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酣擊筑和高歌,蓋嘉運怕沒有沒有‘高歌’可聽了,徒有‘悲歌’而已!”王大叔嘆道:“河隴戰事,莫說蓋嘉運去,便是王忠嗣——也依然無可奈何!”
“依我看,除非是漢朝的衛青、霍去病再世!才有可能蕩平河西,海內延平!”王昌齡悠然神往道:“有此二將,足以抵住吐蕃大軍,不過‘河隴’,使我百姓免受刀戈!”
隴坻以西為隴右道,睿宗時又從隴右道中分出黃河以西為河西道,河西、隴右分治,習慣上簡稱河隴。
“這就叫——”王昌齡自己琢磨著:“但使龍城飛將在,不叫胡馬度隴河!十一郎,若以我這二句,補你的詩,你看如何?”
陳成:“……”
朔風吹沙復吹雪,
笑解吳鉤初欲別。
但使龍城飛將在,
不叫胡馬度隴河!
四句讀下來!
氣勢一下子就上去了!
王少伯,還真是“圣手”啊!
靠,難道是我激發您提前把“出塞”寫出來了嗎?
打住!打住!
我需要提醒你“秦時的明月”和“漢時的關”嗎?
還要告訴你“萬里長征的人”還“未還”嗎?
為什么你現在說的是“衛青、霍去病”,而不是“飛將軍李廣”?
“王大叔金句,精彩絕倫!天下英豪凡幾,非大叔不得吟出!晚生的拙作,實在不敢掠夫子妙語之美啊!”
您還是把這兩句留到您的詩里去用吧!
“那你可別后悔啊,”王昌齡道:“我的詩一般不舍得給人用。這也就看的是你。”
后世常常為王昌齡這句“但使龍城飛將在”中的“龍城飛將”到底是誰而爭論不休,要說是飛將軍李廣,可他每回帶兵打仗都要迷路;
又說龍城飛將是指衛青的,奇襲龍城,將軍若飛,不是衛青還是誰?
也有說就是兩個人,畢竟只要跟衛青一起去,李廣就不用擔心再找不到路了……
“不知王大叔在襄陽停歇多久呢?”陳成打斷王昌齡關于衛青、霍去病的聯翩浮想問:“何時北上長安吧?”等你回去幫我套套上面對我的口風啊?
“不急,不急。”王昌齡擺手:“回長安,朝廷肯定也不給我什么好差事。實話說,我身無旁技,就指著‘五斗米’的俸祿養家糊口,何嘗不想辭了這不入流的職位,寄情山水呢!”
說這又看著陳成笑道:“我聽六兄說,你要在澗南園辦第二次天下第一詩道會?”
陳成臉一紅:“不錯!夫子的病眼看著要好了,一來邀故友相聚,共慶痊愈;二來也給王大叔這般絕世高手一個切磋詩藝、交流心得的平臺。”
“妙極!妙極!”王昌齡哈哈大笑:“這熱鬧王大我湊定了!來的人一定要超過前番才好!”他愿為陳成修書,邀請王之渙、高適、岑參等人齊聚襄陽。
陳成心想,本來有的人我請不動,是準備偽造你寫信來請某些大詩人的,現在省了,您親自來最好。
孟浩然問王昌齡道:“少伯說太白去淮南了?”
太白?
哪個太白?
李太白啊?
“不錯。他在淮南煉丹練劍呢。”
“前年我倆在巴陵分別的時候,他說了,等他這套劍術練成了,便去長安干謁圣人,領兵驅逐吐蕃;”
陳成:“……”
孟浩然:“……”
李白的理想,聽起來總感覺不靠譜啊……
“如果劍沒成,淮南八公山的丹煉成了,他便攜帶靈藥,來襄陽治浩然兄的背疽。”
陳成:“……”
孟浩然:“……”
相比較練劍,可能煉丹還要更加不靠譜一點……
要是李白真的拿汞啊,銅啊,朱砂啊這些東西煉成了“金丹”,孟夫子敢吃不?
躲在淮南的山中煉丹,可能他也怕“金丹”煉不成會引起旁人恥笑,才隱匿了行蹤。
孟浩然嘆口氣:“李十二新近喪妻,情緒沒有往日那么高昂了。十一郎,我寫一封信,你幫我托人寄出去,到淮南請他過來相聚吧!”
陳成心想:您終于想起自己的小迷弟了。
秋天王昌齡與李白道別時,曾作《巴陵送李十二》:
搖曳巴陵洲渚分,清江傳語便風聞。
山長不見秋城色,日暮蒹葭空水云。
情韻悠長,不像孟夫子,懶得很,收了李白那么多情書,十封里回信一封……
“天下第一詩道會”的邀請陣容基本確定,幾個人都很高興,也已經迫不及待要與老朋友們相聚了。
“說了這么半天,夫子與大叔想來都已經餓了——讓儀甫大兄與你們烹兩道好菜,先填飽肚子。”陳成笑道。
“哦?”王昌齡很高興:“正好餓了!中午我們吃什么呀?”
