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微瀾抱劍而立,極目遠眺,只能隱隱看見闕梵音那勝雪白衣和那淡然出塵的身姿。
她用視線描摹著那個她朝思暮想,支撐著她堅持下去的身影。
她甚至不知道闕梵音是什么時候結束說話,也不知道清流選拔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她只知道,她一直,未曾放下過他片刻。
所有清流弟子都分等級抽簽,勝出的人將會參與上一級的比試,如此類推,最后比武前三名將會成為清流新晉的大弟子。若得到宗主青睞,更能成為嫡傳弟子,上居浮云殿。只是長久而來,闕梵音對于收弟子興致缺缺,浮云殿也從未曾有過弟子踏入。無論諸位師尊如何勸說,闕梵音都儼然不動。
夜微瀾抽到的號是一百零三號。
她站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靜靜地看著大殿門前,上座之上的綽約出塵的身姿,只看一眼,心中就覺滿足了一分。林子君自然是看見了角落里的夜微瀾。他信步踱到她的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向了上座的那個人。
“宗主從未收過弟子。這次只怕也一如往常?!绷肿泳幌M刮懯?。
夜微瀾偏首,一雙狡黠的眸子望入林子君的眸子里,笑意盎然,自信飛揚,看得林子君微微一怔。
“那么我就要成為他的第一個踏足浮云殿的弟子。”
林子君是是清流大弟子,所以他的比武將會在三天后。
林子君留下來看新弟子比武,也不過是為了給夜微瀾打氣??粗茏觽円粓鰣霰认聛恚刮憛s依舊波瀾不驚,似是胸有成竹。
終于輪到夜微瀾。
夜微瀾也不見其緊張神色,卻見林子君憂思甚重。
夜微瀾瞧著不由失笑,她拍了拍林子君的肩膀,朝他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林子君瞧見她的笑容,高懸的心稍微定了一些。
云霽看著廣場之中,一身白衣的少女,手抱一柄木劍,淡定地邁步走上比舞臺。一身利索的白衣勁裝,高高束起的青絲風中飛揚,一雙褐色眸子淡然寧定,那微揚的眼角透著絲絲媚意。
他故意沒有給夜微瀾清流的佩劍,因為他的本愿不過是讓她不修習清流的武功,不入江湖,安安穩(wěn)穩(wěn)地在清流之中呆上一輩子。
而他手中的這把木劍,他認得,是林子君從林家堡帶出來的??磥?,天無絕人之路,倒讓她與林子君成了伙伴。云霽倒是看出了幾分趣味性來,林子君作為林家堡的后人,心中自然是大義凜然,一如他父親一般剛正不阿,然而卻依舊與曾是魔教妖女的夜微瀾成為了朋友,讓他有些意料之外。
云霽不由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果然有趣。他倒是越發(fā)期待夜微瀾在清流的表現(xiàn)了。
夜微瀾立在比武臺中央,打量著眼前之人,卻見眼前之人一臉鄙夷地瞧著她和她的木劍。
“一介妖女也配站在清流的比武臺上?”那人對夜微瀾冷嘲熱諷。而夜微瀾卻不甚在意,反倒是個要被她打得落花流水連名字都不用知道的炮灰罷了。
“動手吧。”夜微瀾輕握手中的木劍。
眼前之人聽罷,心中惱怒。他持劍而上,初級的御劍術法他已是得心應手。他以真氣御劍,直朝夜微瀾的面門而去。夜微瀾冷哼,運氣護劍,以氣為盾為刃,區(qū)區(qū)一把木劍竟把他的劍氣破開。
那清流弟子被夜微瀾的真氣彈開。他重重摔于地上,口吐一口鮮血。夜微瀾甚至連真功夫都尚未拿出來,那人就如此不堪一擊。她聳聳肩,便躍下了比武臺。她抬眸,瞥了一眼上座的那抹如古松般的身姿,卻見那人神色清冷,一雙眸子靜若千年寒潭,深不見底,寂靜無波。
她嘆了口氣,隨即走到林子君身側。林子君瞧著夜微瀾,只覺自有徒兒出長成之滿足感,自豪之感油然而生。
林子君心道,目前看來,即便是比她早入派的初級弟子已不是她的對手。她的內(nèi)力早已與高階弟子無異。他心下不由松了口氣。
第一天的排名早已出來,不出林子君所料,夜微瀾成為初階弟子之首。云霽瞧著夜微瀾波瀾不驚的面容,那眸中的的笑意深遠。云翳見狀,自然是怒從心生。他以為云霽用心教會了夜微瀾心法,而云霽卻是不以為然的輕笑,便將他的觀察完整無缺地道了出來,讓在場幾位師尊與宗主不由詫異。
“若是這天賦用于造福蒼生,也是不錯之選?!痹旗V整理下衣襟,目露笑意,“這孩子,其實本性純善,赤子之心,并不是大奸大惡之徒,若是加以引導……”
云翳卻不以為然,“魔教中人,禍國之心昭然若揭,哪是能輕易改變。”在他看來,不殺之已是善意之舉,教其武功,怕是會禍害眾生。云虹還是靜默地等候著宗主的吩咐,不做聲。闕梵音聽著二人的爭議,卻保持緘默。他看向站在角落與林子君有說有笑的少女,眸中神色晦暗莫名。
