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娜一覺睡到了未時,并沒有人來打擾她,故而也不知是什么時辰。就在她想要起床時,卻發覺身上酸痛得厲害,似乎四肢都有些發軟,不禁暗暗懊惱,悔不該又隨了尹志斌的意。她掙扎著爬起來,扯過床頭的衣裙遮住赤裸的身體,四下看了看,發覺房中有早已準備好的浴桶,似乎還在冒著氣,不由大喜,連忙過去試了試水溫,然后就進去舒舒服服的泡起澡來。
守候在門外的兩名小童聽到房內的動靜,便敲了敲門問道:“公主殿下,您起了嗎?”
“誰啊?”麗娜聽到一個稚嫩的聲音,有些奇怪,以為自己聽錯了,便趴在浴桶邊沿警惕地問道:“誰在門外?”
“回殿下,小人喚阿立,是府中的奴仆,與阿德一起來伺候殿下。蒙國棟爺說了,以后讓小人們在后院伺候公主殿下。”一個身形瘦高的小孩恭敬地說著,年約八九歲,膚色黝黑,一看就是水真臘國【今泰國境內】或陸真臘國【柬埔寨】的奴隸。與他一起守候在門外的,是一個膚色偏黃的小孩,年約七八歲,個子偏小,五官是驃國【今緬甸中部】人的特征。
“哦,進來吧!”麗娜順手抓了一把旁邊小凳上花籃中的花瓣撒入水中,遮住水下的身子,只露出一個頭。
門被推開,進來兩個穿著灰袍的小童,正是阿立和阿德。兩人手中的托盤上放著一套干凈的湖藍色繡花鑲珠錦裙和幾套珠寶首飾,金銀玉器,珍珠瑪瑙,什么材質的都有,想必是尹志斌怕她不喜歡,故而多拿幾套過來讓她挑選的。兩個小童恭敬地沖麗娜行了個禮,將托盤放到桌上便退立一旁,背過身去,低頭垂眸,目不斜視,十分乖巧懂事。
麗娜見兩個小童如此乖巧,想起了年幼時的自己,竟是比這兩個小小年紀就淪為奴隸的孩子幸運得多,不由得有些心酸,心疼起兩個小童來。不過,她也不會隨便壞了尹志斌府上的規矩,便快速洗完澡就出了浴桶,自己穿好衣裙后才喚兩個小童過來伺候。
不一會,小童阿立將房中打掃干凈,而阿德已經為麗娜梳順了長發。麗娜自己梳了一個平時喜歡的發髻,挑選了幾朵暖玉珠花和一對珍珠耳墜戴上,又挑了一支鑲金玉釵斜插在發髻上,整理了一下衣著便出了門。
與前院不同,后院比較冷清,除了平日里暗中保護麗娜的護衛,院內幾乎沒有其他人,故而當麗娜出現在院中,也只有兩個護衛送來膳食與幾碟點心和果茶才出現在后院。麗娜讓護衛將東西放到庭院西北角的一棵梨樹下,他們也不多話,恭敬地行禮后放下東西就離開了。
此時,早已過了午膳的時間,想必這些膳食都是尹志斌交待下去格外為她做的。喚過兩個小童,麗娜讓他們坐下與自己一起吃,兩個小童不敢,嚇得匍匐在地連連請罪;麗娜無奈,只得令他們起身一旁伺候,卻把盤中的點心各種花樣分給了他們幾個,然后轉過身自己吃了起來。她偷偷地用眼角余光看到:兩個小童你看我我看你,又看看手中的點心,然后有些猶豫不決的聞了聞,看上去很想吃,似乎又舍不得,竟然掏出帕子把點心包起來藏到了懷中。盡管麗娜有些奇怪他們的動作,卻也沒有點破,只管安靜的吃自己的,時不時喝上幾口果茶,倒是很愜意。
午后,尹志斌邀請的人中,已經陸陸續續地來了一些人,有的穿著漢服便裝,有的穿著民族服飾,多數是彝家和白家人的打扮,也有幾個磨些【納西族先民】人和金齒【傣族先民】人。平日里,許多人忌憚蒙國棟府的威嚴,尋常人是不敢在府門前多逗留的,可是今日里,因為是尹志斌的訂婚宴,來了許多各式各樣的人,除了尹志斌邀請的人之外,居然還有一些聽到風聲的人,都是有官階的權貴或富商,其中也不乏借機來攀附權貴的,只是都被門口迎客的管家和尹東攔下了。如今朝堂上的局勢瞬息萬變,他們可不愿給自家主子添堵,落下個結黨營私的罪名可就不好了,還是莫要添亂的好。而也正是這樣,許多沒被邀請的人被攔在了府門外,圍觀的百姓又多,很快便造成了街道擁堵,立刻就有人將蒙國棟府門外人群聚集的事報入了王宮。很快,宮里的幾位主子便知道了;于是,太后和勸豐祐不便裝聾作啞,又不便親自上門祝賀,只能派遣兩個王子來送禮。對于兩位王子親自來道賀,管家和尹東自然是不敢阻攔的,很快便將二人迎了進去。
