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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世迷城

第二十六章 (1)

塵世迷城 祭韭 6419 2025-08-29 18:56:02

  早晨,鄭巖還在半夢半醒之間時,突然接到報社領導打來的電話,要求他結束休假,盡快頂替一個同事到某地完成采訪任務。他接完電話悵然若失地坐起來,昨晚的一切美好地像一場夢,那恢弘無比的蒼穹,璀璨耀眼的星河,夏冰泛著淚光的眼睛,還有那個把這個夢叫醒的輕吻——他突然有點想哭,心里有種黃粱一夢的不真實感,他知道自己遠沒有昨晚表現得那么瀟灑,他好像已經放不下了。

  外面陽光依舊燦爛,鄭巖收拾停當才去叫醒夏冰,兩人簡單吃了點早飯,就背起背包辭別了工作站的科員們,朝山下出發。

  下山的路倒是比上山容易許多,夏冰一路蹦蹦跳跳地朝山下跑,一來是山路臺階過于陡峭,下山時會不由自主地想要小跑,另一方面,那丫頭似乎也格外開心,再沒有來時的拘謹和忐忑。鄭巖依舊時時拉住她的手,總害怕她摔跤,或者傷到膝蓋,可她總是無意識地甩開他,一路笑鬧著向前,仿佛對這幾天的相處絲毫沒有留戀。鄭巖只得強顏歡笑地陪著,他知道要是兩人這么跑下去,到山腳下最快也要三四個小時,到時候那丫頭走路腿都要打顫,所以便連哄帶勸地把人帶到距離最近的北峰索道處。

  玻璃吊籃里有好幾對戀人,都相互依偎或緊緊擁抱著觀賞外面壁立千仞的壯觀景象,鄭巖看著身邊幾乎貼在玻璃窗上對著窗外奇絕險峻的景觀贊嘆不已的夏冰,只有滿眼苦澀。吊籃下降得很快,通過一個吊塔的時候,不知怎么突然擺動起來,吊籃里立刻引起一點小小的恐慌。

  “沒事的,只是一點晃動,索道每個月都有檢修,很安全。”鄭巖趁機用手撐住玻璃,把夏冰護在懷里。

  夏冰信任滿滿地沖他笑道:“我沒害怕。”

  鄭巖目不轉睛地望著夏冰晶亮的眸子,輕聲道歉道:“對不起,本來還想再帶你玩幾天的——”

  “不不,已經占用你很多時間啦,能爬一趟H山,我已經此生無憾了。”夏冰嘻嘻地笑起來。

  “下次要是有機會,還來嗎?”鄭巖試探著問。

  夏冰微笑著側過臉避開鄭巖眼里明顯的期待,裝傻地笑道:“呀,可不敢來了,這次爬山差點要我的小命了。”

  鄭巖眼睛有些濕潤,沒再做聲,他抽回手重重按住夏冰的肩膀,忍不住長長地嘆息一聲。

  夏冰輕輕抿著嘴唇,不敢回頭,只是遙望著窗外飛逝而過的山崖峭壁。

  吊籃一直搖晃著直到山下的中轉站,夏冰覺得自己像是暈了車,從吊籃里出來,就忍不住把早飯吐了出來。鄭巖驚慌地看著夏冰嘔吐完發白的臉色,懊惱不已,他沖動地想要給領導打電話要晚一天到,被夏冰連忙制止:

  “我一會兒就好了,喝點水緩一緩,我沒事,就是剛才被晃得有點頭暈,跟暈車一樣。”