翌日比比武繼續(xù)。第二日的比武以中階弟子為主。夜微瀾作為初階的勝者,自然是要參與中階的武斗。
幾人斗法下來,夜微瀾倒是勝出了幾個中階弟子。
經(jīng)過幾輪交戰(zhàn),夜微瀾與中階弟子中的佼佼者——成奎對決。成奎是云虹座下的中階弟子,出自寒門,卻因天資聰穎被云虹選為座下弟子。他來清流不過數(shù)年便成為清流的中階弟子之首,可見一斑。
夜微瀾抱劍而立,而眼前名叫成奎的男子一身白衣,神色俊逸,朗目劍眉,眸色淡漠疏遠,不辨喜怒。夜微瀾對眼前之人倒是多了幾分好感,他的眼眸里沒有旁人一般的鄙夷與輕蔑。
“你手握木劍,且本為低階弟子,我讓你五招?!背煽搫ΧⅲZ氣平靜無波。
夜微瀾心中的欣賞之意又多了幾分,暗道這人值得深交。
話音剛落,夜微瀾丹田運氣,以氣為劍刃,劃破長空,踏風而起。成奎一如承諾所言,十招之內(nèi),只管躲閃與抵擋,并不出招。夜微瀾心知十招已過,心中多了幾分警惕。成奎手握軟劍,提氣而上。
二人從地上騰躍到半空,大斗法讓在場弟子看得目瞪口呆。就二人的修為,早已超過中階之名,諸位師尊與大弟子不由感嘆,此屆清流弟子果真是人才輩出,果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
最后以成奎為擋住夜微瀾的劍氣被被逼出比武臺為敗方結束這場讓人目不暇接的比武。成奎心知結果,那神色自若,無悲無喜。
夜微瀾看著成奎負劍而立,心中微動。
“這場本應成奎師兄勝。”夜微瀾抱著木劍,一雙眸子堅定地看著大殿上的諸位清流師尊。
清脆的嗓音回蕩在廣場之中,固執(zhí)而堅定。
“若不是成奎師兄讓我十招,依我目前的功力必不會勝過師兄。因此,獲勝的該是成奎師兄?!币刮懕揪褪莻€實事求是的人。對于不是她的東西,她從來不會貪圖,包括勝利。
云霽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看著比武臺上站姿如松,神色孤傲的少女,心中甚為激賞。
長久未語的闕梵音,側首,看了下座腰間纏鞭的女子,神色清冷,“云虹,依你所見?”
云虹偏首,抱拳,神態(tài)謙遜恭敬,“看招式與內(nèi)力,成奎確實是更勝一籌?!标I梵音聽罷,又將目光落在洋溢著笑意的云霽。
“云虹說得甚是?!痹旗V笑著應道。
闕梵音復又將目光落在比武臺中央那抹孤傲清高如雪中寒梅般的身姿,語氣如千年古潭般波瀾不驚,“如此,成奎,勝。”
夜微瀾唇角微勾。她抱劍就往臺下走去。
林子君似是意料之中。
“明日便是與高階弟子比武的日子。你得當心?!绷肿泳琅f牽掛夜微瀾。雖說她如今的身法不弱但對比起高階的弟子,她也不過是以卵擊石。
夜微瀾卻是自信一笑,“我自有分寸,子君師兄莫要擔心。”
林子君忽而想起那夜絕塵留下的話,心中的憂慮又多了幾分,她切莫要撞上大師兄絕塵。
夜微瀾自然是知曉林子君的擔憂。但她一向是船到橋頭自然直,今朝不知明日事,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大無畏性子,坦然以對就是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只是天不從人愿,這怕什么就來什么。
夜微瀾抽到與絕塵比武的簽,林子君不由扶額頭疼。
林子君與別的高階弟子比武,不出所料勝出,卻不見其分毫喜色,反而憂心焦慮,唯恐夜微瀾受傷。
與林子君憂思過重的反應相反,夜微瀾倒是泰然自若,一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狀態(tài)。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絕塵與夜微瀾立于比武臺上,比武尚未開始二人便已是劍拔弩張,一場惡戰(zhàn)一觸即發(fā)。
夜微瀾卻依舊不見絲毫恐慌,反倒淡定非常。
“果真是冤家路窄?!币刮懖挥筛袊@。想不到她在江湖上樹敵眾多,偏生在清流遇上了。
絕塵不由冷哼,眸中殺意彌漫,然而他卻不讓座上之人察覺分毫。
他二話不說,直接提劍而上。他的長劍乃是成為云翳首徒之初,云翳親手所贈,賜名御風。
招招透著殺機,夜微瀾只覺接招有些吃力,堪堪躲過絕塵的幾番攻擊。
夜微瀾曾研習了御劍萬刃之術,只是這算是高階術法,她尚且未能融會貫通。只是眼下也不由她多想了。
她提起丹田真氣,以指御劍,卻見白光乍現(xiàn),木劍懸于半空之中,白光縈繞,眨眼間一劍萬仞。夜微瀾柔荑一揮,只見那萬仞以勢如破竹之勢破空而來,半空之中只余下道道殘影。
絕塵見狀,暗暗吃了一驚,這驚人的修習速度,讓人望塵莫及。思及此處,他心中更是忿忿不平。不過區(qū)區(qū)一妖女,怎會敵過他?
