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百邪走后,舒珣就更不打算出門。外面的消息也只是托一個叫阿默的小姑娘稍作打聽,這姑娘舒珣信她比門中弟子更甚,她來的年歲少些又是山下十八村落的遺孤,雖然聰明機靈但安分守己。
顏昭從小和她一起長大,樣貌品行和能力天賦都是惹眼的。這樣的人中龍鳳因為她和師姐受傷,一些人在惋惜之外恐怕還有嫉妒和不滿。如今稍有些虎落平陽,就有惡犬爭先恐后地為一些人出頭打壓。
舒珣暗嘆,自己任性的代價有點大。想著就把手中的茶杯往地上一潑,清澈的茶水瞬間濺起翻涌的白沫,甚是惡心。阿默正巧進來,看著那一灘東西楞住不敢動了。
“怎么了,害怕了?”舒珣淺笑著望向阿默,心里想畢竟還是個未及笄的小孩,比她還稚嫩。
“閣主,我······我沒有。”阿默低下了頭。舒珣起身拉她過來坐下,溫柔地開口“阿默,不必在意。我得意太久了,從未闖過這么大的禍,也未受過如此大的罰。他們不過是想要他們的顏昭,向我示威罷了。”
“閣主,他們怎敢這么欺侮你?是不是門中弟子做的?”阿默聽了舒珣的解釋,怒火壓過了恐懼。
“不會,這點忠心和眼力他們還是有的。”
“那是誰?”
“秦雪,千芳閣主。”
“那你要為我報仇嗎?”舒珣看她氣鼓鼓的模樣有心逗她。
“當然了!”
“你們不都喜歡顏昭嗎?難道你不怨我嗎?”
“都說拂塵閣主,算無遺策,他這樣做一定有原因!”阿默堅定地看著舒珣,沒有自卑沒有閃躲,而是語氣堅定,甚至眼睛都在泛著光。舒珣微微失神,竟然被一個小丫頭的堅定心智晃了神。
舒珣唇角微翹,露出意味深長的弧度。
“對,你說的對。所以把這個送去千芳閣給秦雪閣主,放狠話這種事你就自由發揮,多難聽都沒關系,閣主給你做主,不能讓別人看輕了。”
“閣主,我……我想知道你和拂塵閣主是什么關系可以嗎?外面好多傳聞都……很難聽。”阿默正要跨過門檻的腳收了回來,深吸了一口氣才問道。
“你放心,絕對沒有男女之情。”舒珣看她鼓足了勇氣的模樣,心里一樂。“我和顏昭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妹。”
“知道了,閣主我去了。”阿默語氣一下子輕快了不少。舒珣看著小女孩雀躍地跑出去更想笑了。自己給顏昭當擋箭牌當慣了,沒人在意過、詢問過,如今聽小丫頭這么直截了當地問出來,覺得甚是好玩。
千芳閣中
“來者何人,敢闖我千芳閣!”門前弟子伸手攔住阿默,聲嚴厲色地呵斥。
“忘憂閣弟子,受閣主之命來拜見千芳閣主。”阿默雖然有些害怕,到底沒表現在面上,還是拿出十成十的勇氣應答。
門前的弟子卻毫無通報的意思,輕蔑地詢問,“之前來的不都是大弟子紫苑嗎?你又是誰?”
“這位姐姐,我叫阿默,有事要見你們家閣主,若是耽誤了我們閣主會怪罪的。到時遭罪的是誰,想必姐姐應該清楚。”阿默雖然膽怯了些但沒失了理智,有意刁難這種事也看的情。
果然那守門弟子臉上變得十分難看,她自然聽聞舒珣的胡鬧手段,如今大家都有意無意避著這位“煞星”自己又怎么敢去惹她。
“那你隨我來吧。”
“有勞。”
閣中格局與忘憂閣大同小異,但擺設卻極為不同。忘憂閣老物件多,有的包漆都蹭掉了,舒珣也不舍得換,總覺得制藥這樣的活計要沾些前輩氣運。
千芳閣不愧是養優伶的地方,吃穿用度極盡奢華,是忘憂閣沒法比的。阿默邊走邊瞧,只覺得眼花繚亂。連閣中弟子姿容都是無可挑剔的,輕衣薄衫,腰肢柔軟,體態輕盈,一顰一笑都能將人的魂勾去。
“小丫頭,在這么瞧下去我就留你在這不放你走嘍。”阿默聽著聲音才注意已經走到閣中內室,彩衣舞袖襯得高高在上的女人透著說不盡的風韻。
“秦雪閣主說笑了,弟子前來是為閣主跑腿送物件的。”阿默深吸一口氣,強壓著忍受那女人帶著三分寒意的調笑,將一個小瓶子遞給身旁的弟子。
“你不怕,我將你留下幾番調教,再將你賣去西域番邦嗎?”秦雪看到那小瓶子臉色微變,也不再掩飾充滿戾氣的厭惡。
“我家閣主說,她雖然被禁足,但下毒毀容這種事她也不屑于親自動手。若秦雪閣主還不收斂,那這瓶藥就不是安好地封存在瓶中了。”
“呵,真以為我怕她,事到如今還有誰愿意護她?”