“煮薤菜、燉荇菜、烀葵菜!”
“……”王昌齡詫異,怎么都是有機食品,往常來孟夫子這里都是吃河鮮的啊!
陳成強笑道:“山野之間,就這個條件,王大叔勿怪。”
“吃什么無所謂。”王昌齡也是吃苦長大的,吃素太正常了:“那喝什么酒呢?”
“喝酒?喝什么酒。”陳成手一攤:“早沒酒了。”
“我不喝,還不讓客人喝嗎!”孟浩然尷尬:“酒被十一郎收在地窖里。”
陳成道:“我們從夫子這沒收的酒,先前是在地窖呢,后來實在怕您忍不住,我們已經把酒倒漢水里去了!”
王昌齡:“……”
孟浩然:“……”
如喪考妣,王昌齡長嘆一聲:“悲夫!”孟浩然過的什么苦日子!連他在流放路上的生活都不如!
陳成嘻嘻笑道:“王大叔暫且忍耐數日,過幾日我進襄陽城,買文氏老酒。等詩道會的時候,保證您和新友故交有酒喝。”
……
又過數日,陳成前往城中沽酒兼寄信。出發前不忘囑咐江森,“指示牌”該標注的地方還是要標注,哪里是龐德公隱居的舊址,哪里是峴山上老百姓為紀念西晉羊祜豎立的“墮淚碑”,都要寫清楚了,到時候可都是詩道會“詠懷古跡”的重要游覽景點。
江森自是欣然允諾,他已經能感受得到,二公子雄風再起的時候即將到來了。
瞧著陳成走遠了,王昌齡和孟浩然兩個人就鬼鬼祟祟地摸出來了。
“苦啊苦!這些日子太苦了!”
“咱倆都是老江湖了,倒讓十一郎給管得服服帖帖!”
王昌齡和孟浩然兩個天下前五的大宗師,每天一看都是煮的爛乎乎的蔬菜羹,心中很不得勁。
天天都是這種糊弄人的“有機食品”,嘴巴里都要淡出鳥來了。
“少伯啊,其實你不必陪我吃這野蔬,最近漢水的查頭鳊格外肥美,我讓郊兒打兩頭來,燉與你食,好不好?”孟浩然窘迫道。
“這不太好吧!”王昌齡嘿嘿一樂。
“怕什么!”孟浩然喚孟儀甫道:“郊兒!捕幾頭查頭鳊去!讓你叔父好下飯!”
孟儀甫應了,帶著魚罾出去了。
孟浩然笑道:“往常你來我這兒,鳊魚可沒少吃!那時候我也沒這惡疾,酒喝得爽快!你記不記得,有一次咱倆請王十一一起來喝酒,那天可是把我那點可憐的窖藏喝干了,從早晨一直喝到日暮,最后要到村里人家去借酒!”
“怎么不記得?”王昌齡朗聲笑道:“關鍵是借來的酒既渾濁又稠,饒是如此,咱三人還是喝到半夜,何其爽快,哈哈!”
那日孟浩然作《與王昌齡宴王道士山房》
歸來臥青山,常夢游清都。
漆園有傲吏,惠我在招呼。
書幌神仙箓,畫屏山海圖。
酌霞復對此,宛似入蓬壺!”
二人大笑:“酒酣‘中圣’之際,卻是換神仙來做,也不肯的!”
王昌齡道:“現在就等六兄健康了,你我再好好痛飲!”
“不必等到那時!”孟浩然東張西望,鬼鬼祟祟,神秘道:“我背著孩子們,還藏有一壇上好的‘三勒漿’,乃是前波斯國來的貢品,向張丞相辭行時特意贈我的,他自己都沒舍得喝,我怎舍得?帶回來就埋地下了,所以十一郎他們都不知道。”
王昌齡眼前一亮:“這么說你讓儀甫去捕魚……”
孟浩然高深莫測地微笑道:“故意支開他!”
兩人說干就干,很快就從屋后把那壇“三勒漿”給刨了出來。
這玩意說是酒,也不盡然,其實類似后世的保健藥酒,公元前300年的古印度就有了,配方記載在《阿育吠陀醫經》中,玄宗年間由波斯、大食延絲綢之路傳入大唐,以后甚至會被作為進士宴的指定飲品供科舉中第者們享用。白居易、劉禹錫都曾喝過,還認為吃齋戒酒的日子里,可以用這種飲料代替酒。
陳成看到肯定會說:這哪是“三勒漿”,明明是“三哥漿”嘛!
