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下“同意”之后,這個叫安言的學長光速發來一條消息:“學妹你好~”
多么平淡樸實的一句問候啊!但是,在這句“你好”背后蘊含了作者復雜的感情,面對砸場子的學妹,想必是有些些怨氣,然而,這又是他自己的選擇,應當還有一些懊悔。如今,木已成舟,雖不至于聲名狼藉也已成為近來的笑柄。不甘、怨恨、后悔,但是不可能光明正大直截了當地指責素不相識的學妹。如今加上了好友,千言萬語,欲說還休,只能凝成一個“好”字。是否還有反諷之意呢?一個“~”近于女性化的賣萌,又似乎竭力掩蓋原本的負面情緒。以退為進,表現自己的大度以喚起始作俑者的懺悔之情,實乃高手。
我默默打出“學長你好”,卻已經在心中做完一道閱讀理解。
猶豫了一下,我還是卑微地再打上一句:“學長,之前的事非常抱歉。您如果生氣可以直說,只要是我可以做到的,我一定竭盡全力補償您,請您務必原諒我。”
對面沉默了一陣,忐忑之際,他居然發來一句:“那么,可以請你明天賞光和我一起共進晚餐嗎?”
我很想打出一連串問號。
這是什么操作?春風化雨?感化我的憨憨之心?
還是,占用我的星期六快樂肥宅之夜作為懲罰?
事實證明,任何閱讀理解都是扯淡。你永遠無法揣測到作者到底在想什么。就像拿高考閱讀理解篇目去考驗作者本人,往往是作者發現自己居然不能正確理解自己的意思。
就像我,坐在安言面前,發現他根本沒有絲毫芥蒂。對不起,是我過度解讀了。
“所以學長,為什么要叫我吃飯?”我終于忍不住問。
之前在舞臺上,濃妝和鎂光燈讓他的臉格外……濃墨重彩,艷得過分,從外表就給人一種妖冶的魔術師之感。在正常的角度下,我才發現,他其實長得很清秀,帶點靦腆的感覺,可以歸入鄰家大哥那種類型。
安言笑了笑,“不是你說要謝罪嗎?那就給你個機會陪我吃飯謝罪啊。”
雖然看起來靦腆,說起話倒是油嘴滑舌,并不木訥,更不羞澀扭捏。或許是舞臺經驗帶給他的吧。
“這……”如果是叫我請他吃飯還是合理的,可是明明他已經買單了啊?這里是學校里最奢侈的西餐廳,處處透著布爾喬亞的氣息。開學第一周,買了七七八八的雜物財政已經吃緊,我肉痛地盤算著這個月之后幾個星期該怎么勒緊褲腰帶度日。但是,沒想到是餐前付款,他已經眼疾手快地買了單。“可是這明明是讓學長您破費,我真的很過意不去啊。”
“別學長啊您啊這樣稱呼了,你不累我還不習慣呢。叫我安言就可以了。”他沒有回答我的話,反而開始糾結稱謂了,“我可以直接叫你初時嗎?”
“當然可以,學……安言。”我真是猜不透他到底有什么企圖。“安言,你總得讓我做點什么補償你吧?”
“你能給我什么呢?”他反問。
“這……我可以請你吃飯,可以給你買你想要的東西,”想了想,我又加上,“只要不是太貴。”
我窺伺著安言變幻莫測的神情。
“我不需要。而且,做什么都不可能補償發生過的事。”沉默了幾秒,他悠悠開口。
呵,男人。最后還是刁難我。
“那你說怎么辦?”我可猜不透這善變的男人。
“無以為償,看來你只能以身相許了嗎?”
我一下愣住,你再說一遍?
我抬眼,把不敢相信寫在臉上。安言帶著半開玩笑的意味,我稍稍放了點心。
“安言,我們這才第二次見面,別說這種嚇人的話啊。”我趕緊喝了口水冷靜一下,“還有啊,你作為學長,還是要有點學長的樣子。你不覺得你這樣太唐突了嗎?”
