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原城那灼熱的一番言論也讓謝洪旭有一瞬恍惚。
他擦了擦眼睛,努力理清思緒,他從接觸這個游戲以來一直很佩服秦雪對于游戲的理解和英雄的掌控,當秦雪對他拋出橄欖枝時,他幾乎沒有考慮迅速地就答應了下來。
之后也正如他所預料的一樣,秦雪對于整個游戲的理解明顯要高于對手太多,他們戰隊幾乎以98%的勝率一直在戰隊令爭奪賽中馳騁飛揚著,整個凌志像一列正以超音速飛馳的磁懸浮列車,以風暴之勢瘋狂地向目標地狂奔著,而他作為這狂馳列車的一份子,一個不可或缺的零件,似乎正慢慢脫節了。
秦雪的目標從來是職業聯賽,從未變過,從他和程半仙的日常交談中不難得知。他多少了解秦雪所率領的凌志戰隊曾經為沖擊職業戰隊資格所付出的努力,凌志戰隊幾年前的十戰十敗過往仍舊可以從網絡上搜索到。
而現在,他質疑自己的次數越來越多了,電競的世界,向來冷漠無情,如匕首鋒芒。強如秦雪,也被淹沒在這錯綜復雜的巨大漩渦里,而自己呢,用他自己的話形容來說就是太過渺小,在這個要么輸要么贏的冷漠時代里,他微茫得幾乎什么都不是。
他自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滿臉通紅,縱然眼睛中依舊明亮。
“不從老白的那條路開展推進節奏,應該還有野區經濟的計量。”原城的表情很平靜也很自然,眼神深邃已如秦雪一般無異,“如果我們選擇從下路開始推進,我們只能被迫清理對方的三角區,但是這三角區域的中立遠古不僅會給我們造成不必要的消耗,而且還會給對手留下不少的喘息應對時間。”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是影響應該不大吧?”白蘇言的下巴不自覺地垂了下來,聲音低低的。
“如果只是從單純的經驗獲得來說,好像影響確實不大。”謝洪旭若有所思。
“明面上影響不大,”原城嚴肅地補充著:“但我們會多浪費十多秒在對方下路的三角區上,而且最關鍵得是對方的劣勢路和中單以及輔助位很容易形成一個聯動,他們有足夠得時間迅速組織起一個反推進陣型,那樣的話我們的前期推進節奏會被無限的拖慢下來。”
謝洪旭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便沒有繼續反駁。從對手一號位所在的優勢路開啟推進節奏,確實要更加穩妥,所有的一號位核心英雄前期都不是強點定位,他們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線上的弱點,前期更偏向穩定發育,這就是游戲的平衡所在。
“四打四,我們也不吃虧啊。”白蘇言再次咬牙切齒,沒有放棄。
“那我們的推進陣容不就白白浪費了前期節奏。”謝洪旭迅速地把握住了一次機會,“本身秦哥的這套陣容核心就是搶節奏,拿到經濟優勢后用滾雪球的方式來碾滅對手。”
“大家的成長都還可以啊,不光只看到輸贏了...。”程琰莫名其妙地感慨著。
“還好...吧。”秦雪也心情復雜地冒頭說了一句,雖然大家看起來都正在逐步成長著,可是這離他得預期還差得太遠。他對自己的競技狀態和水平非常清楚,如果以自己作為一個標尺來衡量,那戰隊的整體競技水平其實還遠遠達不到職業這個層級。
路漫漫其修遠,遠到凌志還需要一個接一個的質變才能填補,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別無他法。
秦雪聳聳肩,臉上毫無波瀾,他并不怕打擊隊友的信心,“原城說得沒錯,這套速推陣容被抵擋下來的機率其實還是蠻大的,如果前期我們的節奏斷掉,想要在中期再搶回節奏并沒有簡單。”
“主拉扯和推進的召喚體系,相對穩扎穩打的核心體系,容錯率要差很多,挺怕節奏突然斷掉的。”程琰點頭補充著,同樣誠實地不給白蘇言三人的信心一點面子。
