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吃了好多天半生不熟的飯菜,我要幫父親做飯,他擺手不讓我做,非得自己手忙腳亂地在菜板前忙活。
父親一做飯就把眼鏡拿下來放書桌上,鏡片上白白的,蒸氣熏得什么也看不見。
菜板、水池好多天沒有擦,發著一股白菜味兒,整個客廳都是一股生白菜味。
徐阿姨進門就抬頭往水池那邊看,看見父親在家,驚訝地問:“怎么沒去上班?”
父親正在擦桌子,抹布沒有洗,桌子被父親擦得一道一道的。
“文影呢?”徐阿姨看不下去父親這樣“笨拙”地做家務,直接問父親文姨在哪。
父親擦擦手,順手將抹布放在水池邊。
徐阿姨看著堆得滿滿的菜板和水池,再低頭看看積了一層厚厚的灰的水泥地,喘了一口長氣。
“在里屋呢。那個.......憶南我們家窄。”父親笑著對徐阿姨說,他也知道文語和憶南不嫌棄。我們家沒有客人來,自然也從沒有茶葉待客。徐阿姨確實不在意,對父親點點頭,就進里屋找文姨了,想了想又回來遞給父親一個布袋子。
“我給歸歸做了一條褲子,也不知道合不合適,讓歸歸試試,不合適還再去改。”徐阿姨說。
“不,不。”父親推辭不接,笑著不接。
“哎呀。”徐阿姨最煩客套,她雖然知道父親不是客套,是真的不好意思拿。
徐阿姨跟父親說:“你拿著吧,就歸歸一個孩子,褲子短到腳脖子上了,這是用他叔叔年輕時褲子改的,也不是新布料。”
“嫂子。”文姨聽到徐阿姨聲音,費力地從床上站起來,塔拉著鞋撫著墻掀開簾子要往客廳走。
父親看文姨站到門口,急忙過去將文姨抱了起來直接抱到床上。
我在屋里只聽到文姨一聲驚呼,急忙出來看。
“文影你怎么了?”徐阿姨跟著進屋,發現屋里站不開人,只得站在門邊看文姨。徐阿姨臉上都是喜色,笑著看文姨。
“她沒事。”
“我沒事。”
父親和文姨同時說。
我看著徐阿姨,徐阿姨擺手讓我進屋,臉上都是笑容。我點點頭回房間了,聽見客廳突然靜了下來。
“你們,你這是?”徐阿姨說著就伸手摸文姨肚子。
“沒有。嫂子,我就是腳扭了一下沒什么大事。”
“腳扭了?”徐阿姨往文姨腳上看,“怎么腫成這樣?去看了沒有,找個會捻的人捻捻。”
“聽一個老人說了用藏紅花洗,現在正洗著呢。嫂子那個褲子要是不合適不用去裁縫那改,我就能改。”文姨拿過父親手里的褲子比量比量,覺得和我腿長差不多,好像不用改。
“行。”徐阿姨還是不放心地看著文姨腳,輕輕用手碰碰。
文姨舉著褲子看,腳上沒有感覺。
父親看著徐阿姨碰文姨腳,心里一陣陣緊,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文姨沒去上班,這幾天單位發生了不少事。
胡柏接連請了幾天假,他妻子懷孕胎位不正。
小李幾次明說暗說,時文影請了這么多天假,壓著那么稿子誰看?耽誤了下月出版怎么辦?