前院,此時已經聚集了許多人,院中已經擺上了十多張桌子,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加上兩位王子的到來,以及尹家家主,身為清平官的尹輔酋,帶著夫人和尹磋黎、尹蹉遷、尹玨、尹浩等一大家子,很快便擠滿了大廳,而廳外的走廊處和院中依舊站滿了賓客。經過相互介紹,跟隨自家夫君前來的女眷們很快便熟識起來,自發的聚集到了一起。管家指揮著人搬來更多的桌椅,一邊安排客人入座,一邊交待阿正和阿義負責收禮和記賬,尹東則留在府門外繼續接待賓客,整個蒙國棟府熱鬧非凡。
隨著賓客的來臨,熟識的人均問起了府中的未來女主人。尹志斌吩咐管家去后院請人出來,管家便在他耳邊低聲說了麗娜剛起床不久,不知道是否打扮好。還不等尹志斌再次開口,聽到麗娜在后院的尹府的小姐們就一起去后院找人去了;以至于,正在房內作畫的麗娜見到尹家三姐妹時還是一臉莫名其妙,不明白她們怎么會突然出現在這里,若是尹志斌找她們來陪自己,為什么都沒和自己提起只言片語呢!
尹靜蘭和尹靜月是知書達理的大家小姐,舉止言談都很得體,只有活潑可愛的尹靜芝一進門便咋咋呼呼地拉著麗娜左看右看,還很不客氣地在她翹臀上拍了一巴掌,眉眼兒彎彎,笑得很是張揚:“公主,我們姐妹幾個來看你了,你可有想我們呀?”
麗娜滿頭黑線,這姑娘也太熱情、太膽大了吧!居然還敢拍她屁股。而一旁的尹靜蘭和尹靜月更是驚得嘴角抽搐,雖說感情要好,可麗娜畢竟是王室的公主,她們不過是官家小姐,按理是要跪拜見禮的。免了她們的禮數不過是麗娜好說話不計較,可也不代表她們可以以下犯上,目無尊卑。想到這,姐妹倆互視一眼,都是一臉悲哀;尹靜蘭連忙拉過尹靜芝訓斥起來:“靜芝,你好大膽,不給公主見禮就罷了,還敢動手。”
見尹靜芝一臉委屈地嘟著小嘴不吭氣,明顯的心中不悅,到讓麗娜沒了方才的尷尬,忙打圓場道:“蘭姐姐,算了,靜芝應該不是有意的,她那毛躁的性子你還不了解嗎?一玩起來什么都忘了,你責怪也沒用。”
“嘿嘿,還是公主了解我。”尹靜芝立刻變回溫柔的笑臉,沖尹靜蘭做了個鬼臉,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天哪!靜芝,你真是咱們尹家的活寶。”尹靜月適時調侃了一句。
麗娜放下手中的筆,示意尹家的幾位小姐落座,又吩咐小童阿立和阿德去準備點心和茶水,幾個女孩便聊開了。不過,細心的尹靜蘭和尹靜月發現,麗娜似乎不知道今天是她和尹志斌訂婚的日子,于是她沖另外的兩姐妹偷偷使了個眼色,大家都沒打算說破,都想給她一個驚喜。
閑聊了一會,聰慧的尹靜蘭借口說想看看麗娜盛裝打扮的樣子,姐妹幾人就不由分說把她拉倒銅鏡前梳妝打扮了起來。尹靜月梳頭很在行,梳的發髻很漂亮,而尹靜蘭則看到桌上的幾套首飾便一股腦的全拿了過來放到妝臺上讓麗娜挑選自己喜歡的。在房內伺候的兩個小童見麗娜望著妝臺上的珠寶首飾沒有伸手去拿,以為她沒有看中意的,連忙上前施了一禮,小心翼翼地說道:“公主殿下,蒙國棟爺交待了,這些首飾若沒有您滿意的,可以找管家帶您直接到庫房里去挑選。”
“不用了,這幾套就挺好。”麗娜回眸一笑,隨口問道:“阿立,我聽府中的所有人都喚他為主子,怎么你和阿德卻稱呼他為蒙國棟爺呢?”
