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樣安穩的過了兩個月,每天天色還不亮,蕭霜華便洗漱完畢,從自己府院里的蘭亭殿出發,再入皇宮勤政殿中處理政務。
今日處理的政務有些晚了,蕭霜華一只腳還沒有踏出勤政殿,茫茫夜色里便有一把鋒利的刀從虛空劃開,劈頭蓋臉的向蕭霜華砍去,這場刺殺被精心策劃過,那幾個刺客深諳勤政殿守衛的薄弱之處,便趁著夜色,盡情施展拳腳,一招一式之間便是要取人性命,又毒又狠。
殿外的侍衛很快便和刺客打成一團,蕭霜華只好在不斷回旋躲閃之間自保,一名刺客看準了時機,直接穿過他身邊的侍衛,向蕭霜華的心窩處狠狠的刺去,他只好一個閃身試圖躲避,誰知肩上便中了一刀,那刀子狠狠的扎在他的血肉里,他依然面不改色,在一眾侍衛的驚呼聲中,親手將匕首拔出來,然后在刺客驚詫的目光下,反手便將匕首插進了刺客的心口。
面對慌張趕來的侍衛們,他也只是淡淡一笑,說道:“我無事。”
當今圣上實在是算不得明主,他昏庸荒淫,無治國之才又偏愛帝王之術,卻偏偏生了個心系天下的好兒子。
他的皇后莫月明已經仙逝多年,其他的皇子人各有志,也不知終日在思量什么,如今如今諾大的宮廷便只有一個四皇子,日日霄衣淡食,憑一己之力,輔佐皇帝,打理朝政,甚至撐起整個東盛。
后妃,皇子,臣子皆視他為眼中釘,連皇帝也忌憚他功高蓋主,不明一切的世人皆見他尊貴,沐他光澤,卻不知他日日立于峰巔,如履薄冰。
所以被刺殺的事實在是屢見不鮮,連蕭霜華自己都已經見怪不怪,當下也沒有深究,只覺得傷口越發刺痛,便開口囑咐了西將軍將刺客擒住詳細審問,一個人強撐著去到勤政殿后休息用的偏殿里查看傷口。
他肩膀上中了一刀,原本以為沒什么大礙,直到解開了衣衫才發現,那傷口深可見骨,刀鋒上還被人蘸了毒,此時的傷口已經泛了些黑紫。
蕭霜華突然感到一陣心悸,他只好慢慢靠著床癱倒,腳邊突然傳來異動,發出了輕微的碰撞聲,像是有什么人在背后偷偷的隱藏著。
蕭霜華立刻打起精神,在他蓄滿殺意的眼神中,白千燈只好手忙腳亂地從床下爬出來,看著蕭霜華的傷口,臉上還是熟悉般純良無害的樣子。
“霜華哥哥,你不在蘭亭殿的時候,有人要殺我,我害怕,只能天天跟著你……但我又怕打擾你,所以就只能偷偷躲起來……”
白千燈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怯怯地低著頭,微微的咬著下嘴唇,拿指尖繞著自己衣裙的下擺。
蕭霜華立即收起頂在白千燈脖頸的匕首,將衣服提起來擋了擋左肩的傷,虛弱的笑道:“沒嚇到你吧。”
他此刻只覺得自己的眼前一片謎蒙,頭暈的實在是厲害。
“霜華哥哥,你的傷口染了劇毒。”白千燈認認真真的看了看傷口的樣子,突然俯下身子,一口一口地替蕭霜華吸出毒血,蕭霜華反應不急,一時竟呆呆的愣住,只能安靜地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替自己的傷口上藥包扎,像是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毒血已經清理了,還需要幾味草藥。”白千燈包扎完傷口,松了口氣,她抬眼看著蕭霜華,眼睛里笑得柔柔軟軟,伸手擦去了唇邊的毒血。
蕭霜華看著少女熟練的身手,抬抬眉角,疑惑的問道:“你是如何了解的?”
白千燈低頭一笑,清晰又簡單的概括著:“我在突隨為質的時候中過這種毒。”
蕭霜華立刻轉變了臉色,此時的神情比面對自己的傷口還多了幾分嚴肅,他拿自己另一只胳膊撐著身子,質問道:“你是質子,雖不至于被優待,但怎么會中這樣的毒?”
白千燈垂下眼眸,微微的咬著下唇,欲言又止。
蕭霜華將自己的衣服穿好,穩了穩心神,背對著她淡淡的開口說道:“我查看過死者的尸體,他身上大大小小足有五十六道傷口,全身經脈盡斷,最后一刀于胸口斃命,我一直在想,你能用這樣狠辣的手段殺人,究竟想從他口中逼問出什么。”
他的聲音沉穩不含任何感情,像是朝圣多年苦讀詩經的圣人,張口說出的話卻格外落地有聲,如一把鋒利的刀要取人性命:“千燈,你到底是為了什么一定要在突隨的國境中殺人?”
白千燈的眼中驚懼和詫異交錯,和長睫下隱隱淚光一起纏亂成更復雜的情緒,她咬著唇,將十指絞在一起,過了半晌,才慢慢的張口說道:“他們要殺了我的母親。”
蕭霜華轉身和白千燈四目相對,白千燈距他也不過是幾步之遙,她那一張小圓臉也不再如平日般笑的單純快樂。
半張臉被照耀在燭光下,半張臉隱藏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
他面前明明是個身弱體薄的小姑娘,可他卻清清楚楚地從她溢滿壓抑和悲憤的眼神中,看到了深藏在眼底的,一種叫做狠戾的欲望。
蕭霜華只覺得心里甚至比傷口還要疼,是那種心頭的嫩肉被凌遲的疼,一刀刀的割下去,不見血,卻足讓人疼到發瘋。
白千燈明明是個柔弱的小姑娘,那眉眼之間稚氣未脫,可過去的十六年時光,早就將她的內心重新畫了個模樣。
一個蕭霜華最不喜歡的模樣。
兩人各自背過身站著,昏暗的燭光彼此交錯,將兩人的身影絞在了一起,過了許久,白千燈的眼角突然掉出一顆淚花,蕭霜華隱在黑暗中的眼睛也滾落了一顆淚珠。
他就這樣站著,甚至不敢回頭看白千燈一眼。
最終打破僵局的還是白千燈,她安靜的走出了勤政殿,一個時辰后,手里捧了一盞湯藥重新回到了蕭霜華的身邊。
蕭霜華的傷口被周御醫上了最好藥膏,此時正躺在床榻上休息,白千燈又恢復了平日的單純可愛,她甜甜的笑著把藥小心翼翼的吹涼送到他的嘴邊:“我和周御醫已經聊過,這是周御醫開好的藥,我親自去熬的”。
蕭霜華看著面前小小的人兒,她沖著自己笑的單純又可愛,只覺得內心軟的一塌糊涂,便默許了她喂藥給自己,便一口口將藥吞入腹中。
白千燈對他乖乖吃藥的行為很是滿意,轉身拿了一塊蜜餞遞到他的嘴邊,蕭霜華只顧著看白千燈的眉眼,對即將吃入口的食物看也沒看,便直接咬入了嘴巴。
白千燈隨手也給自己拈了一塊蜜餞放入口中,咬的全身甜絲絲的,沖著蕭霜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