他還沉吟一下,認真地回答:“沒有。”
我竟無言以對。
安言又馬上一臉認真地接著說,“大學里的戀愛不就是看對眼就先試試嗎?”突然認真起來,我真的怕了。他還解釋,“那天其實是道具師的失誤,也是我自己沒檢查好,以前是觀眾無論如何怎么查都不會有問題的,其實不是你的問題。不過,你那時候直率又帶點傻氣的樣子和反應真的讓我覺得很可愛,我想,我們可以試著交往。”
敢情這還是你們自己的鍋?這還好意思讓我以身相許以謝罪?汝人言否?但凡吃一粒花生米你都不會醉成這樣。
“既然是你們的錯,那你還有臉說?”我一下理直氣壯起來。
他無辜地眨眨眼,“那我也沒有什么可以補償你,只能以身相許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著文文靜靜一男孩,居然這么不要臉。
“安言啊,你非要讓我直說嗎,我們真不熟,別太過分,”我深吸一口氣,“而且你的觀念很成問題好嗎,什么叫看對眼就試試?第一,我沒和你看對眼,第二,即使看對眼,“試試”是什么話?戀愛隨便談談?不行就分?怪不得現在把感情當兒戲,什么一個星期就分的事這么多,就是有你這樣的人啊。看對眼也應該慎重一點再處一段時間再交往吧。”我翻了個白眼,“可別罵我保守,每個人愛情觀不一樣,我還是覺得愛情這種事情不好隨便。而且,沒有追求和曖昧的過程——戀愛簡直失去了靈魂!”
看著安言被我一番雄辯說的一愣一愣,我想,他應該斷了念吧。
真是,這個安言條件也不差,雖然顏值和蕭灼比不太行,氣質和秦司年不可同日而語,但是還是比標準水平高出一截吧?更何況會魔術還是加分項,不是很多小姑娘喜歡這樣的嗎?雖然不太想承認,但是他應該能找到比我更好看更可愛的女孩子吧。
沒想到他笑了起來,“果然我沒有看錯,現在我覺得你更可愛了。”
“你聽不懂人話?”我一急,也顧不上禮貌了,又頓覺這樣不太好,盡量好好講道理:“你看啊,你有才有貌,要找比我長得好看的女孩還不是輕而易舉?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我真沒一見鐘情的資本。想談戀愛,你也真的沒理由找我。”
“我不是隨隨便便選擇你的。”沒想到安言又一次語出驚人,我倒要聽聽他還要扯什么犢子。“那天是我的幸運日,而且宜戀愛。從早上在教育超市抽中了一個小獎品開始,就一直很順利——所以在晚會上我還很疑惑,為什么會偏偏出現這樣的重大失誤——但是我發現被我抽中的你很可愛,或許這是上天刻意的安排。”
我不知道該是什么表情。大哥啊,你可是一流大學的高材生啊,搞什么迷信啊?你馬克思主義哲學怎么學的?你還是不是新時代大學生?
我看他大概和何女士會很聊得來,但是恕我是一個根正苗紅,思想又紅又專的新時代青年馬克思主義者,不能理解他的奇思妙想。
我冷笑一聲,“對不起,我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你還是另尋命定之人吧。”
“好吧。”我欣喜地以為他終于幡然醒悟了,可是他接著說,“我知道我太沖動太著急了,之后我會好好追求你的——給你有靈魂的戀愛。”原來,這人真的聽不懂人話,鑒定完畢。
“你……”算了,我也懶得多費口舌。難得在西餐廳奢侈,雖然一起吃飯的人實在不可理喻,美食還是無辜的。吃飯。
好不容易熬完這頓晚飯,我回到宿舍幾乎感覺累癱了。
簡洛看我一臉疲憊,從書中抬起頭,關心地問了一句,“初時,你怎么了?”
“別提了,上次我搞砸的那個魔術,那魔術師學長來找我了。”我哀嘆。
“他依依不饒嗎?”簡洛瞪大眼睛,“是要找你算賬嗎?”
“要是真這樣倒好了,”我真不知道怎么解釋,“他莫名其妙想和我交往?現在還說要追我……”
“我記得他長得很帥啊,有很多女生暗戀他的呢。”簡洛驚訝之后,又笑著說,“那不是好事嗎?我馬上要恭喜你喜提帥男友了?”
怎么連簡洛也……“我……總之我不會喜歡他,我們不可能。”算了,說不動了。我搖搖頭。
“欸,一棍子打死啊。是有其他喜歡的人嗎?”簡洛冷不防又說一句。
真的解釋不動。“算是吧。”突然想到秦司年——雖然我還沒搞清到底是不是吊橋效應——我想我也不算撒謊。
精神壓力遠比肉體疲憊更能使人勞累啊。洗完澡剛躺到舒適的小床上,手機一震,又是安言,“好好休息,晚安。明天見。”
我一翻身,懶得理他。過了一秒,我突然驚坐起,什么“明天見”?我什么時候答應明天和他見面了?因為安言,我又想起了何女士的卦——果然迷信這玩意兒沒前途。還桃花?爛桃花算什么東西!
啊算了,好麻煩,先弧了他再說。我一頭埋進枕頭。

涼月辻
抱歉遲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