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一章.通融
“你問特雷姆希爾這么做的理由?”
在那純白的世界里,碎片的意志向少女述說。
“事實上,這就是結果。”
“結果?”少女不解地追問。
那聲音不茍言笑:“天地初開之時,孕育出源初的七位神明。七神身處混沌之中,各自嘗試以自己的方式開辟世界。然而祂們的努力終是徒勞,即便六神相繼隕落,天地間仍舊一片混沌。直到,某個意志融入這個世界——巴龍·博卡爾,那個男人歷經輪回而來,他的意志僅僅只是存在于此,便重新塑造了這片天地,為世界帶來了歷史,為世界帶來了新生。”
“透過那個男人的雙眼,特雷姆希爾洞悉了世界的虛妄。飽嘗孤獨的祂不愿止步于旁觀,于是布下這場橫跨古今的棋局——只為賭一個微渺的可能:將自己的意志,投射到這虛假的世界之外。當然祂賭贏了,只不過關鍵并不是那個男人,而是一位同樣來自天外的少女。”
“你指的是......我......?”少女遲疑地指著自己,有些不敢肯定。
“沒錯。”那聲音泛起一絲漣漪般的笑意,“特雷姆希爾將最后的神識封存在這只神眼之中。而你——作為二分意識存在身上的殊異性,成為了祂通往本征世界的橋梁。特雷姆希爾對這個結果......很滿意,在此之后祂便可透過你的眼睛看遍這個世界。”
“所以,你是在利用我?!”少女攥緊拳頭,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怒意。
“我才不會讓你得償所愿,就算代價是永遠失去一只眼睛,我也會將你整個完完全全地摳出來!”
“等等,別這么做!”似乎是感受到了少女的決意,那聲音驟然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
“你該明白,這從來不是單方面的索取。”對方如是說道,“以神之眼為契約——我的意志與你同在,而你的左眼,此后將成為我們共同的窗口。作為寄人籬下的交換,屆時神之眼的全部權柄,都將歸于你的掌控!”
“神之眼......歸我?“少女的指尖無意識撫過左眼,眼底閃過一絲動搖。但轉念一想,自己要是態度轉變得如此之快,就像是完全找了對方的道一樣,豈不是顯得自己很好忽悠。
“嘖......”她故意拖長音調,露出嫌惡的表情,“眼睛里寄宿著一道意識,還是一個居心妥測的壞家伙。咦~不成不成,想想還是覺得好惡心,這眼睛果然還是不要算了。”
“我可以保證,只是作為一個觀測者,不干預你的任何行為舉動。”
“除此之外,再一個附加條件!”少女伸出手指,威脅著說:“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一切,不能有任何隱瞞和欺騙,否則......我立刻就把這只眼睛挖出來。”
“可以,這不成問題。”
......
阿托莉絲的眼睫輕顫著,在朦朧的視線中緩緩蘇醒。映入眼簾的是支離破碎的浮空島嶼——斷垣殘壁間飄蕩著未散的硝煙,就在不久前還是那般恢宏的建筑,現在已經只剩扭曲的骨架和遍地的廢墟。
一抹純白的身影跪坐在她身旁。白衣少女掌心流轉著瑩潤的治愈之光,正輕柔地撫過她破損衣物下的猙獰傷口。
“白若......”阿托莉絲的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我......昏迷了多久?”
見阿托莉絲醒來,白若的指尖微微一頓,治愈的流光在她掌心輕輕躍動。她垂下眼簾,臉上帶著稍許欣喜。
“差不多......一整天了。”她答道,聲音輕柔地如同拂過廢墟的微風。
“一整天?!“阿托莉絲的聲音陡然拔高,手指深深陷入身下的碎石。她猛地撐起身體,卻在下一秒被白若的雙手牢牢按回原地。
“等等,你別著急,傷勢還未痊愈,現在可不能亂動!”