這兩位隊長的擔憂與現在戰隊取得得成績可真不相符,可能白蘇言他們換成其他戰隊的任何一員,都會毫不猶豫地認為這就是典型的杞人憂天啊。但他們不一樣,他們早已深受秦雪風格的影響,深入骨髓,于無形中。
“可是我們現在戰隊令的爭奪賽打得挺順利的,而且這套戰術的效果也非常明顯,這是...”原城沒有把話說滿,帶著疑問,等待來自前輩們的解惑。
“這可能是因為現在絕大部分的戰隊都還不太重視戰隊令吧,”程琰給出自己的推測,也是一個不容忽視地事實,“實力強的戰隊不在乎這一兩枚戰隊令,初次遇到咱們的速推體系,他們即使覺得還能打,也可能直接敲出投降,畢竟劣勢局的爭搶節奏太耗精力,與其用半個小時甚至一個小時來完成逆轉翻盤,還不如再開兩盤拿下其他戰隊的戰隊令。”
對于程琰給出的這個解釋,白蘇言第一個評述自己的想法:“強隊不在乎,至少沒那么在乎一枚戰隊令的歸屬。弱隊遇到這種速推,疲于應對就會做出錯誤判斷,覺得沒希望,就會早早放棄,所以我們這幾盤才贏得這么輕松。”
“你們說得其實都沒錯。”秦雪如此總結道,他笑了笑,少有的驕傲姿態,“強隊也可能覺得難打啊,他們肯定這樣想,這對手的速推體系也太兇了,怎么擋?擋不住啊,那還打個毛線,趕緊投了下一盤。”
秦雪可不是隨意往自己臉上貼金的人,他這么一番調侃,凌志眾人瞬間被逗笑。
“那豈不是說我們這套速推體系也就打打戰隊令的爭奪賽了。”好不容易有機會成為戰隊的主角,原城以為發揮自己價值的時刻終于來了,可是這一盆接一盆的冷水潑下來,讓他的心情實在復雜的真實。
“這套速推體系看起來確實是這樣,但是你們可以仔細琢磨下這套陣容。”秦雪把想說的話說了一半,留出了大段空白。
“冰主”和“火童”雙中,兩條邊路是強線上的英雄,秦雪的第五個英雄在召喚游走和控制輔助中自由定位,前期有足夠搶節奏的能力,中期雖然略顯疲乏但仍有戰斗能力,渡過前中期以后...。
“仔細一看,秦隊,我發現咱們這套陣容在三四十分鐘后的大后期,也挺兇相的。”原城第一個站出來補充秦雪留出來的空白,“冰主”這個英雄他現在用得越來越順手,理解得也越來越深刻,就如秦雪曾經所說,“冰主”這個英雄太需要裝備和等級的加持,如果單純作為輔助英雄來定位,整場下來這個英雄的存在感其實是很低的,但是如果按現在的雙中體系來打,即使打到膠著的大后期,“冰主”這個英雄的聲音其實也越大的,如果技能釋放到位,不在團戰中莫名暴斃,那他的傷害其實相當客觀,原城再次對秦雪表達欽佩,“咱們這套陣容,前期如果失利,中期完全可以靠拖節奏來轉成打大后期的雙核體系,不...應該算三核,甚至是四核。”
“四核?”這次輪到謝洪旭大吃一驚,他立刻在心中計量起來,我這個“火童”有沒有四核中的一票呢?
“年輕人,還是不夠果敢!”程琰的心情相當好,他的經驗可比原城要多太多,很多秦雪能考慮到的東西他轉轉心思立馬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他繼續點撥著原城,“你再看看,就拿這局咱們陣容來說。”
這一局的陣容與今天的第一局陣容幾乎是復刻的,除了白蘇言的息風戰將換成了另一個更喜歡前中期打架的力量型成長英雄“鐵狗”。
他瞅了瞅謝洪旭操刀的“火童”,心中已經有了大概,雖然聲音很微弱,但是依舊有些昂首挺胸的姿態,“準確來說,咱們陣容大后期看起來挺像五核陣容啊。”
“啥玩意?”謝洪旭瞬間不淡定了,臉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五核?我讀書少,老原,你可別騙我啊?五核陣容的話打對手什么陣容不是一個贏啊。”
“還真挺像的。”白蘇言點了點頭,雙眼放光。
程琰這邊卻是氣得想摔鍵盤,謝洪旭這小子不光長進最慢,怎么還感覺退步了是什么情況?
