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師，您是宋芒初的班主任，您看她現在的情況，能不能批個剩下半天的假。”

　　余下的事情在年少沖動撕咬開一個大口子后都變得容易了起來，他回班拿了書包，然后在數學老師難得的慍怒下解釋：“老師對不起，有點事回家一趟，作業我會找同學告訴我的。”

　　再接著陸泊雙回到沉默了近十分鐘的傳達室，斜挎著書包，看不出情緒地垂下眼望著地中海：“周老師，我班主任問起來您就說我送我的處分對象回家了，讓他別再拿著處分壓著我也壓著您。”

　　“現在還在上課我就不去打擾你們班了，宋芒初的書包沒有拿，今天的作業估計是寫不了了，請求您的批準。近期宋芒初差的課我也會幫她補的，您可以放心。”

　　“也謝謝您能相信您的學生，沒有因為她的成績不夠優秀而就此否定她的全部，謝謝您護著她沒有讓那個處分單子僅僅因為我的數學競賽就被發下來。”

　　陸泊雙攙起宋芒初，揉了揉她的頭發，俯身低聲說：“小狐貍，我們回家。”

　　等站起來的時候，陸泊雙的背脊已經挺直，他又望向地中海，這次目光里隱綽起清澈和從容：“只是現在這樣，一個男生翹課送一個女生回家，按照校規怎么都要有處分了，如果處分下來，懇請校級只記我一個人的。謝謝老師。”

　　一中的小池塘在太陽西沉時綴上了珠玉波瀾，明晃晃地映著初平水面上低掠過的鴿群，白鴿呼晴掠上彎著角的小亭，沉沉的風攜暖意來赴，一切依舊平淡無奇。

　　青春里的晦暗有什么呢？宋芒初能想到很多種，比如朋友之間的摩擦矛盾，考砸后班主任和家長的訓斥，偶爾找不到伴的午餐時分，800米測試時喉嚨的如火燎燒，卻從沒想過繁花遍山的青春也能是家庭變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世間清歡化成了灰，在月影半泠里撒進海茫川大。

　　宋俊康因她而紅的眼眶成了這輩子再也不可觸碰的遙不可及，它虛耗在銀河瀚海里，盛開出恍如暮色沉沉的眼淚，然后籠罩在她退無可退的軟弱上。

　　她知道的，她知道楊嵐早就和父親離了婚跟了別人，偏偏這兩人昏昏沉沉的良心在晦澀洶涌里給她鑄了一場華美至極的冰雕，當一捧滾燙的水淋了上去，所有的一切轟然坍塌。

　　她不敢想宋俊康這幾年是怎么過來的，她只知道宋俊康不斷地出差，家里剩下她和楊嵐，第二天早上鮮少能看見楊嵐的影子，現在想想可能如果她走近父母的臥室觸碰一下床上的溫度，一定能感覺到指尖冰涼吧。

　　宋俊康臨死前是怎么想的呢？會不會責備她一貫任性且不懂事，還是會想語重心長地再給她講她聽膩了的一遍遍人生道理？他會不會怨這幾年所有不為她知的付出深沉到她根本來不及理解來不及回報？

　　宋芒初把自己關進房間，用背抵著門板癱了下來，眼淚不知愁只一股腦地想往下擠，又硬生生被薄薄的眼眶堵在了下落前，地上沒握住掉下去的手機屏幕在黑暗里亮了起來，她接起來，是陸泊雙。

　　“小狐貍。”

　　他這么喚了一句，便沒了下文。

　　宋芒初等著他的下句，然后在這幾十秒如隔世的漫長里眨了眨酸澀的眼珠，一片滾燙就砸在了胸口。她緊緊攥著手機，另一只手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了死死抵在手心的指甲上，整個身子繃得極緊。

　　陸泊雙還沒有說話，這邊的手機已經發出“砰”的一聲，在夜色瓢潑里砸在了地板上。

　　這次不是因為哭到沒力氣抓住手機，幾日幾乎滴食未進加之臨近崩潰又不敢崩潰的壓力讓她確確實實地心里一緊，頭腦一陣眩暈，便是昏了過去。

　　這段時候她過的實在糟糕，陸泊雙自己做主配了一把她家的鑰匙，以至于隨時把她從晦暗里拉出來。

　　陸泊雙不知道自己這已經是第幾次因為宋芒初而打破生活節奏了，他的心里沒來由升起深深的無力感，只得咬咬牙拿起鑰匙沖了上樓。

　　到打開大門又強行撬開宋芒初臥室的門，再到讓宋芒初平躺在地上傾向一側、抬起她的下頜重復按壓她的人中，整個過程陸泊雙都是大腦空白，全憑下意識的帶動。

　　直到宋芒初睜開眼，他才低頭看到自己的雙手一直在顫。

　　從宋芒初知道父母早已離婚一直到現在，已是初夏至深秋了，足足四個多月，他待在宋芒初身邊貼近著她的滿身頹唐。

　　宋俊康的葬禮是不太熟的親戚草草辦的，葬禮宋芒初沒敢參加，直到所有人都走了，她才一人來到宋俊康的墓碑前，面色蒼白地跪了下來。

　　來之前，她在宋俊康的書房里無數遍質問自己為什么要把那么糟糕的一面留給生前的宋俊康，然后看到了一張手寫的信紙——

　　“初初，很抱歉家庭對你造成的不可避免的傷害，我和你媽媽分開這早已成為事實，你便不要因為這個耗費精力去鉆牛角尖。爸爸對不起你，但也真的希望你能有一個明亮的未來。”

　　墓園樹林低矮，雜草亂生，灰塵細碎的空氣里的貧瘠幾乎要撲面而來，綿綿雨絲映襯著遠處的湖光山色。

　　宋芒初腦中不斷重復著宋俊康留給她的信箋，胸腔疼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眼前浮現的只剩下信箋的最后一句。

　　希望你能有一個明亮的未來——哪怕我不在了，你也要有一個明亮的未來。

　　陸泊雙在宋芒初崩潰在雨里泥濘的時候撐傘走了過來。

　　他說：“小狐貍，別哭了。”

　　宋芒初忽然想起，她接受不了父母離異而出走公園的那晚，陸泊雙尋到她時開口的第一句話也是這個，當時一個青澀的擁抱是陸泊雙洞穿她的懦弱后強行予她的。

　　實然至今，宋芒初腦中本應清醒的一根弦在順著那把遮蔽風雨的傘而徹底崩斷的時候，電光火石間浮掠起這段日子陸泊雙所有的隱忍與包容。

　　她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蠻橫而慌亂地貼近陸泊雙硬實的胸膛，然后雙手死死抱住了眼前人勁瘦的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