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
龍隱村地處兩界山腳下,因位置偏遠(yuǎn),一般打仗也打不到這塊地方;加上村里人天性淳樸無爭,大家向來不問世事,也讓此處一貫安定寧靜。
除了村里貨郎會定時背上村里人采到的草藥與獵取的山珍去兩座山外的鎮(zhèn)上換取錢糧,其他村民基本對外界事情知之甚少。
因此,突如其來的喧囂讓大伙都有些驚慌。
“人都在這里了?”發(fā)話的是一個胡子拉碴的大漢,早已經(jīng)是睡覺時間,很多人被官兵強(qiáng)行從房子拖出來時都還有些衣衫不整,小孩子們更是哭叫不止,然而周圍的官兵眼見此景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一個年輕模樣的官兵提著一個老者的衣領(lǐng)推搡著帶到大漢面前道:“全村108口人都在這里了,此人是龍隱村的村長。”
然而大漢并沒有正眼看老者一眼,而是恭恭敬敬地看向從村口徐徐而來的一乘墨色小轎,眼見小轎落轎才低聲在一旁說道:“天師大人,此處便是龍隱村了。”
“龍隱村……倒真是個好名字。”轎簾撥開,一席月白衣衫的男子緩步走出,好看的丹鳳眼微微一挑,看了看不遠(yuǎn)處瑟縮著的村民,又伸出手指撥算了幾下,卻是朝著方才狗蛋和煙兒睡著的稻堆走去。
“這里……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人來住過?”男子聲音溫和,一旁的官兵就沒有了好脾氣,眼見村民無人回答,不由得吼道:“他NN的你們耳朵都聾了,聽不到天師的問題嗎?最近這里有沒有人來過?”
“有……有個背著破袋子,腰上掛著把破刀的的要飯老頭;還……還有個和虎子差不多大的小男孩這兩天來過這里。傍晚、傍晚我有看到那……那老頭出村去谷地那邊,許是去、去打兔子了也說不定。”一個婦人吞吞吐吐地說道。
“嗯,阿軻,去把那家伙帶過來,神農(nóng)鼎的氣息從這里開始就消失了。”白衣男子微微一笑,“小心一些,他手上那道索可千萬別松開,松開了,再來一千人也抓不住他。”
被帶上來的人幾乎是遍體鱗傷,耷拉著頭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但龍隱村民還是一眼看出來,此人便是這兩日天天在村里討酒喝的流浪老頭。
明明其身上血污橫陳,白衣男子眼里卻沒有絲毫嫌棄,反倒是一臉好整以暇地讓手下端來一把座椅放在茅草屋門口,就這樣坐下看著眼前跪著的人說道:“你還不打算說嗎?”
“我對你沒什么好說的。”老者緩緩抬頭,一口帶血的唾沫就這樣吐在男子的衣服下擺上。
“呵呵……陛下,你我都活了這么久,有些事情裝傻就沒意思了。”白衣男子也不惱,只是俯身緩緩拾起一片干枯的稻葉抹去臟污,“吃了凝魄丹的你已經(jīng)不算是人了吧,若不是這上古之物被我機(jī)緣巧合下得到,想要抓到你還真沒這么容易。”頓了頓,“神農(nóng)鼎與捆仙索并為上古九大神器,只有龍之氣可以掩蓋其氣息;而我推算得沒錯的話,人中之龍也應(yīng)該也是幾年前降世。”
“這么多年來,我一直在苦苦尋覓而不得;你倒是運(yùn)氣好,什么都想拋下,這些好東西卻都會來到你身邊,不愧是……”后面的話語男子卻是輕輕湊到老者耳邊悄聲道,“不愧是曾經(jīng)的人中龍呢。”
老者聞言身體微微顫栗,仿佛想到了什么不愿想到的場景,最后卻是頹然地低下頭,“那些器皿不是人力可以肆意使用的,我……一直在后悔煉成凝魄丹并服下這件事。”
“是啊,凝魄丹會讓龍脈消失,這一點(diǎn)當(dāng)初的我也不曾料到。”白衣男子仿佛有些懊惱地笑笑,“可是陛下,一顆凝魄丹讓你一個凡人之軀多活了一千多萬年,看到自己曾經(jīng)一手打下的江山變成現(xiàn)在這副支離破碎的模樣,不覺得可笑嗎?”
“呵呵……這其中有多少是你在暗中推波助瀾,你我都心知肚明,何必在此惺惺作態(tài)。”老者自嘲地笑笑,“可是白祁,你哪怕再吃多少凝魄丹,也無法讓自己變成人類,更不可能讓人類遺忘對妖族的仇恨,狐貍就是狐貍……當(dāng)初重用妖族是我的錯,但現(xiàn)在的帝王不似我當(dāng)初那般熱忱,你……。”
話音未落,白祁原本墨黑的瞳仁中陡然豎起兩道金線,然而半晌,金線卻又漸漸隱了下去,“廢話少說,神農(nóng)鼎在哪里?”
老者臉上難得地浮現(xiàn)出一抹溫柔:“你既然知道了人中龍重新降世,又何必問我,即使是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頓了頓,“那小子命格黑暗,心卻向光,是個好孩子。要知道龍命佑主,你所做的一切只會是讓他走向帝王之路的墊腳石,自己好自為之吧。”
“看來你也不知道他的下落,不過……”白祁輕輕向著不遠(yuǎn)處勾了勾手指,水井旁的小圍欄上,一件破破爛爛的衣服無風(fēng)自起,悠悠地飄蕩至他的手中,“有這個東西在,我想知道他在哪里就不是什么大問題了吧。”
那是狗蛋方才洗凈身體時放在外面晾干的貼身衣物。
老者猛然瞪大雙眼:“你不能這么做!”
白祁眼里卻是志在必得的光芒,“在下能毀去一條龍,便也能毀掉第二條龍。陛下你太過仁慈,明明當(dāng)初自己也已經(jīng)不算是人了,卻在人類眾臣皆背叛你的時候還不愿讓我?guī)ьI(lǐng)妖族前來護(hù)主……墨朝一朝覆亡,連墨姓現(xiàn)在都不允許留存于世,你的一統(tǒng)天下,到頭來與那井里的畫餅有何區(qū)別。”說罷丟了一顆小石子進(jìn)去,“噗通”一聲。
“你看,這不就碎了么。”
似是不愿再與老者有什么糾纏,他拿著手中的破布輕輕搖搖頭,“罷了,你我君臣一場,送他上路后好好安葬他吧,至于這里……”白祁揉了揉眉心,“能讓龍隱藏的村落不需要留存在這世間,一并消失吧。”
“是,天師大人。”
剎那間,哭喊聲、掙扎聲、反抗聲,都被掩蓋在了這片山腳,漫天火光中,一頂小轎踏著一地血色漸漸遠(yuǎn)去,月亮在走過的腳印上泛著粼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