“回稟公主殿下,去年主子在一個地下賭場內救下的小人和阿德,帶頭的幾位將軍說讓叫蒙國棟爺,我們就這么叫了,主子也沒讓改口,我們也就叫習慣了。”阿立恭敬地回答。
“我們的名字也是蒙國棟爺取的,說是立德是做人的準則,有德才會服人。”阿德懦懦的添了一句。
“喲,這兩個孩子可真乖順。”尹靜蘭由衷的贊了一句。
“嗯,是挺討人喜歡的。”麗娜溫柔地撫了撫阿德的小腦袋,對二人道:“在我身邊,你們倆不用拘束,只要不犯錯,我會盡量護著你們的。”
“多謝公主殿下。”兩個小童喜出望外,連忙跪下拜謝。
“起來吧!人前做做樣子就好,與我獨處時不必拜我。”
“是,多謝公主殿下。”
不一會,尹靜月就和尹靜蘭將麗娜打扮得十分美艷動人,就連麗娜自己都被銅鏡中的自己驚艷到了。膚如凝脂的玉容上未施脂粉便光彩照人,朱唇未點即紅,明眸閃亮如夜空的繁星;高挽的百合髻上,左右各插著一支鳳頭玉簪,正中戴著一朵金絲花鈕的翡翠珠花,與鬢邊的一對翡翠珍珠花鈿相得益彰;白凈圓潤的耳垂上,一對翡翠珠花金鉤耳墜在細微的搖擺下閃耀出耀眼的光芒;雪白的脖頸上,是一串兩層的珍珠項鏈,于正中用橙色瑪瑙珠子連接成一朵珠花,花蕊處是一枚菱形的暖玉。滿頭珠寶玉飾,映襯著一身湖藍色繡著白梅花的鑲珠錦裙,以及腳上穿的一雙湖藍色緞面珍珠鞋,奢華卻不顯低俗,盡顯端莊貴氣。
一向穩重的尹靜蘭與尹靜月望著銅鏡前美艷動人的麗娜,目露異彩,都忍不住連連稱贊,調皮的尹靜芝就更不用說。她沖兩個姐姐努了努嘴,調皮地眨了眨眼,姐妹幾人便擁護著麗娜出了門。
麗娜被尹氏三姐妹拉著就往外走,一路上只是嬉笑,也不和她說些什么,弄得她莫名其妙,問道:“你們要拉我去哪兒?”
“到了就知道了。”尹靜芝答了一句,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轉過身來,故作一本正經地握住麗娜的手道:“公主,聽說六叔送了一份大禮給你,我們是過來找你一起去看的,不過,為了六叔給你的驚喜,你還是蒙上眼睛吧!”
“啊?為·······為什么?”
“都說是驚喜了,你過早看到及沒意思了呀!”尹靜芝調皮地眨了眨美麗的大眼睛,從腰間取下一塊絲帕,不由分說就給麗娜把雙眼蒙了起來。
尹靜蘭和尹靜月先是一愣,繼而抿嘴一笑,便一左一右挽住麗娜的雙臂,攙扶著她一起向外院走去。
快到前院時,鬼精靈尹靜芝快步跑到前邊,沖院中正談笑風生的眾人連連作了幾個噤聲的手勢。許多人都是認識這位尹家的三小姐的,都知道她是個調皮可愛又愛搞怪的小丫頭,一看她的行為就知道她又在搞怪了,便止住動作,一臉好奇地看向她們這邊,院中霎時安靜了下來。只見對面院門走來三位妙齡女子,一左一右是尹家的另外兩位小姐,正中的則是那位才華橫溢、美名遠播的長和公主,而她此刻的裝束則是······
麗娜雖被蒙著眼睛,卻是感覺到了周圍氣氛的異樣,她皺了皺好看的黛眉,輕聲問道:“到了嗎?這是哪兒?”