“秦雪閣主,我忘憂閣雖小但門下弟子忠心可鑒。”阿默之前的羨慕勁兒一下子沒了,只覺得這個刻薄的女人太咄咄逼人。
“哼,好啊,我等著。只要顏昭一日不醒,就要舒珣一日不得安眠!”秦雪還保持著矜持的儀態,臉上卻是猙獰扭曲。
阿默就這樣出來了,和她想的一點也不一樣,自己還沒有為閣主把面子找回來就成了替別人放狠話了。她晃晃悠悠回到忘憂閣,垂頭喪氣的,沒有精神。
“怎么了?”舒珣見她垂頭喪氣的模樣也十分好奇。
“閣主,我錯了,那個壞女人讓我給你帶話。”阿默不敢去看她,抽抽搭搭地就要哭出來。然后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復述又添油加醋地表達自己的委屈和愧疚。
“哈哈哈哈哈,阿默你也太可愛了。”舒珣很驚奇這個小丫頭,那秦雪讓她帶肯定不是好話她不是擔心舒珣罰她,還關心舒珣會不會難過,果真是心地純良。
“閣主都不在意嗎?”阿默紅著眼睛抬頭看她,很是不好意思。
“這有什么,過幾天我們就下山了,她管不到我們頭上。就算她要暗害我們,她也未免小瞧了我。”
這些年她受顏昭庇護依賴著他斂了自己的鋒芒,哪怕是在年底排名上高居榜首也會被人認為有顏昭的幫忙,但終究是小瞧了。舒珣眼底閃過一絲寒光,用手揉了揉她的頭。“阿默,今后你喚我阿姐吧,下山之后,身份上也方便些。”
“嗯?嗯···這個··不好吧?”
“沒什么不好,你喚一句來聽聽。”舒珣溫柔地哄她,戲謔地等她叫。
“阿····阿姐。”阿默瞬間紅透了臉,把臉埋到手心里,不敢直視舒珣。
“哈哈哈哈哈哈!”
“閣···阿姐,你別笑我啊!”
日子就這么平淡的過著,一直到下山,千芳閣都沒有動作,那些暗流涌動也削減了很多。舒珣早就料到,其中顧及太多,內憂外患,還不到撕破臉皮的時候。守藏閣也如愿套到了刺客消息,百邪忙起來也沒時間來抱怨。直到下山前,師尊來看自己,才發覺已有近一年未見。
“師尊。”舒珣淡淡的搶先開口,天雪山上回蕩著烈風狂躁的呼喊,將細末的聲音席卷而去,跌落空蕩蕩的山崖,破碎湮滅了。
“阿珣,這一年你可有所悟?”
“師尊,我承認是我胡鬧任性,不計后果,自不量力攬了事情還要顏昭為我犯險。”
“阿珣,除了這些,是否還有其他不該有的感情?你不擅長隱瞞和撒謊,你敢說心里沒有怨恨嗎?”
“師尊總說我少年意氣,我也怨恨自己不夠精明,卻也恨顏昭自作主張徒留了罵名給我。可后來也覺得我要的不過是師姐平安,目的達到,后果就要自負啊。”
舒珣慘淡的一笑,無奈而心酸。之前的歡樂裂開了縫,滲出烏黑泛臭又極盡苦澀的汁液,就像舒珣現在心情。
“師尊大可放心,這次的教訓痛徹心扉,我不會再任性妄為了。”舒珣紅著眼直直地盯著師尊,不過一年的時間,那個在三清殿上有所收斂但依舊長滿刺的女孩如今放低了姿態,收起了不可一世的驕傲,不肯吐訴自己隱秘的心事,也為自己隔出了一道屏障,無人勘破的心障。
“阿珣,山下多兇險,你是這一輩的三圣之一,需看透人間七苦,才算結束。這一別,歸期不定,你且好自為之。”
師尊帶著不易發覺的關懷的語氣,說話間也不經意染了感傷之意。
到底是情同家人,割舍不斷的。師尊走近了幾步,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信封,交于舒珣,“顏昭有些話之前托付我轉交你,還有一些下山要用的東西······”師尊有些哽咽不再說下去。
舒珣內心也是一番悸動,她怨過師尊不肯出手相救,太過冷酷無情,臨別卻也難以分離。舒珣緩緩跪下,拜了三次。
“還不快走?又不是不能回來了?”師尊依然端著架子,面上很是僵硬,語氣低沉不善又有些急促的微喘地催促著舒珣快走。
舒珣向不遠處早已等待的阿默走去。一直到馬車踏起的塵埃又歸于大地,已經看不到蹤影,師尊才緩緩開口
“怎么不出來見見?”
“不敢擾師尊的興致。”師尊身后的角落走出來一個人。沒有束發,如瀑長發飄飄灑灑,中衣也只是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露出精壯的胸膛,慵懶地應著。
赫然,是剛醒不久的顏昭,桃花眼一彎,就多了一份風情。
“我剛醒這幾日一直在想,或許師尊的管教方法更恰當,更適合那如狼似虎的山下人間。但不巧,阿珣是我妹妹,所以她闖的禍我來扛,她攬的活我來擔,天經地義。”
顏昭剛醒說話中氣還不足,言語中的針鋒相對和暗含的不滿,足以讓聽者感到一陣寒意。

長琴長情
師尊有自己的使命,也犧牲過很多。 三圣這個設定就是要在七十二位閣主中選出最優秀的三位,挑出城府最深和見識卓然的一位,擔當“指引者”的大任。 顏昭覺得,自己已經是“指引者”,就沒有必要再讓舒珣受那些沒有必要的苦楚。同理心和同情心強的人再壓抑悲苦的環境中會把罪責歸咎到自己身上。他不希望舒珣受傷,卻無法改變規則,所以會多寵一點。 師尊當年不是最合適的哪一位,奈何另外兩位私奔了,因而她對情愛之事相當忌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