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傷勢如何?”黑無常看鬼醫自掌心慢慢幻化出一枚烏金梅花鏢的殘影,趕忙上前詢問。
鬼醫搖搖頭,捋著胡子道:“唯有西域往生草可解。”
“前日,翊王聯通侍女芝芝和鬼卒度命盜烏金梅花鏢,逃離九幽煉獄。”黑無常看著面前少年晦暗不明的神色,不由打了一個冷顫,“殿下恕罪,實在是屬下看管不力。前天夜里,閻王大人已同白無常大人去追查此事。”
“度命魂飛魄散了么?”少年的聲音有幾分低啞。
黑無常冷汗涔涔,忙道:“殿下將他抓回來后,已經按照吩咐釘死在城樓上。”
蘇攸微微抬頭,目光落在立在一旁沉靜不語的姜思蘅身上。
少年黑白分明的眸摻雜著一點試探的小心翼翼,羽睫在臉上掃下一片陰影,那黑衣少年此刻卻輕輕拉住了她的手,微微有些涼意,姜思蘅第一次以如此近的距離接觸蘇攸,卻不得不承認,這位名動八方的鬼域少主確實是……美人。
姜思蘅面上一紅,微微使力抽出了手,沒有注意到面前少年眼里的幽暗猩紅之色翻涌一瞬。
她感覺自己可謂身在敵營,這位名動天下的魔頭實在性格陰晴不定,心中躊躇如何脫身為好。
“姐姐?”蘇攸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鬼差:……我是誰我在哪兒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沒看見……
殿內一眾鬼差都壓著砰砰亂跳的心全情關注著姜思蘅的一舉一動。
姜思蘅觀察周圍,鴉青的暗影襯得恢宏殿宇森然冷寂,“鬼域森羅殿?”
蘇攸站了起來,望著眼前人眸色暗了幾分,點頭道:“卻魂香須得修養三日才能完全恢復發力,此處清凈無人打擾,我會讓阿紅給你安排住處。”
一個紅衣沖天辮小鬼連忙跳了出來,滿臉堆笑地朝她拱了拱手。
“你是故意帶我來這里的?”姜思蘅似笑非笑地看著蘇攸。
蘇攸垂著頭,收斂住目光,艱澀地開口:“我不否認。”
“是姜梧闖進來你把我推到床榻上的時候,你就想到把我騙來這里了?”姜思蘅冷下臉一步步靠近面前的少年。
她想要試一試面前這位鬼域少主對待她的態度,究竟可以容忍到達什么地步。
蘇攸定定地站在那里,眼底暗色如霧翻涌,臉上沒有一點情緒,宛如泥塑木偶般瞬間死氣沉沉,他掐著手心,在心底近乎自嘲般地笑了笑。
不是,他暗暗想。
姜思蘅繼續緩步上前,“還是,是你一進月華宮就想把我放在床榻上,然后觸發機關帶來這里?”
蘇攸微微抿唇,鴉青的暗影落在他一半肩頭。
姜思蘅站到他面前,復雜地看了面前的少年,“或者,是你假扮月神潛入九重天就有所計劃?”
他的心不可控制地墜落下去,心頭一陣血氣翻涌,掐住的指節微微輕顫。
不是,不是。是七百年前孤寂陰暗滿身傷痕的少君被囚禁在歸墟國斷井頹垣的廢棄宮殿時的偶然抬眸看見,一個清艷的身影提著裙擺悄悄潛入。
她看著坐在黑暗里最不堪的他,伸出一只手,陽光眷愛地輕吻她的臉。
她淺笑問道:“你是誰?為什么被關在這里?”目光落到他露出的猙獰傷口又添一句:“跟我走吧,我帶你出去。”
那時,他是黑暗的囚徒和孽子,是歸墟國暴戾恣睢的少君,而且……是一個她想也想不到的人。
眼前的人,是靈洲國玉貌綺年的公主,是驚鴻照影的站立在光明里的人,是春庭花,是秋夜月,是人間天上無數無數里唯一的絕色。
那時雖非初見,卻恰如一石投入波心。
他伸出手,微涼的指尖觸到她的掌心,他卻虛弱而惡毒地想:要費盡什么樣的心機,才能讓她墮入黑暗和自己永遠在一起?
都是些卑劣的,不堪的,見不得光的念頭。
蘇攸按下心里翻涌的情緒,眼眶微紅。看見她一步步走出森羅殿,壓抑著下想把她囚禁的滔天罪惡念頭,語調近乎悲哀,“對不起。”
小鬼差看著一排鬼差震驚的表情,扯了扯黑無常的袖子,露出兩排糯米牙,打了個寒噤:“八爺……這……這真的是少主?”
