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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元情詩與劍榜

第37章 孟浩然與李隆基(第一更)

開元情詩與劍榜 長慶二年 2010 2019-09-15 23:15:45

  “等這次病好了,十一郎與老夫學詩吧!”孟夫子捻須微笑道:“我年齡大了,是時候有一個真正的傳人了。”

  孟夫子也看過“陳成的詩”,自然不把陳成當作尋常少年看。

  可是他依然可以自信說:你得跟我學。我有很多東西教你。

  這就是“天下第一”的底氣。

  陳成知道會有這樣一天,鄭重其事地整理衣衫,向夫子行禮。

  孟浩然道:“浩然能有十一郎作為傳人,也是上天對我的眷顧。”避免了一人身死而詩文散佚,后世不聞。

  兒子“孟郊孟儀甫”(不是中唐孟郊),比乃父還要純粹,跟他說“歸園田居”好,他就真的只知種田,是無法繼承自己的詩文衣缽的。

  “‘夫子’現在是真‘夫子’了。”陳成笑道:“但是學生沒準備‘束脩’和‘乘壺酒’,當在來日補上。”

  “那就來一樽襄陽‘竹葉酒’好了。”孟浩然一本正經道。

  陳成:“……”果然是真夫子!

  “放心吧,一個人的話我不會偷飲的。”孟浩然道:“我也知道酒不是個好東西,多次誤我大事,兩次欲出仕,都因為酒耽擱了。”

  韓朝宗那一次陳成已經知道了,那另一次呢?

  “另一次是開元十五年我去長安考進士。”

  “夫子也考過進士嗎?”陳成詫異,映像中像你們這樣的隱士應該都是淡薄名利,不屑于考試才對。

  “你爸也考啊!”孟浩然道:“早年是真不想考。后來是名氣太大了,不好意思考。”

  陳成:“……”是的,以您的名氣,考不上很難為情。

  “那年王大登進士第,冬天我便入長安看他。看他把自己吹的!憑什么王大考得,老孟考不得?對吧?我留在長安不走了,準備來年的科舉!”

  “大唐公務員”不考申論,不考“以下那種動物與其他三個不同”,就考詩!

  孟夫子年輕時恪守“父母在,不遠游”的訓示,“苦學三十載”,很崇拜古代曾經隱居在鹿門山的龐德公,又有朋友邀請他一起歸隱,干脆就在襄陽城外落地生根了。

  那位仁兄叫“張子容”,他把孟老師忽悠瘸了之后,自己跑去參加進士考試,一舉得中,

  等到快40歲了,到長安一看,老朋友們不是局長,也是科長了,而自己還是農村戶口的“白身”,難免失落。

  那我也去考試!考試不過六韻十二句,太簡單了。

  “十一郎說天下第一?哈哈,那年我就當過天下第一了!”

  開元十五年,“微云淡河漢,疏雨滴梧桐”兩句名滿京都,聞者無不嘆服!奉為天人!

  “那結果呢?”

  “沒考上。”

  陳成:“……”多此一問。

  “那夫子是因為飲酒誤了考試嗎?”

  “沒有。”

  所以至今他也想不明白為何沒被錄取:“我頗覺失意,經常與袁左丞(袁仁敬)、賀侍郎(賀知章)、王摩詰他們一起酩酊大醉。”

  “有一天,剛和摩詰飲過一番,忽然張丞相邀我入禁宮內署與他刊輯經籍,借著酒興正說得熱鬧時,忽然天子來到集賢殿!”

  陳成忽然來勁了:嘿!這個故事我聽過啊!

  “轉喉觸諱”!

  而且還分了好幾個版本呢!

  有的說孟老師“開元中頗為王右丞所知”,“微云淡河漢,疏雨滴梧桐”一句,王維“吟詠之,常擊節不已”。王維在金鑾殿待詔,有天和孟老師“商風雅”,忽然玄宗來了,“浩然錯愕伏床下”。(新、舊唐書)

  有的說玄宗征李白當翰林學士,“孟以故人之分,有彈冠之望”,屁顛顛來了。玄宗有天到李白家里,孟浩然嚇得鉆到了床下;

  然后又有說玄宗是去找李元紱的——反正孟夫子啥也別管了,往床下一鉆吧!

  “哪個張丞相?”陳成想想要核實一下。

  “燕國公張道濟啊!”

  噢!原來是張說!

  陳成心里大樂:這樁千古懸案總算有結果了!

  當然,其他答案也不靠譜——

  想想開元十五年、十六年的時候,王維又沒張九齡舉薦他,剛剛從濟州司倉參軍任上回長安呢,他自己想見李隆基都見不到,還能帶孟浩然來見?

  李白當翰林學士的時候,孟夫子已經仙逝了,屁顛顛地“以故人之分有彈冠之望”,這種人也不配李白崇拜啊!

  至于“有尊儉以削百姓之負”“南山可移”的李元紱,小陳表示不認識,忽略。

  古人寫筆記小說,往往不認證考證,漏洞百出。

  “所以,孟老師就鉆到張丞相的床下去了?”陳成就想聽鉆床肚這段。

  “床?”孟浩然一臉茫然:“集賢院全是書啊!安有胡床哉!”

