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沈文佳正在前往東界的馬車上。而馬車之上,還有陳少言的夫人及他年僅十一二歲的幼子陳安。
沈文佳一身男裝,用白紗裹住頸脖,加上原本就有些瀟灑的氣質,大家都以為她是個男子,為此,沈文佳甚至不惜給自己換了個名字,沈理。
若有人留心查起來,沈理這個名字不會給自己帶來太大的麻煩。
沈文佳想著自己既然是男子身份,與陳夫人同坐自有不便,于是與趕車的馬夫同坐在車外頭。微風細雨,空氣中帶著潮濕的水汽,而周圍的草地與樹林已經添上綠芽,已是三月了,春天來了。
“沈公子,還是進來坐吧,春日里雨水重。”陳夫人一直住在東界,與官民同住,雖算不得風餐露宿,但是風雨摧殘卻不可避免,因此陳夫人臉上有著安都里那些日日保養貴婦人少有的皺紋??墒巧蛭募阎挥X得有些親近,也許是她說話的語氣和神態,與師娘李夫人有著相似的淡然,是那種天地即崩卻安然處之的淡然。
這次前去東界,師父李云只說一切注意安全。而師娘拉著沈文佳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話,還特意備了一些藥品,一一叮囑說若風寒該內服這瓶,若外傷,則外敷另外一瓶的金瘡藥,如此種種,叮囑了許久。
一旁的師父李云說道,“娘子,你不必如此擔心。文佳她會自己照顧好自己的,我相信她?!闭f罷又對沈文佳說,“最后叮囑你一句,平安歸來,師父和師娘都在安都等著你。”
沈文佳內心全是感動。自己雖然沒有感受到娘親的溫暖,但是這些年師娘對自己的疼愛比對孩子的疼愛不會少,在沈文佳心里,師娘已經是自己的娘親。而師父雖然不茍言笑,卻是十分理解自己,就算自己說要去東界,除了叮囑注意安全,便是放手任她去。
帶著師父和師娘的掛念,沈文佳此刻在去往東界的路上。
“多謝陳夫人關系,不過在下在外頭待著就好?!鄙蛭募颜f道,“方才馬夫說,還有一個多時辰就能到達驛站,夫人和小公子就能休息。在馬車里坐了這樣久,也是很辛苦?!?p> 陳少言的幼子陳安笑著說道,“這算什么辛苦!不夸張的說,我和我娘經歷過困苦的局面,必然比你們這些安都的公子哥要多?!?p> 陳夫人笑著輕輕拍了一下陳安紅撲撲的臉頰,“你爹臨行前怎么跟你說的,要有禮節,你怎的能這樣說話呢?”
沈文佳見陳安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幼童,竟然說見過很多困苦的局面,一時起了興趣,于是側過身看著他,說道,“既然你說你小小年紀就經歷過很多困苦,不如你說說,讓我看看是不是小瞧了你。”她心里想著,雖然東界軍旅生活的確艱苦,但是畢竟是陳少言陳將軍的幼子,又怎會讓他吃苦呢?
“元康二年,那時候我六歲。大雨連下三月,黃河洪水泛濫,東界四處受災,無數人被吞沒在洪水之中,尸骨無存。當時我爹奉旨抗洪,不在家中。當時小兵來報,說原本運輸糧食的道路被洪水沖毀,可是若不運糧,在抗洪的將士以及那些難民,就無糧可食。此等情況,我娘和我哥身披盔甲,率領死士背著一袋袋糧食,硬生生用腳走出一條路,將糧食送到?!?p> 沈文佳聽著,再看著陳夫人便是十分欽佩,想不到如此溫婉的夫人,竟然還有此等魄力。
若師娘與陳夫人二人能相識,必然會相見恨晚。而陳夫人雖然在安都住了數月,卻是十分安靜,安都幾乎沒有人知道他們已經到來,因此沒有相見的緣分。
陳夫人見到沈公子看著自己,于是笑道,“當時情況緊急,就是撐不住也得撐下去。災民在那里,將士在那里,我夫君也在那里?!?p> 沈文佳點點頭,想著為所愛之人甚至不惜生命,該是一種怎樣的情感?
“對了,這件事似乎你沒有說到你自己?!鄙蛭募褜χ惏残Φ馈?p> 陳安笑道,“那時我才六歲,敢一人在家,難道不是勇敢嗎?”
沈文佳一愣,繼而笑著說道,“是,的確很勇敢。我想有你爹娘、長兄做你的榜樣,你必然不會是膽小之人?!?p> 隨后的十幾日,亦或尋到驛站或者客棧落腳,亦或只能借宿農家,亦或野外生火過夜。
同行的幾人皆沒有怨言,沈文佳倒是更加佩服陳夫人,陳夫人給人的感覺便是溫潤如水,卻又堅韌如竹,永遠是榮辱不驚的模樣。沈文佳感慨,當時帝王下旨密詔她們母子二人來安都,便是當做質子,而她們母子二人卻是既來之則安之。如此氣場,是沈文佳十分仰慕的。
趕路途中,閑來無事時,沈文佳會問一些關于東界鄰國羽明國的事情。
之前帝王曾說羽明國乃我朝隱患,此事沈文佳一直很在意。
陳夫人笑道,“相比其他昌盛百年的國家而言,羽明國原本只是一個羸弱之國,真正的崛起是十余年前。羽明新帝繼位,重用變革之士,以強勁手段削弱貴族世襲之勢,重法禁止土地兼并。如此種種下來,羽明國一改往日沉迷,已經能成我朝最大的隱患。”
“治大國,若烹小鮮?!鄙蛭募颜f道,“如此重刑變革,是否會朝野動蕩?此法冒進,成功自然是國強,若失敗,則會面臨被其他虎視眈眈外族吞并。”
陳夫人見她對國政竟然有自己的見解,也愿意與她多說幾句,“所謂冒進,是盲目。其實一個朝代到了特定的時候,就必然做出一些改變,不然也會有被吞并的危險。帝王下旨賜婚長公主與謝家之子謝靈東,又重用他來試行考舉制,就是為了建立一個只為帝王效忠的人才選拔制度,這就是在削弱貴族舉薦的勢力??墒菫楹芜@人選定謝靈東?一來可以減少世家之人抗拒的阻力,二來其他貴族因為晉王的關系,也不會當面阻擾。咱們帝王雖然多心無情,但是朝政之事上,絕對是個明君。”
“去年千秋之宴,世家之人都被幽靜在別院,謝家因為罪行累累,謀害王嗣,甚至勾結異族,獲罪抄家致死。現在想來,那些罪名亦或只是帝王想打壓世家之族勢力。滅了謝家,損了其他王袁彭三家的勢力,這是帝王心中所愿?!鄙蛭募褔@氣說道,“天下大義而言,帝王沒有做錯??墒悄切┦兰抑?,尤其是那些從未牽扯過朝政的女眷,殺身之禍皆因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