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這次病好了,十一郎與老夫學詩吧!”孟夫子捻須微笑道:“我年齡大了,是時候有一個真正的傳人了。”
孟夫子也看過“陳成的詩”,自然不把陳成當作尋常少年看。
可是他依然可以自信說:你得跟我學。我有很多東西教你。
這就是“天下第一”的底氣。
陳成知道會有這樣一天,鄭重其事地整理衣衫,向夫子行禮。
孟浩然道:“浩然能有十一郎作為傳人,也是上天對我的眷顧。”避免了一人身死而詩文散佚,后世不聞。
兒子“孟郊孟儀甫”(不是中唐孟郊),比乃父還要純粹,跟他說“歸園田居”好,他就真的只知種田,是無法繼承自己的詩文衣缽的。
“‘夫子’現在是真‘夫子’了。”陳成笑道:“但是學生沒準備‘束脩’和‘乘壺酒’,當在來日補上。”
“那就來一樽襄陽‘竹葉酒’好了。”孟浩然一本正經道。
陳成:“……”果然是真夫子!
“放心吧,一個人的話我不會偷飲的。”孟浩然道:“我也知道酒不是個好東西,多次誤我大事,兩次欲出仕,都因為酒耽擱了。”
韓朝宗那一次陳成已經知道了,那另一次呢?
“另一次是開元十五年我去長安考進士。”
“夫子也考過進士嗎?”陳成詫異,映像中像你們這樣的隱士應該都是淡薄名利,不屑于考試才對。
“你爸也考啊!”孟浩然道:“早年是真不想考。后來是名氣太大了,不好意思考。”
陳成:“……”是的,以您的名氣,考不上很難為情。
“那年王大登進士第,冬天我便入長安看他。看他把自己吹的!憑什么王大考得,老孟考不得?對吧?我留在長安不走了,準備來年的科舉!”
“大唐公務員”不考申論,不考“以下那種動物與其他三個不同”,就考詩!
孟夫子年輕時恪守“父母在,不遠游”的訓示,“苦學三十載”,很崇拜古代曾經隱居在鹿門山的龐德公,又有朋友邀請他一起歸隱,干脆就在襄陽城外落地生根了。
那位仁兄叫“張子容”,他把孟老師忽悠瘸了之后,自己跑去參加進士考試,一舉得中,
等到快40歲了,到長安一看,老朋友們不是局長,也是科長了,而自己還是農村戶口的“白身”,難免失落。
那我也去考試!考試不過六韻十二句,太簡單了。
“十一郎說天下第一?哈哈,那年我就當過天下第一了!”
開元十五年,“微云淡河漢,疏雨滴梧桐”兩句名滿京都,聞者無不嘆服!奉為天人!
“那結果呢?”
“沒考上。”
陳成:“……”多此一問。
“那夫子是因為飲酒誤了考試嗎?”
“沒有。”
所以至今他也想不明白為何沒被錄取:“我頗覺失意,經常與袁左丞(袁仁敬)、賀侍郎(賀知章)、王摩詰他們一起酩酊大醉。”
“有一天,剛和摩詰飲過一番,忽然張丞相邀我入禁宮內署與他刊輯經籍,借著酒興正說得熱鬧時,忽然天子來到集賢殿!”
陳成忽然來勁了:嘿!這個故事我聽過啊!
“轉喉觸諱”!
而且還分了好幾個版本呢!
有的說孟老師“開元中頗為王右丞所知”,“微云淡河漢,疏雨滴梧桐”一句,王維“吟詠之,常擊節不已”。王維在金鑾殿待詔,有天和孟老師“商風雅”,忽然玄宗來了,“浩然錯愕伏床下”。(新、舊唐書)
有的說玄宗征李白當翰林學士,“孟以故人之分,有彈冠之望”,屁顛顛來了。玄宗有天到李白家里,孟浩然嚇得鉆到了床下;
然后又有說玄宗是去找李元紱的——反正孟夫子啥也別管了,往床下一鉆吧!
“哪個張丞相?”陳成想想要核實一下。
“燕國公張道濟啊!”
噢!原來是張說!
陳成心里大樂:這樁千古懸案總算有結果了!
當然,其他答案也不靠譜——
想想開元十五年、十六年的時候,王維又沒張九齡舉薦他,剛剛從濟州司倉參軍任上回長安呢,他自己想見李隆基都見不到,還能帶孟浩然來見?
李白當翰林學士的時候,孟夫子已經仙逝了,屁顛顛地“以故人之分有彈冠之望”,這種人也不配李白崇拜啊!
至于“有尊儉以削百姓之負”“南山可移”的李元紱,小陳表示不認識,忽略。
古人寫筆記小說,往往不認證考證,漏洞百出。
“所以,孟老師就鉆到張丞相的床下去了?”陳成就想聽鉆床肚這段。
“床?”孟浩然一臉茫然:“集賢院全是書啊!安有胡床哉!”