阿托莉絲的身體微僵——隨著剛才的動作,一陣尖銳的疼痛從肋間直竄上來,讓她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傷口處傳來濕潤的觸感,想必是剛剛結痂的創口又滲出了鮮血。
“......知道了。”她咬著下唇緩緩放松身體,額角因為忍痛而滲出細密的汗珠。白若治療術的微光立刻覆上她抽痛的傷處,帶來些許清涼的慰藉。
“其他人呢,他們怎么樣了?”阿托莉絲問。
“他們在另一邊,有盧卡斯在。而由于你傷得比較重,不能隨意亂動,所以需要我來為你單獨治療。”
“大家都沒事吧?”
“嗯,大部分傷勢都不算太重,除了......”白若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細,目光不自覺地避開阿托莉絲的視線,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除了誰?”阿托莉絲看著白若的樣子,她似乎已經猜到了。
她一直堅持到了戰斗結束,才因為精疲力盡而陷入昏迷,而在阿托莉絲昏迷之前,她瞧見戰場中心的空間裂開了一角,一道熟悉的身影從中掉出。
“是巴龍,對不對?!”
......
在治療魔法的撫慰下,阿托莉絲的傷口已不再劇烈疼痛。她借著白若的肩膀支撐,緩步穿過碎石遍地的廢墟。遠處,殘破的階梯旁散落著正在休憩的身影——莎琳絲特最先發現了她們,正朝這邊用力揮手。
阿托莉絲蒼白的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久違的坦然笑意。
這一戰的慘烈程度遠超想象,當所有人的加護能力被強行剝奪,他們不得不以血肉之軀,直面數以萬計的神之眷族。
誰都不曾想到,那些用積分從圖書館兌換來的所謂道具,會在這種時刻發揮扭轉戰局的關鍵作用。
不論是「偽·超越碎片」這種最直接的能力加持,還是品質夠硬威力夠強的裝備防具,都在絕境中為眾人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力量支撐。
盡管眾人都傷勢不輕,不過好在無一人殞命。
要說有誰傷得最重,那一定非巴龍莫屬。當一行人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深陷昏迷。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衣甲破碎,經脈盡斷,甚至還被多重詛咒侵蝕,幾乎只剩一口氣息尚在。
若不是維拉法作為巴龍的契約獸,能夠同御主共享記憶,眾人根本無法想象巴龍究竟經歷了什么,才會傷到這種地步。
“你是說——”特魯迪爾剛灌下一口藥水,聞言直接全給噴了出來,“這家伙在被擄走后,不僅親歷了五百年前那場神響戰爭,還屠戮了無數現神古神,甚至聯合奧列蒙多斯和勇者......斬殺了特雷姆希爾?”
他大笑著抹去嘴角的藥漬:“哈哈哈,老家伙,你覺得我們會信這個?”
特魯迪爾以為維拉法是在開玩笑,意圖緩解當下的氣氛,但當他注意到維拉法凝重的神情時,笑聲戛然而止。
聯想到這位老者似乎不像是會在這種情形下開玩笑的性格,特魯迪爾的表情漸漸被尷尬所取代。
“不會吧,難道是真的?!”
“格瑞特......”塞妮絲垂眸凝視著自己的掌心,纖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是最先得知這件事的,戰后,在眾人休憩療傷之時,她被維拉法單獨喚至一旁。龍的老者鎧甲上的血跡未干,卻將勇者最后的誓言與執念,一字一句地刻進了她的心底。
塞妮絲從未想過——那個總在她身前擋下所有危險的背影,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依然執著地揮舞著長劍。直到最后,他都無愧于“勇者”之名,亦如她記憶中最閃耀的模樣。
“已經......沒關系了。”她輕輕搖頭,指尖卻不自覺地攥緊了胸前的衣襟。那故作釋然的微笑背后,分明有什么溫熱的液體正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經歷了那種層次的戰斗......”
