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突兀地說出這句話。
我懵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就聽到他繼續說,“當然認識你了。”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么,那個男生慌亂地轉身離開。
也許是因為中秋節前夕,大家都奔赴故鄉,歸家心切,回家的路途異常擁擠,在路上走走停停,幾乎是晃悠著才在晚上七點到達了老家,甚至都沒有吃飯。
到家時,天還是慢慢暗沉變黑。
我走進家的時候,客廳里沒有人。
“我回來了。”我說道。
媽媽才從臥室里走出來,“姥爺剛睡下。”
姥姥也說,“回來得好遲呀,你姥爺都等困了,睡下了。”
“路上有點堵,回家的人太多了。”我解釋道。
“元元回來了?”姨媽也從臥室里走出來,“姥爺還沒睡呢。去看看嗎?”
“好。”我把背包放下,走進了臥室。
臥室里沒有開燈,但是床離窗戶很近,透過窗外的光亮,我能清楚地看到姥爺,暗黃色的光芒籠著臥室。
不知什么時候,姥爺被他們剃成了“小禿瓢”,腦袋光光的,姥爺瞪著眼睛看我,不是那種特別兇的瞪眼睛,而是帶著些笑意的期待和親切。
我爬在床上,細細地看著姥爺,我想著,這老年斑真的很明顯,姥爺的皮膚也松弛得明顯。即便沒有疾病,姥爺是不是也是已經變老了呢?
正想著,姥爺突然開口,他一直凝視著我,用那種期待的大眼睛看我。
那樣親切的溫柔的目光,然后他說——
“這是誰家的姑娘呢?”
姥姥笑了,“這是咱們家元元呀。”
“我不認識她。”姥爺疑惑地看著我,“我不認識她。”
姨媽也在旁邊說:“爸,這是咱們家元元呀。”
“可我就是不認識她。”姥爺斬釘截鐵地說,“不認識。”
姥姥這才恢復了正色,“你好好說話!你怎么就不認識呢?”
“就是呀,爸。你今天下午一直等誰呢?”姨媽在旁邊說,“你不是等了元元一天了嗎?怎么就不認識了。”
“我不認識。”姥爺重復這句話。
“你好好說話!你認識嗎?你別逗孩子玩了。差不多可以了,知道嗎?”姥姥嗓門很大,也很焦急。
“我不認識就是不認識,我也不能騙人。”姥爺還是很堅定。
那時候的我,是什么樣的心情呢。
與姥姥不同,從姥爺第一次發問的時候,我心里就是一顫。我一激動,血液就會涌上頭,這是我的一種生理反應,可是我記得我那天好像沒有這種感覺,沒有那種血液上涌的感覺。
我只是覺得我在顫抖,從耳朵開始,到頭,再到心里,我覺得我在顫抖,抖得厲害。
姥姥、姥爺和姨媽后來的話都淺淺地在我耳朵旁邊劃過,我能清楚地聽到,也能明白每一句話的意思,可是就是已經隔上了一個什么東西,我無法共鳴,無法同感,我只是覺得我在顫抖。
然后視線就變得模糊了,大滴大滴的眼淚掉下來。
我摘下眼鏡,握在手里,然后站在來,走出去。
我聽見姥爺在身后疑惑地問姥姥,“我不認識她,她怎么就哭了?”
姥姥在一旁兇他,“你不認識孩子,孩子能不哭嗎?”
姥爺還在一直問,“我就是不認識,她哭什么呀?”
我一邊走出臥室,一邊感到頭有點暈,眼前的視線真的像是慢鏡頭,一幀一幀的。
我看到媽媽和爸爸錯開站在門口,媽媽和爸爸眼圈都紅了,我看著他們,突然想笑一下,想表示什么我忘記了,或許表示我還好?表示不要擔心?
反正我的確笑了一下,嘴角還沒有揚起來,我就意識到,我做不到,嘴角以更快的速度下垂,眼淚更加大滴大滴落下來。
一直到我坐到客廳的沙發上,姥姥還在兇姥爺,問他是不是鬧著玩,問他為什么不記得我了,問他認不認識我。好像媽媽也進去了?我不太清楚了。
那時我整個人都懵了,坐在沙發上,一只手握著眼鏡,另一只手時不時地抹抹眼淚,我很乖巧地坐在沙發上,一聲也不吭,即便是眼淚糊了一臉,擦也擦不完,我也一聲不吭。
我很乖,我不說話,我什么也不說。
可是姥爺也不認識我。
姨媽不知什么時候坐到了我的身邊,姨媽的聲音也帶著哭腔,可是姨媽努力地忍住了,“姥爺生病了,你知道吧。姥爺在省會烤電,就是因為腦子里有轉移,姥爺生病了。”
“嗯。”我點頭。
“姥爺不是不記得你,姥爺是生病了。”姨媽一直在重復,“姥爺生病了。”
“那姥爺明天還記得我嗎?”我哽咽著說出這句話,然后再也忍不下去了,終于放聲大哭。
明天,還會記得嗎?
我不想哭出來,哭出來的時候,感覺頭也很用力,特別難受,大腦都有些缺氧,可是我根本控制不住我自己,嚎啕大哭。
姨媽讓我的頭靠在她的肩膀上,用手拍我的背,姨媽也有些控制不住哭腔了。
“記得,記得的。”
“姥爺晚上狀態不好,白天就會好很多。”
“別哭了,姥爺聽到要傷心了。”
姥姥也走了出來,“前幾天晚上九點,你姥爺還說,他要出門。我問為什么。他說,他要出去接你放學。”
初中的時候,姥姥和姥爺在市里給我陪讀,每天晚上九點多,姥爺都會接我下晚自習。
姥姥又將我抱在懷里,“姥爺晚上的狀態就不好,早上他就會記得你了。”
“那會兒八點多,我讓你姥爺去睡覺,你姥爺說,他不睡,他要等你回來。”
“別哭了啊。”
“明天就都好了。”
我抓著姥姥的手,還帶著哭腔,“姥姥,你會好好的,對吧?”
我那時候,唯一的反應是,如果姥爺不記得我,那么姥姥一定要記得我。
家里人都告訴我明天會好的,可是我不確定。
姥爺那樣認真地溫柔地看著我,他看著我,然后問我,我是誰。
明天,明天姥爺也許也不會記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