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我沒有動筷子，好像也沒人動筷子。只等著熱騰騰的飯菜冷下去。大家都沉默，沒人說話。文姨要說得已經(jīng)說完了，父親也一樣。他怕解釋，怕麻煩，他已把他要說得都說完了。爺爺氣得喘氣咳嗦，顫顫地往沙發(fā)那邊走。他不滿意這個女婿，連帶著也不喜歡這個女兒了。

　　時叔叔對文姨打手勢，示意她先走。

　　文姨搖搖頭，沒有離開。

　　父親看看文姨，也不知是留是走。

　　“你先回，爸爸只是一時不放心。他以為我們在胡鬧?！蔽囊虒⒏赣H送到門口，一切又是她自己在抵擋了。

　　父親走在路上，他想到空茫的大漠，想到那天漫天的黃沙。那股恐懼已不在，緊接著心中是無比空曠，無比開闊的自由感。父親覺得他從沒有呼吸過如此豪放，如此涌灌而來的空氣。父親想到那里，遠(yuǎn)處，很遠(yuǎn)的地方。他又放下了，他的心從來不在這里。

　　大漠也在想念父親。一陣陣沙塵旋起，刮著小小的旋風(fēng)。研究基地的大院里，每個人臉上都是激動。他們已經(jīng)迫不及待了。

　　“是，是，同志們，你們看！”組長激動地舉起手中的紙，轉(zhuǎn)身將后面的模型向大家展示。

　　大家緊張地盯著那個小小的圓球，看它進(jìn)入既定軌道，落下，炸開，一股白煙冒出。

　　“?。　毕仁且魂囲o默，而后是一陣比一陣更大的叫喊聲。沒有其他的話語，只剩下“啊”“啊”的喊叫，沒有什么比這更痛快，更直接。

　　蘇梅走出大院，獨(dú)自一人往沙漠里走。她頭上白發(fā)已很明顯，頭發(fā)也不像當(dāng)初那般厚，那么黑了。蘇梅扎著兩根麻花辮，蒼白發(fā)黃的臉上看不出喜色。她脖子上仍圍著那條紅圍巾，淡紅單薄。

　　“顧歸，我來看你了?！碧K梅邊走邊自言自語，仿佛在和另一個人安靜地對話。

　　“第三次實(shí)驗(yàn)成功了，再核對一次，就會有大的突破了?！碧K梅站到矮矮沙丘前，看著這座久立的墳丘。

　　“顧歸?！碧K梅捂著嘴哭起來，她止不住地流出眼淚，捂著嘴就要說不出話來。顧歸，你看不到，你再也看不到了。顧歸。蘇梅在心里說著許多話，她覺得顧歸能聽見，一定能聽見。

　　王若谷遠(yuǎn)遠(yuǎn)跟著蘇梅，見她走出大院，便猜到她要去哪里了。王若谷一路跟著蘇梅，不出聲，也不說話。

　　蘇梅站在沙上哭，王若谷就在后面看著，一直等蘇梅再次抬起頭看著前面，王若谷才悄悄轉(zhuǎn)身回去。

　　他喜歡蘇梅，他不想讓蘇梅出事，但他阻止不了蘇梅，也不能阻止她這種情感的發(fā)泄。王若谷想“哭出來，哭出來就好了。”王若谷已和蘇梅在一起研究了，只是很少說話。王若谷只是幫蘇梅整理整理桌子，悄悄地將她用完的筆換掉，或者給她削好鉛筆。王若谷看著蘇梅漸漸白了的頭發(fā)，越發(fā)想念顧歸。他想要是顧歸活著，情況就不一樣了。

　　“王若谷?！碧K梅看著王若谷走在前面，他衣袖破了，右側(cè)衣服破了好大一個口子，露出了棉花。

　　“??？”王若谷回頭看，他靜靜地等蘇梅說話。她要說研究上的什么事？蘇梅叫住他，一定是研究上的事情。

　　“你，衣服破了。”蘇梅指著王若谷上衣說。

　　王若谷低頭看看自己衣服笑著說：“哦，哦。謝謝，謝謝。”王若谷恍然大悟?qū)μK梅道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笑得很開心。

　　王若谷晚上對著燈光，一個人拿著針線縫衣服。他針腳很大，縫得松松緊緊。這么多年一個人在這里，王若谷早就學(xué)會了這些，雖然做得不好，但也會做。王若谷想著今天蘇梅的樣子在心里說：“這樣也好?！彼€是笑起來好看，只是她不笑。蘇梅，你到底什么時候才能真正振作起來呢？

　　蘇梅對著燈光看書，書頁上的字映不到眼里。蘇梅忽然轉(zhuǎn)身看著身后，什么都沒有。

　　顧歸的樣子浮現(xiàn)在蘇梅眼前，一身黑色棉衣，戴著黑邊眼鏡，笑著溫和地說：“晚了，別看了。”一直都是他提醒自己，然后自己才會停止看書，上床睡覺。

　　蘇梅這么多年一直等著，她知道那個人就在大漠里，卻再也不能走到自己身后，輕聲細(xì)語地讓自己上床睡覺了。他一直都是爽快利索的。但他把斯文都給了自己。蘇梅將書緊緊貼在自己胸口，這里偶爾還是疼得厲害。蘇梅抬頭看看鐘表，該睡覺了。她已養(yǎng)成了看鐘表的習(xí)慣，也會提醒自己睡覺。只是躺在床上睡不著，不管是睜著眼睛還是閉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