“五核,有點夸張,但咱們這套陣容打到后期其實也很強,雙核心是有的,團控和爆發點也有,迎戰什么陣容也不吃虧。”秦雪的態度很端正,像極了電視劇中的佛系配角,不爭不驚,不喜亦不憂。
“秦哥研發的戰術體系,突出一個扎實!”白蘇言故意很響的清了清嗓子,臉上的笑容像閃光燈一樣耀眼,“前期能推得你懷疑人生,中期還能和你五五開,后期陣容發揮上還占便宜,這你還怎么打。”說完使勁地咂了下舌頭,意猶未盡,“幸好秦哥是我們隊長啊,這要是我們對手,那可真是一個頭好幾瓣大。”
秦雪笑,原城跟著秦雪笑,謝洪旭自顧自地傻笑。
程琰則笑得很收斂,他提了一口氣,陰陽怪氣道,“是大,但再大也敢不上你拍馬屁的功夫大。”
這突然地天降一擊,令白蘇言情何以堪,他先是沉默幾秒,然后“哇哇”得嚎啕假哭起來:“程半仙啊程半仙,你擠兌我干啥子嘛,我今天又沒惹你,又不是我讓你送的一血,你找老謝啊。”
除了莫名中槍的謝洪旭,其他幾人均笑得久久無法言語。
謝洪旭也想抹眼淚,也想極盡悲慘之勢,無奈他的演技與白蘇言一比,也就是一座奧斯卡最佳男主角小金人的差距,他此時的“哭”聲比深更半夜得磨牙聲更讓人難忍:“我擦,白蘇言,你的槍別亂刺好吧,有沒有準頭啊!”
“那我知道為什么秦哥一直強調小白這個點很重要了。”原城恍然大悟地說道,也把眾人的心思重新聚攏回游戲之中。
“那你說怎么重要了?”白蘇言由“哭”轉笑,其實他多少是明白了,但是就是嘴上不想說。
“如果我們遇到難纏的對手,前期速推節奏被強行停止時,就需要你站出來了。”原城說得很中肯,完全是基于對戰術的理解,“需要你站出來幫我們頂住節奏,順利過渡到我們陣容下一次的強勢期。”
原城這番話讓白蘇言很是受用,這次他得意地笑著夸贊起原城來:“還是老原看得遠,分析得到位,嗯,不錯不錯。”
“差不多就是這么個情況。”秦雪最后開始總結,他對這次戰隊內部的戰術討論結果感到十分滿意,言語之間也不吝贊賞,“大家分析的都挺到位,尤其是小白,你現在知道你這個位置的重要性了吧,一號位不光要能刷能打,能一錘定音,更多時候前中期也需要站出來,幫戰隊抗住局勢。老程的三號抗壓位雖然也是一個關鍵點,也能站出來,但肯定不如你站出來的效果明顯。”
“明白,秦哥,你一說我就明白了。”白蘇言更加得意,已經自行把自己定位成戰隊速推體系中最重要的那一環了。
“簡單來說,就是如果我們和對面打成了一個均勢或小劣勢的局面,那個時候就需要你站出來頂住,用戰術術語來說就是一保四。”程琰沒忍住突然補充了這么一段話,這段話的原意再明顯不過,不過白蘇言卻聽出了不同的意味,他瞬間有點忘乎所以。
“程半仙,你看你,怎么還把自己的心里話說出來了。”白蘇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無比自信地堅定說道:“兄弟們請放心,你們盡管大膽的推,抗不住了還有我,保證能完成一保四這個艱巨的任務。”
程琰一頭黑線,像被白蘇言踩到尾巴的貓,汗毛立刻如針刺般倒豎起來,“你瞎得意什么啊,你是不是理解錯了什么啊。”
“理解錯?不能吧,秦哥都這么說了啊。”白蘇言佯裝不懂,求助秦雪。
閑在一旁的秦雪終于忍不住開口:“差不多就是這么個意思,你沒理解錯。”
程琰立刻斜眼瞪過去:“秦雪你過份了哈,你不能因為小白是你舔狗就這么縱容他!這是不良風氣!”
白蘇言一聽立時便報復還擊回去,“我去,程半仙你過份了哈,你竟然說我是狗!你個社會毒瘤老封建分子!”