黑無常垂下勾魂鎖,摸了摸它他的頭,皮笑肉不笑地安撫道:“確實是。”
小鬼差眨眨眼,疑惑道:“可是他怎么……”
“一切都等閻王大人和白無常大人回來再說吧。”
小鬼差呆呆地點點頭。眾鬼驚恐地盯著姜思蘅獨自踱步向著殿外走去……好像下一秒就會看到她血濺當場。
蘇攸一抬手,無人敢攔。
姜思蘅走出殿外,衣袖翩然,風吹獵獵。
走出森羅殿,一路直通宮門外,永夜的城中各處張燈結彩,銀花火樹,百鬼游行慶賀七月十四,因為次日中元,可踏出鬼域重返人間享在世親眷香火之慰,一路聲光凌亂,鼓吹喧嚷。
鬼域里的鬼面容與常人無異,只是大多青白臉面血紅的唇,不若那日遇到的鬼卒度命般嚇人。
姜思蘅漫步在城中小徑,低頭在手中的《神鬼幽冥錄》“鬼域”一目記下:“七月半前夜,此間盛況,實與人間無異。”
走到一僻靜處,忽然眼前眼前幻化出一只銜著卷軸的青鳥嘰嘰喳喳道:“帝君法旨”,她取下一看:司戰,已知汝身處鬼域。近年來,鬼域異動頻頻,先有祭血浮屠,二有琴魔現世,而蘇攸絕非善類。借汝之契機,令汝即刻前往覓音樓尋花娘玉蕊,借獻藝之機進入鬼域第九層通天閣,一探究竟。
那青鳥猶自嘰嘰喳喳地嘮叨:“方才司戰仙姬身處森羅殿,我等法力低微實在進不去。哦,對了帝君還說,這是交給仙姬你的第一樁大事,切記謹慎。”
姜思蘅撫摸著眼前青鳥的羽毛若有所思,游行花車在巷口駛過,青鳥瞬間消失不見。
跟著群鬼游行的方向走了一陣,臨街一處金粉妝樓紅袖招引,青綠色的匾額龍飛鳳舞地畫著三個字“覓音閣”,門前站著一堆打扮各異的女鬼嬌笑著推推搡搡,忽然一閃碧窗打開,露出一個黃衫身影。
下頭的掌事婆婆嚷道:“喲,玉蕊今兒倒是舍得開窗子啦。”
只聽見那人曼聲道:“嗓子不舒坦歇了幾天,阿嬤便這樣酸言冷語。”說著探出頭來,敷粉的巧麗臉龐偏轉過來瞟了姜思蘅一眼,向身后婢女說著什么。
那鬼婢女一路下了樓,繞過前廳附在之前那掌事嬤嬤耳邊咕嘰了一陣,便過來殷勤帶著姜思蘅上樓。
那嬤嬤一面摸著算盤,一面眼光從姜思蘅的臉上落到她纖細的腰肢,擺擺手道:“罷了罷了,你們這些丫頭片子凈會惹事生非,昨兒個凡人私自跑到鬼域里來找相好的,今兒個又是什么神仙姐姐妹妹跑來尋親訪友……姑奶奶這生意到底擔著風險吶!倘若教坊司的那些不識好歹的一個個的揭發出來,倒教我替你們好受!”
“阿嬤嘴巴還是這樣碎,便少說幾句,多替我們姐妹遮掩,你賺的倒更多。”旁邊彈箏的女鬼吱吱笑道。
婢女打開了二樓第三間房門,陳設雅致,空無一人。
“還請姑娘稍等片刻。”那婢女笑著在外合上了門,守在門口。
未幾,那黃衫女鬼便從側邊小門溜了過來,懷中抱著一個綢緞包袱,低聲道:“我說司戰姐姐,您可真是太不懂得避避風頭。也不瞧瞧窗外多少只眼睛盯著你?后面多少個小尾巴跟著你?”
說著,推開一扇小窗,指尖點著樓下幾個黑衣鬼差道:“你看看!欸,怎么……怎么像是官差的樣子?”
姜思蘅心知那極可能是蘇攸派來尾隨她的人,一路上也沒有故意引開,尷尬道:“好了,好了,玉蕊姑娘,說正事吧!”
玉蕊把手中包袱往她手里一擱,插著腰道:“想必你也知道我是崇光帝君安插在鬼域的眼線,此處只是一處暗哨。而今夜乃九九前夜,是鬼域歷來的極盛大的夜宴。這里叫覓音樓,歸鬼域教坊司管理,是訓練歌姬舞女的地方。今夜你就扮作舞女,隨我等進入通天閣獻藝,伺機上第九層。”
姜思蘅點點頭,道:“幾時進入?現在就要梳妝?”
“一個時辰后,御金流影河開啟,隨我等乘小舟進入鬼域宮禁后庭。”玉蕊把姜思蘅按坐在妝鏡前,眉下籠著不安的情緒。

念念卿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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