身剛結的青杏,枝椏上還掛著云水霧之前編的草環,說是“離守護者近點,果子能長得更甜”。它每日里圍著屋子轉,一會兒匯報東邊的露水結了多少,一會兒又念叨西邊的蒲公英飛了多遠,嘰嘰喳喳的,倒把櫻兒離開后的空落填了大半。
桃兒來的那天很安靜。千棵親自領著它進來,只淡淡說了句“往后便在此處守著”,它便乖乖地立在院角,再也沒動過地方。
這棵桃樹和梧桐林里所有精怪都不同。杏兒愛晃枝椏,蘋兒愛吱呀作響,連最內向的菟絲子都會悄悄纏上云水霧的袖口,可桃兒永遠靜悄悄的。它不喜歡走路,根系扎在土里就再沒挪過分寸;不喜歡說話,云水霧跟它打招呼,它最多晃一晃葉子,連個清晰的音節都吝嗇給;更不喜歡親近人,有次云水霧想替它摘掉枝上的蟲子,剛伸出手,它就猛地收緊了葉片,像在抗拒。
“它從前受過傷。”千棵見云水霧對著桃兒發呆,輕聲解釋道,“早年被人間的樵夫砍過主干,差點活不成,后來雖被救回來,卻再不敢信人了。”
云水霧這才注意到,桃兒的樹干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像條扭曲的蛇,爬過最粗壯的那截枝椏。她想起自己說過的“人間有不好的事”,心里忽然澀澀的。
“它聽你的話。”云水霧看著桃兒在千棵走過時,悄悄舒展了些葉片,忍不住笑道。
千棵嗯了一聲,伸手拂過桃兒的枝椏,動作輕柔:“我救過它,它認我。”他頓了頓,看向云水霧,“它雖不說,卻會照做。我說讓它護著你,它便會拼盡全力。”
云水霧將信將疑。直到有次夜里起風,院角的竹枝被吹得噼啪響,她被驚醒時,看見桃兒的枝條正橫在窗臺上,像道天然的屏障,擋住了大半寒風。那些葉片明明被吹得瑟瑟發抖,卻硬是沒讓一片碎竹屑濺到窗紙上。
第二天她去道謝,桃兒依舊沒說話,只是在她轉身時,忽然落下一朵小小的花苞,正好掉在她的發間。
云水霧愣了愣,隨即笑了。她撿起那朵花苞,夾在書頁里,回頭看了眼依舊沉默的桃樹。原來不喜歡說話的精怪,表達心意的方式這樣含蓄——就像有些人,把關心藏在遞來的陶瓶里,藏在連夜布置的房間里,藏在一句淡淡的“我護著你”里。
院子里的陽光正好,杏兒在念叨新結的杏子又大了些,桃兒立在院角,葉片在風里輕輕搖晃。云水霧摸了摸發間殘留的花香,忽然覺得,這片小小的院子,正在慢慢變成像樹洞那樣讓人安心的地方。
哪怕有沉默的桃樹,哪怕有嚴苛的規矩,只要身邊有這些或熱鬧或安靜的存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