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知道了。”時雨目光幽深的看著窗外低飛的燕子，神情有些讓人捉摸不透。

　　“二小姐不想知道是誰泄露了你的詩嗎？”時瑜嫣倍感詫異，小說里女主的性格天真爛漫性子急躁，聽到這種事不應該暴跳如雷，立馬討回公道嗎？再不濟也要趕緊去教諭府上改詩啊？怎么現在卻如此反常？平靜的仿佛換了個人似得。

　　“這件事就不勞你費心了。”時雨淡淡的轉過頭，身子背對著窗外的光，半張臉被昏暗的室內隱匿，讓時瑜嫣一時猜不透她的話是什么意思。

　　正常的情況，善良純真的女主此時應該跑過來感謝自己才對……

　　難不成自己來晚了，已經有人告訴過她了？

　　“那……等二小姐什么時候需要窈窈，窈窈在過來。”被人下了逐客令，她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待在這里了。

　　且說那邊。

　　時煙正帶著丫鬟前往母親院子，行至半途突然就和對面府里的檀靜兒打了個正面。

　　“煙兒。”檀靜兒身后跟著一個婆子，婆子手里拎著個紅色錦盒，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么東西。

　　“檀二小姐。”時煙躲閃不及，只得俯身沖她行禮，心里期盼她早點和自己說完話，要做什么自便。

　　前世在檀府被她和她娘磋磨的絲毫沒有地位可言，這輩子見著她還能停下來和她說話，已經是她隱忍到底線的地步了。

　　“煙兒，我前幾日聽說你病了，本以為我那榆木的哥哥過來便是替我看過了，卻不曾料到那廝竟是沒能見著你人，可是還在怨那天哥哥救了那陳家姑娘，沒有救你？”

　　“陳家姑娘？”時煙微楞。

　　檀靜兒說的這些怎么和她前世記憶里的不太一樣？

　　“怎么了？那天湖琴對弈，你不小心被陳姑娘拉入湖中，回府夜里便得了病，可是如今還沒好利索？心里還有氣兒？”檀靜兒不動聲色的走到時煙面前，拉住她的手滿臉愧疚。

　　“你放心，我娘已經說過我哥哥了，他那天也是濫好心，見那陳姑娘身體弱，在水里馬上就要沉下去了，這才率先救了她。”檀靜兒見時煙久久沒有言語，心里有些著急。

　　時煙該不會真的生氣了吧？眼看著流觴宴詩會在即，若是時煙這個藏拙的才女和她鬧掰了，那她還怎么拿到書院的女夫子名額？

　　“你先等等……”時煙只覺得她的腦子有些亂。

　　“是不是病還沒好？我帶了醫術不遜的婆子過來，若不然待會兒替你診治診治？”如果說檀靜兒之前還有些假心假意，那么此刻見時煙臉色有些慘白，她是真有些擔心了。

　　“大小姐？”

　　身后突然穿來一聲熟悉的女音。

　　時煙不知怎么的，自從發覺檀靜兒的話和她記憶里略微有些不同，額頭就開始有些疼痛，總覺得腦海里有一些東西要浮現出來。

　　她抬手扶了扶鬢發，強忍著腦袋里錐心刺骨的疼痛，轉過身看向聲音來源。

　　時瑜嫣見到時煙站在云音堂不遠處的小塘長橋上，回想起她進入室內的時長，心里咯噔一聲，猜測她可能聽到了自己和女主的對話。

　　書中說女配心思歹毒，倘若她知道自己背地里挑撥她和女主的關系……

　　“怎么了？”時煙本來就頭疼欲裂，見時瑜嫣一臉害怕的盯著自己看，更是疼的有些煩躁，面色比往常更加兇狠不耐幾分。

　　時瑜嫣見她如此，只覺得她是聽到了。

　　女配可能剛才根本就沒走，所以她一出門就遇到了她，而且還是在距離云音堂不遠的地方……

　　“大小姐……那詩……我……”時瑜嫣語無倫次，心里緊張害怕一時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些什么。

　　只擔心女配不久會用惡毒的手段報復自己壞她流觴宴好事。

　　“你……”時煙頭越發的疼了，見她說話顛三倒四，根本不想繼續聽下去了，轉過身剛想走下橋頂和的檀靜兒說一聲讓她先回去，自己去請府醫看看頭痛癥狀，不料卻被身后拱橋那頭的時瑜嫣誤會了。

　　她現在還帶著母親在時府，若是時煙對她打擊報復，豈不是連累了母親？

　　心急之下時瑜嫣提裙趕忙跑過來想攔住時煙。

　　“你做什么？”時煙被她拉了一下，身子險些從一旁橋沿上掉下去。

　　時瑜嫣被她輕斥一聲，垂首見看到時煙腳下不知誰人灑落的水漬，眼底神色一暗。

　　“啊！”

