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的百里云帆身處另一個密洞中，她身邊并沒有人。

　　剛才，天在搖、地在動，她感覺一條涼絲絲的蛇纏上了她的脖子、幾只長著絨毛細腿的蜘蛛爬上她的手臂，她登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由地甩手、尖叫。

　　然后，身體上一切異樣消失，她發現自己身邊的人都不見了，而她還站在原地。

　　“娘？娘你在哪？”

　　“十五？我是你阿姐，十五！”

　　“周莫？桀王？你在哪，快來救我？”

　　密洞中只有淡淡光線，她四下走動、尋找，不停高呼、求救。

　　然而，沒有。

　　一片死寂，沒有人回答她，連自己的回聲她都沒有聽見。

　　當她終于意識到這一點時，她起了一身冷汗。

　　不，她并不在原地！

　　洞口消失了，洞外清晰可見的水簾不見了，水聲沒有了，她在洞里走了這么久、這么遠，卻始終沒有碰到洞壁，洞里永遠有著昏暗的光線，她卻根本沒有看到光源！

　　所以，這是傳說中的，鬼打墻？

　　百里云帆臉一白、腿一軟，眼淚啪嗒啪嗒，跌坐在地上。

　　正無助哭泣，忽然，前方出現一道光亮。

　　“常明啊，為師瞧你內功又精進了，好，好！待明日，為師再傳你一套心法！”

　　“是，徒兒多謝師父?！?p>　　是爹爹，還有白師弟？

　　百里云帆激動地站起，“爹！白師弟！我在這里！”

　　她拔腿向著光亮處跑去。

　　.

　　另一處昏暗的密洞中，力其什咬破指尖，按了一滴鮮血在自己眉心，再要往烏伽什眉心去時，烏伽什輕輕搖頭，將他手按下。

　　“阿爹，族長大人說了，這洞里的巫術并不會傷人，你不用怕?！?p>　　并不是怕，他只是不想被密洞迷障絆了腳步，想趕緊上去和力青昂他們會合，好把叛徒、周莫這邊的信息告訴他們知道。

　　但兒子一反常態，似乎對密洞十分流連，這讓力其什很奇怪。

　　他問：“烏伽，你不想快些上去見你阿姐了嗎？”

　　烏伽什搖頭，“我想的，可是……”

　　他頓住，黑暗中力其什似乎聽見兒子咽口水的聲音。

　　“阿爹，我還沒見過阿娘，我想見一見阿娘?！?p>　　力其什猛地一個踉蹌。

　　“族長大人說，密洞中的巫術一旦啟動，就會生成幻境，它會窺探人的內心，會讓人產生幻覺，或是看到自己思念的人，或是看到自己痛恨的人，或是在幻境中實現心愿，或是經歷自己最害怕發生的事……”

　　“阿爹，你說，我要是在這轉一轉，會不會看到阿娘呢？”

　　力其什默了一會兒，嘆氣說：“烏伽，你也說了，這里的一切是幻覺、是幻境，你看到的是假的，并不是你阿娘……再說，你怎么就知道你在幻境中看到的會是你阿娘呢？”

　　烏伽什也默了一會兒，也嘆氣。

　　然后，自己咬破指尖，按在自己眉心。

　　“阿爹，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說，我最想見的不是阿娘?！?p>　　力其什繼續沉默，他不忍心說是。

　　“這么說來，族長大人給我種情蠱的事，阿爹你果然是知道的。”

　　“什么？”力其什驚訝看著兒子。

　　“烏伽你、你怎么也知道了？”

　　“我問族長大人，族長大人告訴我的。阿爹，我想不明白，做族長真的有那么好嗎？為了讓我當族長，你和阿娘竟然不要了我，阿爹，那時候你和阿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力其什又沉默了好一會兒。

　　“烏伽，看來你知道了很多?！?p>　　“沒有。我還有很多事不知道的。”

　　比如，族長大人為什么不和阿姐相認，這件事他不敢確定。

　　“你怪族長大人、怪我和你阿娘？”

　　“沒有。一開始我很難過，后來阿姐來看我，她跟我說了很多以前的事，她很開心、我也很開心，然后我就想通了，我想，還好你們不要我、還好有情蠱，要不我還遇不到阿姐呢，然后我就不難過了。”

　　烏伽什這話把力其什給說愣了。

　　“烏、烏伽你是說，你是因為你阿姐的開解才想通的？”

　　“阿姐沒有開解我，是我自己想通的?！?p>　　“你是因為你阿姐想通的？”

　　“嗯?！?p>　　“那、那族長大人給你解蠱的藥粉呢？”

　　“我扔了?！?p>　　“什么，你扔了？”

　　這才是晴天霹靂！

　　“烏伽，你不知道那是解情蠱的藥粉嗎？你怎么能扔了？你扔哪了？阿爹去找，阿爹去幫你找回來！”

　　“不用了。阿爹，我覺得跟阿姐在一起很開心，我不想忘記她。”

　　“可是傻兒子啊，你是要當族長的，你阿姐也……也只是把你當弟弟而已，你沒法跟她在一起呀。”

　　“阿爹，你又說錯了。族女大人才是下一任的族長，我不過是她的祭司，我是不會當族長的?！?p>　　“族女大人？族女大人她不姓塔啊。”