  “天子來了當然謁見啦,干嘛要躲?”

  陳成:“……”可能有的人是愛鉆床肚的吧。

  那年張說罷中書令,將以尚書右丞相致仕,只擔任集賢殿學士的閑職,在大明宮光順門外,做一些校勘典籍的工作。

  那天與張說正談笑正歡,冷不丁李隆基來看書——

  其實也沒什么冷不冷的,張說就是算準了皇帝會來,才會那天專門叫上某人的。

  李隆基喜愛風雅,禮賢名流,他還不知道老孟剛剛在科舉考試中一敗涂地,卻知道其詩名,自然十分高興,親切地慰問了兩句孟老師以及他的家人后,便問起其詩作。

  雖然落敗科考,可如今有了更好的一個機會,直抵圣聽!

  酒氣上腦之后,名詩輩出:

  “掛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

  “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

  “我家襄水曲,遙隔楚云端。”

  “扉松徑長寂寞,唯有幽人獨來去!”

  當然,也少不了讓他名滿長安的“微云淡河漢,疏雨滴梧桐”!

  一首接著一首,李隆基聽了擊節贊嘆,看老孟的目光也愈發欣賞!

  穿越小說中常有男豬腳在眾人面前一首接一首名篇背誦的橋段,實際上真的有人做到過!正是孟浩然!

  他的名句之多,足以占據詩壇的半壁江山了,也是當之無愧的開元前二十年天下第一人!

  李隆基喜悅之際,又索要孟浩然的新詩來看。

  可惜,這一下把天子看不爽了。

  因為新詩中有落榜后作的一篇名作。

  《歲暮歸南山》

  北闕休上書,南山歸敝廬。

  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白發催年老,青陽逼歲除。

  永懷愁不寐,松月夜窗虛!

  這是失意落魄后的牢騷之作,敘述自己停止追求仕進,愿意歸隱南山,懷才不遇的感慨。

  客觀來說,此詩愁寂空虛,層層輾轉,絕非凡品。既有時人廣為傳頌的名句,在后世也是歷久彌新的名篇。

  偏偏出現錯了場合。

  這句“不才明主棄”讓李隆基忍不住笑道:“卿不求仕,而朕未嘗棄卿,奈何誣我?”

  看似調笑,實則已經讓天子不爽,失去了天子歡心。

  這就像宋仁宗說柳永:“既然想要‘淺斟低唱’,何必在意虛名”,刻意劃去柳永之名,讓其一生流連于市井。

  如果不飲酒,這樣一篇容易引起君王忌諱的詩,肯定要提前刪去。

  若非如此,恐怕孟夫子最少也能來當個“翰林學士”?畢竟有張說擔保,張九齡連丞相當做上了。

  與天子的會面沒有達成預期的效果,只能草率回鄉。

  正說著,孟儀甫走進門來,問你們這一老一少聊什么呢。

  陳成道:聊戒酒后,究竟幾天能讓腹中“酒蟲”餓癟。

  孟儀甫道:那你別指望了,一兩酒下去就泡活過來了。

  孟浩然:“……”

  得知老爸已經收了陳成當關門弟子,孟儀甫也很高興道:“恭喜阿爺收得此等高徒!今晚加餐!好好慶祝一下!”

  又對陳成道:“萇弟去把屋外的柴給劈了吧,回頭我煮鮮魚羹來吃。”

  陳成以為自己聽錯了,指著自己道:“我?去劈柴?”

  孟儀甫大剌剌道:“不然呢?先前你是客人,自然得對你客客氣氣的。如今,你已是阿爺的入室弟子,我又是你大兄,你不去劈柴,難道讓大兄去劈嗎?”

  陳成:“……”

  靠,失算了!

  早知道也要等孟老大把今天的柴劈了再拜師的……

  走出孟老師的草廬時,陳成感受了一下陽光的溫暖,心情不錯,指著孟儀甫背回來的木頭對江森道:“你去把柴劈了吧!”

  “我?劈柴?”江森大感不公:“憑什么孟大兄讓你劈柴,你卻讓我來?”

  “嘿嘿。”陳成諂笑道:“咱倆誰跟誰啊!”

  “別來這一套!”江森頭搖得像撥浪鼓,然后走到柴堆旁:“劈成多大啊?”

  “細點好燒!——還有森哥,最近遇到閑雜人等,可要問仔細了。”指不定仇家來追殺,詩人們來了也要確保安全。

  江森依言照做,不但走遍了方圓十里,提前溝通好了詩人們留宿的“農家樂”,甚至連附近水域的河底都摸了一遍,大一點的河蚌都要摸上岸來,免得詩人們光著膀子下去嬉戲時被蚌殼劃傷了腳。

  蛇更是不準出現在澗南園周圍,甚至連夏天在岸邊出洞透氣的黃鱔都被江森無情地抓捕,免得嚇到尊貴的客人們。

  “小哥有禮!敢問孟夫子今日可在家中?陳十一郎又在哪?”