　　電閃雷鳴之間，時煙被時瑜嫣猛然沖撞了一下，一個沒站穩，兩人竟一起滑腳從小橋上跌落進了小池塘里。

　　雖然池塘不深，可是時煙落了水不及反應被時瑜嫣拉著嗆了好幾口水。

　　“快來人呀！大小姐落水了！”

　　“煙兒！”

　　……

　　橋邊亂作一團。

　　時煙滿身浸入水中，眼前一片模糊的白射進她的瞳孔，耳邊的驚呼聲越來越遠，直到她再也聽不見……

　　她仿佛看到那日她夢里的場景再次出現在了她的腦海里……

　　前方一條狹長小路，左方盡是空曠無人的綠色麥田，右方一片深暗幽密的古樹連天，前方盡頭是山脈連綿。

　　只不過和上次不一樣的是，面前多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放了一本書。

　　時煙心覺怪異。

　　她還從未見過哪里有把桌案擺在路中央，在這里看書的。

　　怪異歸怪異，她知曉夢是荒謬無常的，眼下暫時她也無事出不去，有本書有張桌子倒也可以打發時間。

　　時煙走過去，坐下翻來書的第一頁，只見一行碩大的標題映入眼簾——《書中自有女為強》。

　　“這……”時煙愣了愣，第一反應感覺這本書可能是《女戒》《女則》之類的。

　　她對這類書其實是有些排斥的，前世她照著書上女子的標準行事，也沒見結局好到哪里。

　　時煙俯身側手支撐在桌案上，閑懶的跳過閱錄，打算直奔主題。

　　時間一晃兩個時辰過去了。

　　時煙胸口極速起伏，合上書心里酸甜苦辣混成一鍋咕嘟咕嘟的沸水，讓她即覺得灼人又覺得百般滋味。

　　原來她竟是一本書中早年私奔出府，最終客死他鄉，為主要角色讓位置無關緊要的配角兒。

　　時煙思慮至此，心情有些復雜悔恨。

　　如果按照前世諸事發生的軌跡，可能真如這書上所言，她死后，那位異世而來的女子完全取代了她的位置，成了詠恩侯府的大小姐，代她嫁給了前世定了婚約的安王世子，憑借她異世帶來的能力，為承國農業做出貢獻，成為當朝第一女官，實在為女則強的抱負，然后和樂的過完美滿的一生，和那安王世子恩愛白首子孫滿堂。

　　時煙捂著胸口，不甘被取代，卻又無奈自己當初自作孽不可活。

　　前世她被檀容蠱惑，背離了女子的德行，世人常說，娶則為妻，奔則為妾，雖然檀容最后沒有辜負她也為她辦了婚宴，可是……這么多年，她過得何嘗不是低賤如侍妾一般……

　　不能出門結交夫人，沒有嫁妝傍身，不能管家，不能跟隨夫君面見貴客……

　　時煙閉了閉眼睛，眼角一抹滾燙倏然落下。

　　手心里的書快被她給揉爛了。

　　時煙緊緊的咬住下唇，終是忍不住，捂著嘴低聲痛哭了起來。

　　原來……她的前世竟然是如此卑微不堪的一生嗎？

　　“小姐！”

　　“小姐你快醒醒！”

　　耳邊突然穿來留青的聲音，時煙正要尋找，眼前突然一白。

　　她一睜眼，發現四周夢境般的景象已經不知所蹤了。

　　“留青。”時煙張口叫她，眼眶一熱，一滴淚垂落。

　　時煙抬手摸了摸臉，發覺臉上除了剛才那滴淚痕，其余的部位一片干澀。

　　她明明記得自己在夢里哭的眼睛都紅腫了……

　　“小姐，你放心，臉沒事的，沒留疤痕。”留青見她一直摸自己的臉，趕忙跑到梳妝臺上去給她拿鏡子。

　　“不是……”時煙搖搖頭，放下手。

　　“那個……時窈窈怎么樣了？”她記得她們兩個是一起掉進池塘的，不知道她有沒有事。

　　“呸！小姐你還提她！”留青一想起時瑜嫣就心里來氣。

　　“怎么了？”時煙不解，如果單單是那時窈窈害自己落入水中，留青提起她不會是這種口氣。

　　“小姐你是不知道！剛才你落入水中，我和檀二小姐本想喚會水的丫鬟婆子來救你和那表小姐，誰料到，婆子下了水，撈了你上來，正欲救那表小姐，她卻當著奴婢的面，竟自己偷偷游走了！這不是生怕讓人知道是她推你下去的嗎？！”留青說這話的同時，眼里滿是不屑。

　　她還真沒有見過為了怕承擔責任便如此不要臉的女子。

　　“額……她這是……有事急著趕回去？”時煙也不知道究竟該如何給她找借口了。

　　“哪里是這樣啊，她推你入水就只有奴婢和檀二小姐，及她身邊的婆子三個人看到，后面雖然來了會水的幾個丫鬟婆子，卻是她的面也沒見著，到時候當面對質，她若是矢口否認，豈不是讓人以為小姐您聯合檀小姐污蔑她了？”留青放回鏡子，撇撇嘴，打定主意以后再見到時瑜嫣，一定要給她在地上吐一口吐沫。