  “你還暈車嗎?我沒聽你說過,早知道就不帶你坐索道了!哎,都怪我,我可真是——”鄭巖忍不住自責起來。

  “也不是每次都暈,沒事的,哪有你想的那么嬌氣。”夏冰笑著漱了口,臉色總算緩過來一些。

  “丫頭,我送你回C城吧,不然我不安心。”鄭巖心疼地看著夏冰。

  “不用不用,你送我到車站就可以了,你還得回宿舍收拾東西呢!你們領導不是讓你今天就出發嗎?別耽誤工作了。”夏冰按著腰喘了幾口氣,總算把剛剛那種難受的感覺度過去了。

  鄭巖還想堅持,可又想起早上已經答應了今天出發,心里掙扎了一會兒,也只得勉強答應了。

  坐上去車站的大巴前,鄭巖在景區門口買了好幾種小吃,怕夏冰剛吐完胃里空著不舒服,便在車上像照顧小嬰兒一般一點點給夏冰喂食,夏冰原本覺得太過了,可是看著鄭巖眼里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愧疚和傷感,只好乖乖配合。

  到達車站的時候,已經是中午時分了,鄭巖幫夏冰買好車票,又體貼地陪她上車,幫她把行李放好,直到發車前才依依不舍地下了車。他站在嘈雜的站臺上,看著車窗里夏冰微笑著朝自己擺手,心里的傷感幾乎像潮水一般把他徹底淹沒了。列車終于帶走了他的丫頭,也徹底帶走了這個奇幻的仲夏夜之夢。他望著消失在地平線上的列車,覺得自己的心的一部分也隨著那個姑娘去了。

  坐上返回Y城的大巴,鄭巖把腦袋靠在車窗上,一周以來緊繃的亢奮過度的精神終于開始松懈下來,他很疲憊卻又睡不著,眼前是夏冰最后朝他微笑擺手的模樣。不知是路途顛簸還是別的什么,他覺得內心的煩躁郁悶又無奈失落的復雜感覺已經到達極限,他從小到大都很少流淚,但此刻卻無法克制地淚水直淌。他有些難堪地偷偷掃了一眼周圍,還好這會兒正是中午,幾乎所有人都在午休。鄭巖克制地清了清嗓子,默默咬住拳頭的關節,讓奔涌激蕩的情緒緩慢又無聲地疏瀉出來。客車里十分安靜,不時響起一兩聲熟睡的鼾聲,經過一個隧道時,漆黑的車窗上映出一個年輕男人無聲痛哭的狼狽模樣,許久之后那影像才徹底消失。

  祁震在床上側躺著,絲毫不在乎地壓住左手背上的針頭,他目光直愣愣地盯著巨大的景觀窗外明艷耀眼的陽光,神情死寂。

  “祁叔叔,你怎么又這樣躺了,等會兒手上又要有淤青了。”甜甜皺著兩條淡淡的小眉毛,蹭著病床往祁震身邊湊,她有些害怕他,因為他總是呆呆地看著窗戶,一句話也不說。

  祁震眼睛眨了一下,沒有理會她。

  甜甜鼓起些勇氣,又往前湊了一步,她彎下腰從下往上地看祁震壓住的手背,還好沒發紫,大概這次壓得不重。她想起前兩天他手背上那個青紫色的像半個葡萄一樣的可怕的大血包,不由得輕輕撅起小嘴。

  小惠端著一盤洗得亮晶晶的水果從外面走進來,甜甜立刻撲到媽媽身邊,小聲地告狀道:“媽媽,祁叔叔又壓著手背了,我剛才提醒他了,可是他不理我。”

  小惠溫柔地摸了摸甜甜的腦袋,把一小串葡萄遞給女兒道:“叔叔病了,沒力氣跟你說話,你去坐沙發那里吃葡萄吧,把垃圾桶拿來,別滴得衣服上到處都是。”

  甜甜乖乖點頭,走到沙發旁邊把葡萄放在茶幾上,又把一旁的垃圾桶拿到身邊,這才開始認真地一顆一顆地吃葡萄。

  小惠把果盤放在祁震病床的床頭柜上,滿臉擔憂地在床旁的凳子上坐下來,輕聲對祁震道:“吃點水果好不好?我看今天配送的葡萄特別新鮮,還有荔枝也不錯,嘗一個吧?”