  這天,江森遵循二公子的吩咐,在村口做一個名為“指示牌”的東西,方便沒來過的大詩人們可以方便地找到孟夫子的家,忽然聽到有人喚他。

  江森一回頭,打量對方,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戴著斗笠,長相看不大清,眼神躲躲閃閃,動作鬼鬼祟祟,操著一口不南不北的奇怪口音,一聽就不是本地人。

  上來就問“孟夫子”和“陳十一郎”!

  這是“別有用心”之人找上門來了!

  “孟夫子?你說的是孟福子嗎?我不認識。”江森裝糊涂。

  “夫子名‘浩’,字‘浩然’,就住在村里呀!”

  “噢!”江森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是夫子啊!你走錯了,孟夫子的家在漢水西岸啊,這是東岸,你走錯了。”

  來人:“……”

  江森循著對方的眼光看過去,只見自己剛剛樹立好的“指示牌”赫然用陳二公子獨特的“方正卡通字體”寫著:

  “前行一里路是孟浩然家。”

  江森:“……”

  來人:“……”

  咳了一聲,來人道:“江森小兄弟,你這么戲耍于我,就不夠意思了,我就問孟夫子在不在家,又沒什么惡意,你何必消遣我,繞個大圈,往漢水東岸去走呢?”

  澗南園我是來得多了,還能認錯?

  “啊!您認識我!”

  “王昌齡敢不認識閣下?”說這話的時候,對方把斗笠摘下,露出真容。

  江森仔細一看,驚喜叫道:“是王大叔!您從嶺南回來啦!”

  這一番邋遢落魄的樣子,誰能想到是七絕圣手,天下第四的王昌齡?!

  “不錯不錯,你還記得我。“王昌齡笑道:“我就想問問,孟夫子的病恢復得怎樣啦?”

  王昌齡前年被貶嶺南,今年遇到皇帝“大赦”,得以北歸,只是沒想到他回來得這么快!

  真詩人中的“神行太保”也!

  江森把手中東西一扔,高興叫道:“王大叔回來啦!”

  王昌齡心情喜悅,順著指示牌的位置往前走了一里地,看到熟悉的孟浩然之草廬,門前一個光著膀子、伸著懶腰的白頭老漢,不是“風流天下聞”的孟夫子還能是誰!

  心情激動,大步向他而去。

  孟浩然循聲一看,先是一愣,隨即便是喜出望外:“是少伯!”

  兩人握住對方的雙臂,喜悅之情,難以言述。

  王昌齡仔細打量著老友,鼻子一酸,險些落淚,當日他說“命不久矣”,自己也不知道嶺南天遙地遠,瘴氣殺人,此生恐怕就無緣再見!

  古代交通不便,每一次分別都是生離死別。

  何況一個重病,一個貶謫到天涯絕遠之地!

  當王昌齡出發嶺南時,沉疴已久的孟浩然抱病寫下《送王昌齡之嶺南》:

  洞庭去遠近,楓葉早驚秋。峴首羊公愛,長沙賈誼愁。

  土毛無縞纻,鄉味有槎頭。已抱沈痼疾,更貽魑魅憂。

  數年同筆硯,茲夕間衾裯。意氣今何在,相思望斗牛。

  嶺南那地方,穿衣沒有絲麻,吃的也只有些魚鮮。我本就身患重病,現在又要為你擔憂。當年我們一起共事幾年,今天卻又要天各一方。

  當年的意氣風法如今何在?故友恐怕再也看不到了,只能南望斗牛星來追憶了。

  誰能想到還有今日的重逢!

  說著分別后各自的經歷,悲欣交集王昌齡自責孟浩然久病初愈,自己卻一直拉著他傻站在外面,趕忙進入屋里敘話!

  前年自襄陽分別之后,王昌齡一路往南,卻不急著抵達目的地一路磨磨蹭蹭,走走停停,游山玩水,兼吟詩作賦,自是能拖多久拖多久。

  畢竟嶺南尚未開發完畢,總是聽到那里有各種恐怖的傳說。瘴氣啊,毒日啊,蛇啊,蛟龍啊,廣州人吃福建人啊之類。

  這不,他才剛剛走到大庾嶺,過了張九齡在梅嶺建立的梅關,離目的地還遠著呢,就遇到大赦,隨即樂呵呵,屁顛顛就原路返回了。

  兩人說到高興處,手舞足蹈,不顧形象,這時忽然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王昌齡臉色一變:“不好,莫不是天威難測,我的罪責未免,又有人來將我貶謫!”年年貶謫,實在成了驚弓之鳥!

  孟浩然微笑道:“少伯勿慮,十一郎回來了!”

  江森氣喘吁吁地跑開,便是去找他那正給詩人們修建公共廁所的二公子去了。

長慶二年

PS:有時候想起來唐詩故事中那些八卦,十分好笑,我爸之前還跟我說“李白醉草嚇蠻書”的情節,他還以為確有其事,汗。求推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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