“天子來了當然謁見啦,干嘛要躲?”
陳成:“……”可能有的人是愛鉆床肚的吧。
那年張說罷中書令,將以尚書右丞相致仕,只擔任集賢殿學士的閑職,在大明宮光順門外,做一些校勘典籍的工作。
那天與張說正談笑正歡,冷不丁李隆基來看書——
其實也沒什么冷不冷的,張說就是算準了皇帝會來,才會那天專門叫上某人的。
李隆基喜愛風雅,禮賢名流,他還不知道老孟剛剛在科舉考試中一敗涂地,卻知道其詩名,自然十分高興,親切地慰問了兩句孟老師以及他的家人后,便問起其詩作。
雖然落敗科考,可如今有了更好的一個機會,直抵圣聽!
酒氣上腦之后,名詩輩出:
“掛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
“我家襄水曲,遙隔楚云端。”
“扉松徑長寂寞,唯有幽人獨來去!”
當然,也少不了讓他名滿長安的“微云淡河漢,疏雨滴梧桐”!
一首接著一首,李隆基聽了擊節贊嘆,看老孟的目光也愈發欣賞!
穿越小說中常有男豬腳在眾人面前一首接一首名篇背誦的橋段,實際上真的有人做到過!正是孟浩然!
他的名句之多,足以占據詩壇的半壁江山了,也是當之無愧的開元前二十年天下第一人!
李隆基喜悅之際,又索要孟浩然的新詩來看。
可惜,這一下把天子看不爽了。
因為新詩中有落榜后作的一篇名作。
《歲暮歸南山》
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
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白發催年老,青陽逼歲除。
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
這是失意落魄后的牢騷之作,敘述自己停止追求仕進,愿意歸隱南山,懷才不遇的感慨。
客觀來說,此詩愁寂空虛,層層輾轉,絕非凡品。既有時人廣為傳頌的名句,在后世也是歷久彌新的名篇。
偏偏出現錯了場合。
這句“不才明主棄”讓李隆基忍不住笑道:“卿不求仕,而朕未嘗棄卿,奈何誣我?”
看似調笑,實則已經讓天子不爽,失去了天子歡心。
這就像宋仁宗說柳永:“既然想要‘淺斟低唱’,何必在意虛名”,刻意劃去柳永之名,讓其一生流連于市井。
如果不飲酒,這樣一篇容易引起君王忌諱的詩,肯定要提前刪去。
若非如此,恐怕孟夫子最少也能來當個“翰林學士”?畢竟有張說擔保,張九齡連丞相當做上了。
與天子的會面沒有達成預期的效果,只能草率回鄉。
正說著,孟儀甫走進門來,問你們這一老一少聊什么呢。
陳成道:聊戒酒后,究竟幾天能讓腹中“酒蟲”餓癟。
孟儀甫道:那你別指望了,一兩酒下去就泡活過來了。
孟浩然:“……”
得知老爸已經收了陳成當關門弟子,孟儀甫也很高興道:“恭喜阿爺收得此等高徒!今晚加餐!好好慶祝一下!”
又對陳成道:“萇弟去把屋外的柴給劈了吧,回頭我煮鮮魚羹來吃。”
陳成以為自己聽錯了,指著自己道:“我?去劈柴?”
孟儀甫大剌剌道:“不然呢?先前你是客人,自然得對你客客氣氣的。如今,你已是阿爺的入室弟子,我又是你大兄,你不去劈柴,難道讓大兄去劈嗎?”
陳成:“……”
靠,失算了!
早知道也要等孟老大把今天的柴劈了再拜師的……
走出孟老師的草廬時,陳成感受了一下陽光的溫暖,心情不錯,指著孟儀甫背回來的木頭對江森道:“你去把柴劈了吧!”
“我?劈柴?”江森大感不公:“憑什么孟大兄讓你劈柴,你卻讓我來?”
“嘿嘿。”陳成諂笑道:“咱倆誰跟誰啊!”
“別來這一套!”江森頭搖得像撥浪鼓,然后走到柴堆旁:“劈成多大啊?”
“細點好燒!——還有森哥,最近遇到閑雜人等,可要問仔細了。”指不定仇家來追殺,詩人們來了也要確保安全。
江森依言照做,不但走遍了方圓十里,提前溝通好了詩人們留宿的“農家樂”,甚至連附近水域的河底都摸了一遍,大一點的河蚌都要摸上岸來,免得詩人們光著膀子下去嬉戲時被蚌殼劃傷了腳。
蛇更是不準出現在澗南園周圍,甚至連夏天在岸邊出洞透氣的黃鱔都被江森無情地抓捕,免得嚇到尊貴的客人們。
“小哥有禮!敢問孟夫子今日可在家中?陳十一郎又在哪?”