風王老者的聲音打斷了少女的思念,他眉頭深鎖,“莫說取勝,能活著逃出來——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氣,都能夠稱得上是萬幸。”
“沒錯。”伊萊娜微微頷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破損的劍柄,“光明神的強大有目共睹,就算只是一道神念降臨,那些聽候指令的眷族,都足以令我們陷入絕境。我還在祈禱這家伙能夠從祂手上活著回來,卻是沒想到他竟直接斬殺掉了對方的本體。”
“難怪那些神之眷族會突然像斷了線的傀儡一樣集體失衡。”喬瑟摩挲著手中的藥劑瓶,瓶中的液體映出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原來是與特雷姆希爾斷開了聯系,該說不愧是「天慧賢者」,就連這都能做到。”
喬瑟倒是好不懷疑巴龍的實力,畢竟在厚澤古國一戰,那家伙連時空的桎梏都能以肉身硬破。誰知道在那副看似單薄的身軀里,還潛藏著多少顛覆常理的秘密?
“加護的力量都回來了。”阿托莉絲甩了甩手,補充說道,“不止如此,巴龍的手也是。”
“嗯”維拉法仰望天空,渾濁的淚水劃過布滿皺紋的臉頰。“限制吾等自由的詛咒,終是徹底解除了。”
“萬幸......”佩森將手按在胸前,長舒一口氣,“看來這一次,奇跡終究眷顧了我們。”
“這可不好說。”
清冷的少年音突然插入,眾人循聲望去——林德懸浮在半空中,衣袂無風自動。在他身側,盧卡斯正背著昏迷不醒的巴龍走上前來。
“情況如何?”眾人不約而同地聚攏過來,唯有冰雪魔女仍靜立原地,冰藍色的眼眸注視著眼前的場景。
盧卡斯沉重地搖了搖頭:“并不樂觀。”他調整了下背負的姿勢,讓巴龍蒼白的面容顯露在眾人視線中,“外傷雖已愈合,但體內的能量仍在暴走......恐怕短時間內難以蘇醒。”
“要等到他醒來嗎?”白若輕聲詢問。
“不必”維拉法搖了搖頭,鎧甲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御主雖陷入沉睡,卻仍能通過意識與吾交流,并感知外界狀況。彼是認為,吾等不必待他蘇醒,繼續前進。”
“方才跨越了萬重天階,又經歷了那等死戰,且讓他好好休息一陣吧。”風王老者點頭說道。
“我倒不是擔心這家伙。“特魯迪爾一把將巴龍從盧卡斯背上拽過,粗魯的動作與他眼中閃過的憂慮形成鮮明對比。他掂了掂背上昏迷的身影,然后轉向眾人“問題是——這七百多層就已經讓我們如此艱難,現在又少了這么個怪物級的戰力,往后要是再遇強敵我們該怎么辦?”
“總是不能停滯不前。”伊萊娜兩手叉腰,神情凝重:“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時間確實不多了。“林德懸浮在半空,指尖把玩著一枚發光的符文,“馬里修斯剛傳來消息——時空塔五百層以下已基本淪陷。”
特魯迪爾煩躁地踢飛了一顆石子:“所以這該死的登塔考驗根本是在浪費時間!”他氣得目光瞪視林德,“都世界末日了,你就不能破個例,直接送我們上去?”
林德手中的符文突然定格,他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塔規不可違......”符文在他指間翻轉,“不過《莫恩斯特傳記》的收集即將完成,看在你們幫了我這么多的份上——”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開后門這種事......倒也不是完全沒得商量。”
“誒?”眾人聞言,異口同聲地發出驚詫。
特魯迪爾更是直接僵在原地,他原本只是發泄般地口出怨言,哪曾想——這個一直恪守規則的守塔人,此刻竟真的在考慮破例之事。他張了張嘴,卻一時語塞,只能瞪大眼睛看著空中那個似笑非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