打開一聞,琥珀般的色澤,香氣撲鼻,老哥倆一口沒飲都有些醉意了。
王昌齡還有些猶豫:“十一郎他們特意叮囑,你是不可飲酒的……”
“小孩子懂什么!”孟浩然豪爽道:“我們喝的是三勒漿,又不是酒!有什么問題?”
王昌齡一想,對啊!又不是酒,怎么就不能喝了?
“書上還說,飲此物能使人青春永駐,終生無疾哩!”
“有理!有理!”
兩人喜滋滋地倒滿了杯子,滿飲一口——爽啊!
你看,一點酒味都沒有,肯定沒事啊!
“……卻說嶺南的風俗,的確與中原不同。先前去嶺南,一路上風餐露宿,有的吃就不錯了!到了嶺南吧,看到當地人——”王昌齡一邊喝,一邊談性旺盛:“他們……吃毒蛇哩!”
“蛇?”
“蛇!”
“蛇!”孟浩然眼前發亮。
王昌齡有些心虛:“浩然兄也好吃蛇?”
“不!”孟浩然拉起王昌齡道:“給你看點好東西!”
領著王昌齡來到屋前一個小水凼道:“你看!”
王昌齡循聲望去,頭皮發麻,聲音發顫道:“這么多蛇!”
一條條、一叢叢的軟體動物,在水中糾纏翻滾,格外肉麻!
再定睛一看,才發現自己眼花了,奇怪道:“哪來的這么多黃鱔?”
孟浩然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
這玩意很好吃……
江森哪里知道,自己清理附近水域野生動物,放到這里,反而方便了孟老師前來取食!
王昌齡猶豫道:“這東西你吃……恐怕不太好吧?”
“有何不可?這是鱔,不是蛇呀!”孟浩然道:“你也說了,嶺南人連蛇且大快朵頤,我們只食兩條鱔——又有什么!”
王昌齡一想,對啊,蛇都能吃,鱔有何不可!
孟浩然畢竟生長在水邊,一把掐了四五條上來,操起剪刀,三下五除二就把幾條黃鱔剖了,清洗干凈,讓王昌齡拿回去就著熱鍋先燉了。
“你呢?”王昌齡問。
“我去取點姜、茱萸、扶留藤、桂、芥辣!”
王昌齡:“……”
要說還是咱六哥講究哇!
回去就著三勒漿,鱔魚的薄片一滾便熟,趕緊夾了一塊到口中,加上香料,卻覺得鮮、爽、滑、嫩,直往嗓子里呲溜滑去!
太好吃了!
正吃著,孟浩然已經帶著香料回來了:“意外收獲!”
“怎的?”
孟浩然變戲法一般從身后拿出一壇酒,一只雞,晃了晃:“我真當十一郎把我的好酒扔漢水里去了!原來,藏在雞籠里啊!”
“……”王昌齡:“所以,你順便把雞也給殺了嗎?”
“來,且飲!”
“干了!”
“吃雞!吃雞!”
“唔,六兄,把油碟給我,我再加點芥辣……”
當孟儀甫帶著兩頭活蹦亂跳的查頭鳊回來時,不知所措地看到屋里老父親和王大叔已經吃得滿口流油,酒水灑得遍地都是!
懊惱與愧疚寫滿在他的臉上!
這么多年了,仍然會中老父親的調虎離山之計!
孟浩然倒是滿不在乎,指著孟儀甫手中的查頭鳊道:“郊兒呀,為父吃也吃了,喝也喝了,這兩尾魚也別浪費了,你幫我們烤了吧!”
孟儀甫:“……”
王昌齡好心提醒道:“我的那條多放茱萸!我愛吃辣!你父親的不用!”
孟儀甫:“……”
二人從來沒有哪一日喝得像今天這般歡暢,從塞北聊到嶺南,從當今圣人,說到峴山的樵夫,到最后,甚至都要唱著歌,翩翩起舞起來!
“故人具雞黍!”
“邀我至田家!”
“綠樹村邊合!”
“青山郭外斜!”
“開軒面場圃!”
“把酒話桑麻!”
“待到重陽日!”
“還來就菊花!”
……
“五花馬,哎?
千金裘,哎?
呼兒將出換美酒,嘿!
與爾同銷萬古愁!嚯嚯嚯!”
日暮時分,陳成坐在滿載文氏老酒的車上,看著雇來的老漢駕著牛車,自己嘴里胡亂唱著用李白《將進酒》改編的Rap,得意之情滿懷。
不但詩道會怎么進行他想好了,連后面的事情也已經想好了!
這第二屆,不僅要給詩人們所有的詩進行PK、排行,還要評選出大唐詩壇“中原五絕”!
對吧,一二三四五畢竟不夠震撼,還是要東南西北中,各自坐鎮一位“大魔王”,感覺才有氣勢!

長慶二年
PS:周日或者周一準備給每位第一次投推薦票的朋友們都加更一章,如果力所能及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