絕塵一揮御風,御風旋轉乾坤,流動的劍風為厚盾,擋住了夜微瀾千軍萬馬一般的御劍萬仞。
云霽的驚訝程度不亞于昨日,更甚昨日。他尚未給她高階書法修習,只怕她術法根基不穩(wěn),心性不定,只恐修習高階術法容易走火入魔。而她今日竟能將高階術法運用自如,竟令他詫異非常。
云霽啞然失笑,此女給他的驚喜果真是讓他應接不暇。他偷偷打量著闕梵音的神色,卻見他依舊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
云霽眸中的笑意愈發(fā)濃重。
御風一揮,以令風云。以風為刃,開天辟地之勢以攻夜微瀾的命門。
夜微瀾見狀,適才御劍萬仞早已用了她大半的功力,眼下只能勉強提起丹田之氣用木劍以敵。
夜微瀾以劍緩力,卻被彈飛至比武臺開外幾里遠的石柱上。
木劍應聲掉落在地。夜微瀾體力不支,沿著石柱滑落于地。喉間傳來一陣腥甜,她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鮮血。
果然于她而言,運氣御劍萬仞,還是過于勉強。
相較夜微瀾塵土沾衣的滿身狼狽,絕塵依舊衣冠楚楚,神色如常。他目露鄙夷,如同看著一只在塵埃里茍延饞喘的螻蟻。
“此局,絕塵,勝?!痹启璧恼Z氣里帶著對首徒的驕傲。
夜微瀾所在之處無人問津,除了林子君。他憂心忡忡地扶起夜微瀾,心疼萬分,“目前以你之力,御劍萬仞尚且太過勉強?!碑敵跛筒蛔∫刮懙娜鰦伤Y嚧饝趟@招高階術法,如今卻讓她丹田真氣大空,心中早已是懊悔不已。
夜微瀾借著林子君之力緩緩站了起來,伸手抹去了唇角的血跡,一雙眸子靜靜地看著大殿之上的身影,那樣遙遠,那樣的觸不可及。
云霽心中不由嘆了口氣,夜微瀾好勝心過強,不懂得力所能及,并不是一件好事。
云霽立于大殿之上,俯瞰大殿之下諸位弟子,以氣傳音??諘绲那辶鲝V場,其聲不絕于耳。他宣告著今年清流選拔的結果,林子君,絕塵依舊是首席大弟子,而成奎晉升成為一名高階弟子,而夜微瀾也跨階從初階弟子成為高階弟子。
夜微瀾不等云霽宣告結果便昏死過去,自然是沒有聽到闕梵音的決定。
夜微瀾成為清流宗主闕梵音座下第一個首席大弟子,也是唯一一個能踏足浮云殿的弟子。
絕塵方聽見闕梵音的決定,心中嫉妒之感如蠶繭般絲絲縷縷纏繞在他的骨血之中,又如世間無解的毒藥般蝕心噬骨。他自小在清流修習武藝,雙十有余方成為云翳的首徒,卻抵不過這妖女的數(shù)月有余,竟得宗主青睞。
他眸中的妒意頓生,一雙眸子死死地盯著早已昏睡在林子君懷中的夜微瀾,廣袖下的十指握拳,指甲掐入掌心的疼痛他恍然未覺。
因清流弟子禁止踏入浮云殿半步,因而林子君也無法將昏迷的夜微瀾送上浮云殿。闕梵音從大殿之上緩緩踱步而來,緲緲之姿掠至林子君的面前,其如玉般面容看得林子君微微一怔。
他伸手接過夜微瀾嬌小的身軀,一雙平靜無波的眸子映著夜微瀾那嬌俏的面容。
他足尖輕點,那孤高清冷的身姿便消失于眾人的眼中。
林子君只覺懷中驟然一輕,心中悵然若失,空余鼻息間那熟悉的淡香,證明著她在他懷里停留。
他抬首,望向那云霧繚繞,隱約可見的浮云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