　　“我也不姓塔啊。阿爹，我已經跟族長大人說我愿意輔佐族女來當下一任的族長，族長大人沒說不可以，所以我想她已經同意了。你也不用再勸我，我一點兒都不覺得當族長有什么好，一輩子被困在這里，我才不要?！?p>　　“不是的烏伽，那只是對外說的而已，等你做了族長你就知道了，你是自由的，你想去哪就能去哪?！?p>　　“那我也不要。阿爹，你怎么不想想族女呢？如果我當了族長，那她怎么辦？”

　　“族女她……她的去向，族長大人已經說了，說要還給她自由，從此她想去哪就去哪?！?p>　　“可是，她不會開心。她從來沒有離開過寨子，她活著唯一的目的就是做族長，你們想把她的人生目標給劃掉，然后讓她離開……”

　　烏伽什搖頭，“阿爹，我覺得這樣不叫還給她自由，這是趕她、欺負她、對不起她，以后她就沒有家了?！?p>　　力其什聽得愣住。

　　確實，站在族女的角度來說，乍然之間，確實如此。

　　“烏伽，你不能這樣想?！绷ζ涫舱遄肿镁鋭裰约旱膬鹤?。

　　“你要想，若叫族女做族長的話，從此她就不能走出這牢籠一般的竹桐山了。你想想，外面的世界天高海闊，世間百態、人間百味，那些多有意思。”

　　“嗯，我也覺得那樣比較有意思。那么阿爹，你和阿娘也覺得那樣比較有意思，是不是？”

　　“那是當然?！?p>　　“那為什么你和阿娘要讓我做族長，要叫我過那種沒意思的生活呢？”

　　烏伽什無辜澄凈的雙眼看著他爹，如是問。

　　他爹愣了一下。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族長大人親自教養了十八年的他的兒子，只是單純、善良而已，并不蠢笨。

　　就算他今天能被糊弄住，可他下去想一想、再想一想，過不了幾天，也會想明白的。

　　他苦笑。

　　“阿爹，我知道族長大人很不喜歡被困在竹桐山的生活，她總是站在竹樓前，看著山外面的世界。所以，她把阿姐留給了皇帝，她不想阿姐跟她一樣沒有自由?！?p>　　“為了成全阿姐，族女被搶走了十八年的自由。等阿姐好了以后，我要跟族長大人說，要帶族女去外面走走，要把自由還給她?！?p>　　“至于阿姐，我想，族長大人不認她，還是為了成全她下半輩子的自由和安心吧？其實我也這么想的，不能叫阿姐知道她才是族女，她想和小侯爺一起去浪跡天涯，那就讓她去好了，我會輔佐族女，我就在這里幫她把仡濮族管好?！?p>　　力其什看著自己的兒子，看得淚流滿面。

　　原來，當真相攤開了，看起來最是純良沒心機的他，承受的是最多、想的是最周全。

　　他把每個人都想到了，不能傷了族女的心、要彌補族女，不能教阿姐牽掛、要成全阿姐的心愿，不能讓仡濮族沒有族長、沒有領導……

　　可他想過自己了嗎？

　　“兒子啊，那你自己呢？你心里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流著淚問。

　　烏伽什聽了，眼里漫上一片水光，然而再不像從前那樣眼淚說掉就掉了，他眨眨眼，那片水光慢慢散去。

　　他低聲說：“我想要你們好，想要你們每個人都好，想要阿姐健健康康、開開心心地去看好看的風景、去吃好吃的東西，那樣我就會開心了?！?p>　　力其什淚流得更兇了。

　　他和老妻半生籌謀，算來算去，怎么也算不到最后竟是兒子自己選了這樣一個孤苦的結局。

　　他忽然怒從心起。

　　“那個解情蠱的藥粉，你為什么要扔？”

　　成雪融就是他入魔的根源！

　　只要能解了他對成雪融的執念，他或許就不會做下這么委曲的決定。

　　不管最終他是做了族長、做了祭司、還是成了萬千百姓中最平凡的一個，起碼他會愿意組建家庭、誕育后代，也好啊。

　　“不怕啊烏伽，阿爹還有一個辦法。”他拉著烏伽什往石階走，“咱上山，跟族長大人要丹木果紫核，紫核忘舊情，烏伽，你把紫核吃了，情蠱就能解了?！?p>　　“我不吃，我不吃?！睘踬な部只诺負u頭，“阿爹，我不想解蠱，我不想忘記阿姐！”

　　“別傻了，你哪里是喜歡你阿姐，一切不過是情蠱作祟而已，那都是假的，烏伽……”

　　“可我現在喜歡她、我每天都能夢見她，那是真的啊。還有，我和阿姐在一起很開心，阿姐跟我在一起也很開心，那些記憶也是真的啊。”

　　“阿爹，你不要逼我，我、我不想……”

　　“阿爹，我只要想想，從此以后再也不能夢見阿姐了，我、我的心就好痛，痛得、痛得好像它每跳一下都是被針扎著一樣……”

　　“阿爹求求你，我本來就沒有福分能跟著阿姐浪跡天涯，你不要連我在夢里和她相見的福氣都拿掉……”

　　“以前的事我不生氣，可如果你逼我，我會恨你的！”

　　淳樸而執拗的少年淚流不停。

　　“烏伽……”力其什不可置信看著兒子。

　　情蠱啊情蠱，令他兒子執迷不悔的，到底是情呢，還是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