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見到趙灣,我一句也不曾同他提到孫鵬說過的話,他想要說些什么,也被我生硬地轉變了話題。
對于“孤立”這種很懸的事情,其實原因大多狗血且幼稚,但凡一個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搞什么孤立?過好自己的生活,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已經特別累了,哪里來的力氣去攻擊、欺負別人?又是哪里來的精力去拉攏別人加入自己的陣營?
我知道趙灣也許并不在意,他的心智很成熟,這些小把戲在他眼睛里或許只是輕蔑一笑,他這種幾乎嘲弄的態度,不知又惹惱了多少人,大家孤立你,是為了看你笑話,看你孤單寂寞,看你費盡心思討好這個和那個,是為了折辱你、欺壓你。可你倒好,一副悲憫的模樣,看著小孩兒玩著無聊的把戲,甚至流露出不屑,他們怎么可能和你再次成為朋友,哪怕只是虛情假意的“面子”朋友。
可是趙灣也許忍受不了寂寞,所以他才會以近似依賴的方式“守護”在我身邊。
遇見的時候,我們都不夠強大,可是沒關系,我們一起長大就好了。
我還是主動提起了這個話題,“他們欺負你?”
趙灣比我還大,如今被我這樣直白而且“老母親”式的問話一弄,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很別扭地開口,“沒有。”
“那就是不理你?”有時候跟趙灣講話,我不想兜圈子。
他點了點頭。
“他們罵你?”我繼續問。
趙灣抿了抿嘴,“不算是吧。”
我笑了,“是你不想同他們計較吧?”
“只有很少的一些人罵我,其他同學都還好。”趙灣繼續道,“所以沒有必要。”
“可是其他人也不理你?”我問。
趙灣點了點頭,“平時我也不多講話。”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沒關系,你做好自己就行,跟同學都好好相處,好好學習,時間長一些,他們就會感到索然無味,轉而同你成為朋友。”
我又繼續說,“人人心里都有眼睛,誰對誰錯,誰更有價值更有魅力,大家心里都清楚。時間長一些,就會發現這種幼稚行為的無趣了。”
趙灣突然應我,卻話鋒一轉,“有人以前這樣對你嗎?”
我實在沒想到他會問出這句話,說明,他蠻了解我的?
我點了點頭,“嗯。”
“為什么啊?”趙灣問,“你這樣好。”
我拍了拍他胳膊,“你不也那樣好。”
他說,“可是,我跟你是不一樣的。你,你會接受不了。”
他的語氣是心疼的,說得我心里一顫,從沒有朋友會希望我受的苦比他少,趙灣是第一個。
“那有什么的,你看我現在多好,班里同學都對我特別好。而且從小學到高中,我每個階段都有特別好的朋友。”
“所以,你也不要擔心,都會好的。”我安慰趙灣。
趙灣還是一臉疑惑,“為什么呢?你這么好。”
“或許因為你太好,或許因為你太差。”我沒有明說,女生之間的關系本來就微妙十分,若是碰見那好事的人,看不慣你的或者是嫉妒你的,討厭一個人太容易了。一個眼神就夠了,“可假如我們問心無愧,就無謂流言蜚語。”
“我知道了。”趙灣點了點頭,“謝謝姐姐關心。”
“這么見外?”我逗他。
如今他已經能夠大概分出來我什么時候在逗他,什么時候是嚴肅講話。
趙灣正色道,“我之前從未奢求同你成為朋友,我能有這樣彌足珍貴的機會已是不易,能夠這樣和你閑談,我覺得很幸福。”
“算了吧。我又不是什么清北大神,也不是什么校花班花的,這些鬼話留給你以后女朋友吧。”我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趙灣還是極其嚴肅,“成為你的朋友,我很幸福。”
我伸出了手,“幸會。”
趙灣猶豫著。
我一把抓過他的手,“跟我握手。禮貌,知不知道。”
趙灣也笑了,“幸會。”
他又補了一句,“姐姐。”
我的臉突然紅了,趙灣是不是有什么惡趣味?他明明比我大,還一口一個姐姐,很多明明不用稱呼的場合,他卻一定要稱呼,怎么回事。這種煩人的惡趣味!
我也向他學習,“弟弟。”
被孤立這件事帶給趙灣的影響看起來不大,我覺得他并不在乎這些,他的家庭環境就是帶著淡漠的氛圍,甚至連父母雙親都對他關懷不夠,我并不認為他會太過在意這件事。
但我當年經歷的時候,特別痛苦難過,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對,一直質疑自己,否認自己。可最后感到,我做錯的事情就是太不自信——我明明已經多次問過自己是不是做錯。
“姐姐當時很難過吧?”我正想著,趙灣突然問,“你這么熱情,一定難以接受那些不善良的反饋。”
趙灣有時候的措辭特別奇怪,可是這種對事情的描述又不覺得奇怪,反倒覺得是久藏心事的人突然的關心。
“是有點。”我停了一下,“可是那些不舒服和難過都挺值得的。”
“值得嗎?”趙灣問。
我仰頭看了看樹葉枝杈,“我覺得我長大了,特別明顯的成長了,能夠很好地面對很多事情了。”
“遇到事情有好也有壞。”趙灣感嘆。
“可能是我前十幾年太順風順水了,沒有遇到什么挫折,一點點不愉快我都會很在意。這就是一種鍛煉。”我想著之前的事情,也不覺得委屈了,反倒是真的覺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的確是在這樣的不開心里長大的。
趙灣笑了一下,“我遇到了很多不開心,反而覺得風輕云淡了,都不算什么。”
我很認真地看著他,“我知道你不太在意這個,可是我總擔心有些東西成為最后一根稻草,成為蟻穴。”
“不會的,我很堅強的。”趙灣說。
我已經來到了側門,準備同他分別,我站在燈光里,“可是我怕你孤單。”
“我想告訴你,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