李主編頂不住小李幾次公開的不滿,終于開會跟大家討論文姨那兩個版面的問題。
大家坐在辦公桌前面面相覷,他們都知道時文影負責的那兩個版面稿子質量很高。
“下個月的稿子小時已經排出來了,耽誤不了。”一個同事對李主編說。他認為只要時編輯下個月能按時上班就耽誤不了什么。大家都是提前排好稿子的,而且稿子那么多,只要審好了,幾個月都會有存稿,不會出現斷版的情況。
“那就不上班唄。”小李尖聲地看著自己指甲說。她挑著眼眉臉上帶了明顯的輕蔑。
“那小李有什么意見?”李主編問李翠花。
“我能有什么意見,我就是心疼小時啊,家里那么多事還得負責兩個版面。”她扭著腰尖聲說,話里話外就咬著文姨一個人負責兩個版面的事不放。
“嗯,大家有什么意見嗎?”李主編看看大家,他不想讓別人接手文姨負責的那兩個版面,當初文姨一到這里面試時,李主編一眼就看中了這個女孩兒,眼睛透著靈氣開口不凡,文采斐然,能寫能評能改,多少好稿子都是她筆下出來的,單說她默默無聞地樣子,就讓人覺得香遠益清,報紙報刊的銷量也提了不少,李主編實在舍不得換掉文姨。
李主編十分清楚,以時文影的能力負責兩個面板絕對沒問題,甚至都大材小用了。
“這時候要是因為文影家里有些事就讓只負責一個版面,那以后她家里沒有事了報紙的銷量不又下來了嗎?”李主編想著這些看看大家,希望有人能說一句話,能同意時文影繼續負責負責兩個版面。
沒有人說話,會議室里一片沉默,各有各的算盤。
大家都清楚時文影的才干,不聲不響不驕不傲,為人真是沒得說,可是那是雙份工資啊。誰不想要?而且一談到文采,誰又比誰差呢?就算她時文影文筆再好,難道就沒有別人容身的地方了嗎?
可是這時誰都不想第一個說話,像小李那樣嗎?大家在心里都是看不起小李的,都常在背后說她把錢看得太重了。這時誰都不想讓文姨再拿雙份工資,可是又不能第一個說,那不就成了跟李翠花一樣的人了嗎?
他們等著主編發話,只要沒有人同意時文影繼續干下去,主編就不得不換人,到那時就不一樣了,那就是主編按照才干大小指派工作了,到那時不但臉上有光,還能拿兩份工資,有錢有面。
正在大家都低頭保持沉默的時候,剛才那個替文姨說話的同事輕輕咳嗦兩聲就要抬頭說話。他旁邊的同事拉了他一把,使勁在他腿上按了一把,讓他別說話。
李主編見沒有人說話,就只得再問一遍“大家對于小時繼續負責兩個版面有什么意見嗎?”他一問完所有人都抬起頭看李主編,他要是這樣問,那就沒法說了。有意見就是不滿意時文影的工作能力,可是時文影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只是時間上有些協調不開,不是能力問題呀。只是想趁著她現在不來將她工作撬過來,等她有時間以后又怎么好意思再把版面要回來?大家都了解時文影為人,知道她事后絕不會說什么。可李主編這樣問,這明顯是不想調換時文影的工作,所以大家面面相覷,沒人說哈。
最后在小李輕笑聲中,在一片稀稀拉拉說“沒有”聲中,大家就這樣被迫默認了文姨負責兩個版面的事。
雖然沒得到什么,但也沒人損失什么。
小李第一個出了會議室,李主編撫著桌子站起來,看著她出去的背影沒說什么。李主編心想“反正也工作不了多久了,要退休了也就不計較什么了。”
同事們都對視著笑笑,他們當著李翠花面是不會說什么的,只有她的粗鄙才能顯出他們的高貴。報社需要這一個人來襯托大家的高貴。
文姨再來上班時,同事們照常跟她笑著打招呼,都問她家里的事解決了嗎?
文姨笑著回應說都解決了,謝謝大家的記掛。
同事們都笑著說沒事兒,都是同事,家里要是有事幫一把也是應該的。
文姨又是笑著道謝,開門進了辦公室。
一陣輕輕灰塵撲了過來,屋子里很冷沒有一點人氣。
文姨屋子本就照不到陽光,這幾天沒人進來更是冷清。
一摞厚厚的問高堆在文姨桌上,文姨急忙收拾辦公室,用干抹布擦了即便桌子,又拖了一遍地。屋子里找不到陽光,拖一遍地一上午都沒干。
文姨收拾完辦公室才做到桌子前審稿,她不知道她不在這些日子,單位里是怎樣的暗流洶涌。大家都鉚勁兒盯著她這份工作。今天看到她來了,倒是心里都松了口氣,也沒什么可爭得了,報社里又是一片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