尹靜芝站在父母身邊,捂住嘴忍住笑,沖兩個姐姐招了招手。尹靜蘭和尹靜月會意,將麗娜帶到人群中央便放開了她,暗笑著回到各自的父母身邊,只留下麗娜傻傻的站在那里。她的前方就是被人群圍在中間的尹志斌,大家都笑意盈盈的看著她。麗娜等不到回應,疑惑地聽了聽周邊的動靜,似乎她的周圍有許多人,還有人在竊竊私語和低笑的聲音。無奈,麗娜只得伸手自己去解蒙住雙眼的帕子,想看看是什么情況。誰知,就在絲帕取下的一瞬間,麗娜當場就石化了。
面對滿院的賓客,麗娜恨不得打洞鉆到地下去。誰能告訴她,這是怎么回事?為何一覺醒來,府中竟多了這么多的人?竟然連兩位王子都來了。
就在麗娜驚異發呆之時,大家早就看清楚了她,都向她投來了和善的目光。在場的大都是官場上混的人,個個人精,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還被蒙在鼓里,不由幸災樂禍地把目光移向了尹志斌,看他怎么應對這位小公主的發難。于是,眾人向她施禮打過招呼后,紛紛退到一旁,把人群中的尹志斌給讓了出來。
今日的尹志斌,束發成髻,玉簪定發,一身湖藍色錦袍,黑色金絲軟靴。錦袍上,黑底金邊的衣領,下擺和衣襟上都繡著白梅花,一看便是與麗娜身上的衣裙配套的。一如既往的,腰間系著金怯苴,上綴橙黃色穗帶,其間墜有一塊圓形和田美玉,刻有四福獻壽的鏤空圖案。
此時,許多人已經發現了尹志斌與麗娜服飾上的點綴和裝飾,都默契地打趣了起來。
尹志斌看著眼前有些懵圈的麗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干咳了兩聲,底氣不足地解釋道:“我······本來是想告訴你的,可是你······”他想說麗娜起得太晚了,他心疼她,所以沒去叫醒她,可是這么多人,他能這么說嗎?于是,他糾結了片刻,微微一笑道:“我一忙就忘了。”
“哦!”麗娜反應過來,淡淡的應了一聲,把目光移向二王子世昌,疑惑地道:“你們誰能告訴我,這是怎么回事?似乎只有我還被蒙在鼓里哦!”
“姐姐,你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嗎?”世昌一臉不可置信地看向尹志斌,幸災樂禍地道:“六表叔,你玩大了,這回看你怎么收場。”
“嗯,其實我······想給她一個驚喜。”尹志斌上前兩步,一把拉過麗娜,握住她柔嫩的小手,歉疚地道:“麗娜,我并非有意瞞你,你不會生氣的吧?”
“嗯,不······不會。”麗娜慢吞吞地應著,這么多人在場,她才不會像個潑婦一般與他爭論呢!自己又不是那種小肚雞腸斤斤計較的女子,無論他瞞了自己什么,事后解釋清楚也就是了,何必在人前不給他留面子又毀了自己的形象。只不過,被瞞著的滋味很不好受,特別是自己最在乎的人。想到這,她的心里有些不舒服,都沒抬頭看尹志斌一眼,默默低下頭去。
尹家的家主見狀,給自家的幾位夫人和小姐們使了個眼色,大家便圍上前來打圓場,很快便將有些小情緒的麗娜逗笑了,被尹靜芝等拉著去花園賞花去了。尹志斌感激地沖為自己解圍的幾位夫人和尹輔酋深施一禮,俊美的臉上也溢出了會心的笑容。
沒過多久,府中廚子們忙碌了一天,終于是在酉時開宴了。麗娜被尹志斌拉著到了主席坐下,與他們一桌的,除了兩位王子便是尹家的家主尹輔酋和夫人,還有尹志斌的兩位堂兄尹磋黎和尹蹉遷,其余的親友都在相鄰的宴席入座,加上尹志斌交好的同僚和軍中的要好弟兄,居然足足坐滿了二十桌人,好不熱鬧。
席間,大家都紛紛上來敬酒祝福,女眷們更是單獨送上了禮物,令麗娜很感動,也很欣喜,漸漸也就忘了對尹志斌的埋怨。
女眷們用過晚膳就起身去花園賞花品茶了,兩位王子和尹家的小輩子侄也乘機離了席,與幾位兄弟姐妹在花園閑話家常。不知是誰提起,這些年輕的公子小姐們竟玩起了猜謎游戲,輸了的則要展示才藝。二王子世昌和尹靜芝貪玩,平日里用功少,被罰的最多,好在世昌作了幾首詩應應景,倒是過關了,尹靜芝則哭喪著臉學貓叫,或者跳舞,尹浩也被大王子世隆坑了一把,被迫耍了一套拳法才被放過。一時間,花園里嬉笑打罵聲不斷,這些脫離長輩約束的年輕公子小姐們都玩得很開心,而作為主角的麗娜,被大伙的氣氛感染,一時玩得興起,竟也忘了和世隆之間的不快,兄弟姐妹之間打鬧成了一團。
不提花園這邊小輩們玩樂得歡,前院的男兒們也是熱情高漲。平日里公務在身,難得把酒言歡,而他們多數又是軍中的將領,個個豪爽縱情,聊起來就沒完沒了,一直喝到戌時末才漸漸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