　　“……行了，我也沒什么事。”反而還因禍得福，窺得了一本奇書，總之也算是借時窈窈的功勞了。

　　“對了小姐，檀二小姐還在外間等著呢，可否讓她進來？”留青問她。

　　“她還沒走？”時煙揉了揉眉心，挑了挑眉。

　　前世檀靜兒最是怕事，遇到這種事指不定跑的比那河里的時窈窈還快，怎么這次開始一改反常，和她演起姐妹情深的戲碼來了？

　　“讓她先回去吧，就說我身體不適，改日再來。”時煙不想應付她，擺擺手示意留青讓她回去。

　　“是。”

　　……

　　屋里恢復了安靜，西邊窗子大開，窗外一只沾染了綠的枝條探出頭，延伸進了內室，為內室增添一抹生機。

　　時煙躺在靠枕上，揉了揉腦穴，暫且不考慮別的事情，打算先把夢里的那本書的劇情仔細捋一捋。

　　那本書記錄的是她前世的事情，眼下她已重生，想來事情發生變化，她這一世定然不會再重蹈前世的覆轍，倒是不必擔心。

　　只是到底心里還有些膈應那個替代她的“妹妹”時鶯。

　　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哪里，何時進得時府……

　　時煙幽幽的嘆了口氣，垂眸閉上眼睛。

　　次日

　　晨起推窗，院子里的枯木逢春長芽，灰灰綠綠的煞是亮眼，儼然春意漸濃的模樣，讓人心情隨之晴朗。

　　倫意堂

　　時煙想著昨日因為檀靜兒突然到訪，她還未來得及告知母親檀祁和那男子的事，在得知祖父免了請安事項以后，吃了早膳，不做歇息，馬不停蹄的就趕忙過來了母親這里。

　　剛走到門口，她還沒踏進院子，就聽到屋里穿來女人哭泣的聲音，以為是母親受了委屈，心中一緊，提起裙擺甩下丫鬟就飛快的跑了進去。

　　“靜秋你別太難過……”

　　時煙一抬門簾，見到屋里熱熱鬧鬧四五個女人，一時有些傻眼。

　　“快別哭了，煙兒進來了。”時大夫人拍了拍坐在自己對面的女人，轉過頭看向門口的時煙。

　　“站門口做什么？還不過來給你姑姑行禮？”

　　“啊？”時煙被母親這么一提醒霎時反應了過來，趕忙側身給榻上的貴婦人行了行禮。

　　“煙兒長成大姑娘了，這若是在京都大街上遇見，我都不一定認得出來。”那貴婦人拿帕子擦了擦紅腫的眼睛，見時煙進來了眼睛一亮，牽起嘴角溫柔笑著站起來過去拉她。

　　“姑姑。”時煙看著面前年輕富貴的美婦人，眼眶一熱，一把反握住她的手。

　　算起來，她前世今生加起來差不多八九年沒有見過姑姑了。

　　“行了行了，你姑姑兩月前才剛回來過一次，別整的跟幾年沒見過似得，都多大了還哭鼻子。”時大夫人見不得女兒這姑侄情深的膩歪樣，見兩人彼此眼淚汪汪四手相握，打心眼里只覺得酸。

　　她女兒還沒有對她這么黏人過呢……

　　“嗯……”時煙也覺得自己有些矯情了，擺了擺眼角滑落的淚，轉啼為笑。

　　前世姑姑在今年年底就過世了，她夫家神武將軍府傳話過來說是難產而亡，還遞了京都仵作的驗尸文書，祖父祖母遠在因縣，雖有心詳查，卻無奈于離京數年沒有人脈，只得相信這個說法。

　　直到姑姑死了六七年之久，新帝登基出手整治舊臣，神武將軍府敗落，她才得以沉冤昭雪，死因公之于眾。

　　只可惜那個時候祖父已逝，祖母年紀也不大好，詠恩侯府雖地位顯赫卻無多大實權，稍一有個風吹草動就會惹得新帝猜忌，故而有心無力，見那毒害姑姑的將軍府全家流放，已經落了下場，人死不能復生，便匆匆轉了姑姑的墳，就此作罷。

　　時煙那個時候身處因縣，遠有耳聞，曾幾次想回京都而不得，就漸漸歇了為姑姑報仇的心思，逢年過節去廟里給姑姑上一炷香，權當盡了姑侄之誼。

　　沒想到重生一回，老天竟給了她如此大的恩德，讓她能提前救下姑姑。

　　時煙目光緊緊的看著面前熟悉親切的面容，抓著時靜秋的手一直不放，恍若一個見了大姑娘走不動的毛頭小伙子，直讓四周的丫鬟婆子們掩臉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