謝洪旭聽得一楞一楞的,想插話進去卻找不到突破口。
原城明顯要比他技高一籌,“小白,程隊長說的此‘狗’非彼‘狗’,‘舔狗’這個詞明顯是褒義詞。”
秦雪捂著笑疼了的肚子,頻頻點頭,“對對對,還是小原說得對。”
白蘇言當然也不是真得生氣,這么長時間的接觸下來,彼此之間的情誼又怎會那么不堪一擊,他夸張地模仿奶狗“汪汪”大叫幾聲,“我還就是舔狗了怎么著,怎么著,我就舔,我就舔!”說完還用舌頭配合牙齒大力做出了一個吸舔的擬
音。
程琰和秦雪笑得差點抱在一起,程琰像是被白蘇言戳中了滿級笑點,他整個人笑得像抽了風,此時手指哆哆嗦嗦指著電腦顯示屏:“我真想隔著電腦顯示屏從這邊把你舌頭撕過來!”
“來來來,給你十次機會!”白蘇言不依不饒,更加強勢。
“......”程琰又一次敗下陣來,幾番交陣,他已經完全不是白蘇言和謝洪旭的對手了,曾經的三人小隊只剩下原城一人,聯想到原城的平日表現,他不禁老淚縱橫,這小子恐怕才是三人中最大的那塊硬茬,白蘇言和謝洪旭兩人加在一起怕都不是他對手。
嶄新的一枚戰隊令再次收入囊中,整個對戰過程波瀾不驚,在凌志眾人的嬉笑談論中輕松度過。
“大家先去吃飯然后休息會,下午一點,準時開始訓練,爭取再拿下二十枚戰隊令。”秦雪做出安排,眾人異口同聲地回應后便各自散去。
午餐過程中,程琰思考再三還是道出了他心中的疑惑:“二十枚,訓練量會不會有點過了啊?”
今天上午戰隊令爭奪賽的成績,以八場連勝結束,整個上午的對局幾乎都是在絕對碾壓形式下完成的,平均時間勻算出來大概每十五分鐘完成一局,縱然如此,加上休息時間,如果下午的目標是再拿下二十枚戰隊令,對所有人而言絕對是一個不輕松的訓練量。
“怎么了,這么不自信?”秦雪嘴里叼著煙手上也不忘搗鼓著手機編輯著信息。
“哪有,”程琰臉上的表情耐人尋味,“我是無所謂,我是怕這種訓練量,那三崽子吃不消。”
“他們三個可比你生龍活虎多了,”秦雪認真地盯著程琰,似乎早已做過激烈的心理斗爭,“他們如果和我們一樣,想打職業,想進入這個圈子,就得提前做好準備了,我們的對手,可比想象中要難對付。”
“確實!”程琰不置可否,但他還是嘆息了一聲,“但你覺得他們三個真得可以嗎?”作為已經在電競路上摸爬滾打數年的老兵油子,他的眼光比秦雪要毒辣得多,但他從來都是點到即止。
秦雪重重地吐出一個煙圈,歪著腦袋,似笑非笑,“也許沒有那么復雜。畢竟年輕,年輕就有無限可能性。”
“你放心好了,無論怎樣,我都會把戰隊放在第一位的。”秦雪斷斷續續地把話說完,臉上的表情也漸漸凝固起來。
很顯然秦雪和程琰從來都是站在一起的,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言語交流。
程琰從心里結實地松了一口氣,悠哉地翹起二郎腿,悵惘般說道:“你能這么想最好。年輕,確實好丫,想當年老夫年輕那會兒,當真是意氣風發,氣吞山河啊。”
程琰右手輕輕抬起,仿佛登高望遠般指點著山河變動。
秦雪站起身來,盯著他看了一分鐘,然后咯咯地笑了起來,“說得好像你已經七老八十一樣,你也真敢說。”
程琰深吸一口氣,滿臉“本來就是”的表情,他握緊拳頭向秦雪揮舞示意道:“年少輕狂,不負好時光,就是對老夫的生動寫照!”
“也沒見你成績比我好到哪去。”秦雪開啟嘲諷節奏。
“咦?我印象中怎么是某人被我打得高地都出不去。”程琰故意皺起眉頭,表情痛苦。
“......”
生活,如果一直是所有人心中最美好的樣子,那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