這天,江森遵循二公子的吩咐,在村口做一個名為“指示牌”的東西,方便沒來過的大詩人們可以方便地找到孟夫子的家,忽然聽到有人喚他。
江森一回頭,打量對方,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戴著斗笠,長相看不大清,眼神躲躲閃閃,動作鬼鬼祟祟,操著一口不南不北的奇怪口音,一聽就不是本地人。
上來就問“孟夫子”和“陳十一郎”!
這是“別有用心”之人找上門來了!
“孟夫子?你說的是孟福子嗎?我不認識。”江森裝糊涂。
“夫子名‘浩’,字‘浩然’,就住在村里呀!”
“噢!”江森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是夫子啊!你走錯了,孟夫子的家在漢水西岸啊,這是東岸,你走錯了。”
來人:“……”
江森循著對方的眼光看過去,只見自己剛剛樹立好的“指示牌”赫然用陳二公子獨特的“方正卡通字體”寫著:
“前行一里路是孟浩然家。”
江森:“……”
來人:“……”
咳了一聲,來人道:“江森小兄弟,你這么戲耍于我,就不夠意思了,我就問孟夫子在不在家,又沒什么惡意,你何必消遣我,繞個大圈,往漢水東岸去走呢?”
澗南園我是來得多了,還能認錯?
“啊!您認識我!”
“王昌齡敢不認識閣下?”說這話的時候,對方把斗笠摘下,露出真容。
江森仔細一看,驚喜叫道:“是王大叔!您從嶺南回來啦!”
這一番邋遢落魄的樣子,誰能想到是七絕圣手,天下第四的王昌齡?!
“不錯不錯,你還記得我。“王昌齡笑道:“我就想問問,孟夫子的病恢復得怎樣啦?”
王昌齡前年被貶嶺南,今年遇到皇帝“大赦”,得以北歸,只是沒想到他回來得這么快!
真詩人中的“神行太保”也!
江森把手中東西一扔,高興叫道:“王大叔回來啦!”
王昌齡心情喜悅,順著指示牌的位置往前走了一里地,看到熟悉的孟浩然之草廬,門前一個光著膀子、伸著懶腰的白頭老漢,不是“風流天下聞”的孟夫子還能是誰!
心情激動,大步向他而去。
孟浩然循聲一看,先是一愣,隨即便是喜出望外:“是少伯!”
兩人握住對方的雙臂,喜悅之情,難以言述。
王昌齡仔細打量著老友,鼻子一酸,險些落淚,當日他說“命不久矣”,自己也不知道嶺南天遙地遠,瘴氣殺人,此生恐怕就無緣再見!
古代交通不便,每一次分別都是生離死別。
何況一個重病,一個貶謫到天涯絕遠之地!
當王昌齡出發嶺南時,沉疴已久的孟浩然抱病寫下《送王昌齡之嶺南》:
洞庭去遠近,楓葉早驚秋。峴首羊公愛,長沙賈誼愁。
土毛無縞纻,鄉味有槎頭。已抱沈痼疾,更貽魑魅憂。
數年同筆硯,茲夕間衾裯。意氣今何在,相思望斗牛。
嶺南那地方,穿衣沒有絲麻,吃的也只有些魚鮮。我本就身患重病,現在又要為你擔憂。當年我們一起共事幾年,今天卻又要天各一方。
當年的意氣風法如今何在?故友恐怕再也看不到了,只能南望斗牛星來追憶了。
誰能想到還有今日的重逢!
說著分別后各自的經歷,悲欣交集王昌齡自責孟浩然久病初愈,自己卻一直拉著他傻站在外面,趕忙進入屋里敘話!
前年自襄陽分別之后,王昌齡一路往南,卻不急著抵達目的地一路磨磨蹭蹭,走走停停,游山玩水,兼吟詩作賦,自是能拖多久拖多久。
畢竟嶺南尚未開發完畢,總是聽到那里有各種恐怖的傳說。瘴氣啊,毒日啊,蛇啊,蛟龍啊,廣州人吃福建人啊之類。
這不,他才剛剛走到大庾嶺,過了張九齡在梅嶺建立的梅關,離目的地還遠著呢,就遇到大赦,隨即樂呵呵,屁顛顛就原路返回了。
兩人說到高興處,手舞足蹈,不顧形象,這時忽然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王昌齡臉色一變:“不好,莫不是天威難測,我的罪責未免,又有人來將我貶謫!”年年貶謫,實在成了驚弓之鳥!
孟浩然微笑道:“少伯勿慮,十一郎回來了!”
江森氣喘吁吁地跑開,便是去找他那正給詩人們修建公共廁所的二公子去了。

長慶二年
PS:有時候想起來唐詩故事中那些八卦,十分好笑,我爸之前還跟我說“李白醉草嚇蠻書”的情節,他還以為確有其事,汗。求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