  祁震像是聽不到任何聲音,依舊木然地望著窗外。

  小惠忍不住暗暗嘆息,她看了一眼門口保鏢魁梧的背影,感到無比窒息。祁震已經快被軟禁兩個月了,是個人都要被這壓抑的環境搞瘋了。半個月前,他開始吃不下飯,勉強咽下去的,不出十分鐘就會吐掉,開始還能墊幾片蘇打餅干,可是最近兩天他是連餅干也咽不下了,體重比之前銳減了近十斤,醫生也表示這么下去可能要有危險了,可老爺子就是不松口,老太太在這里陪了一個多月,受不了祁震死寂一樣的沉默,說什么也不肯再在這里待了死活要回老宅,老爺子這才勉強換了小惠過來照顧。

  小惠看著祁震瘦削蒼白的模樣,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忍了又忍,還是受不了走出了病房。

  療養院的走廊里干凈而空曠,她客氣地跟門口保鏢打了個招呼,就悄悄走到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里去,然后悄悄給弟弟打電話:

  “小磊,你還是要跟老爺子講,這么下去不行的,祁震今天還是一口東西都沒吃,全靠營養液了,這時間久了,胃要壞了……”

  石磊聽著手機從略顯嘈雜的辦公室里出來,鉆進一個沒人的小會議室,鎖上門才對姐姐道:“老爺子這兩天也有點急了,今天跟秦楓通話了,這兩天應該會去療養院。”

  “真的?”小惠很有些驚喜,“老爺子終于回心轉意了?”

  “別高興得太早,”石磊目光冷下來,“我看老爺子不會輕易放棄,和浦那邊的動作跟老爺子一直是同步的。”

  “什么?人都這樣了,還要逼他?”小惠心里涼了半截,不知說什么好。

  一個多月前,祁衛衡用照顧老太太的名義把祁震“合理”軟禁在療養院里,轉頭就以雷霆萬鈞之勢接手了朝暉。公司各個派系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都很意外,尤其徐奚文,他幾次沖動地想要詢問祁震的下落,都被祁衛衡毫不客氣地打發了。為了避風頭,徐敏稱病療養帶走了徐奚文,黃力行見狀,很識趣地交出了供應鏈項目中財務和部分人事任命的決斷權,在祁衛衡之下暫避鋒芒。祁衛衡從上到下把各部門全部篩查了一遍,公司里逐漸彌漫起某種肅殺的意味。與此同時,顧伯遠的和浦集團也開始了內部清理與重組,兩家的聯姻步伐已然同步,都在為即將融合后的新的權力部門打基礎。

  石磊見姐姐沉默著不說話,也沒有催促,他心里既無奈又窩火,他是不太喜歡祁震這個上司,可這次老太爺做得太過了,這已經不是貫徹家族意志的問題,而是完全剝奪了祁震作為一個人正常的生存權力了。他透過會議室的玻璃墻朝外面望著,開放的辦公室里是忙碌與摸魚并存的景象,祁衛衡已經老了,很多員工都從他對新技術和新管理模式的生疏里看出了他與時代的隔閡和力不從心,他靠著嚴厲的清洗暫時樹立起來的威嚴,能維持多久呢?朝暉這么下去,反不如在徐敏手里……

  石磊腦袋里突然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他仿佛也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于是不自在地扯了扯領帶,他有些心虛地掃了一眼辦公室,發現并沒有人注意到他,才悄悄松了口氣,然后對還在沉默中的小惠囑咐道:“姐,辛苦你了,照顧好他,我先去忙了。”

  他掛斷電話,從會議室出來,跟迎面走來的同事笑著打了個招呼,回到自己工位上關掉電腦后悄悄溜出了公司。

  夏冰從Y城回家之后,終于恢復了從前平靜安寧到無聊的生活。她也曾回憶和鄭巖在一起相處的時光,但很快就拋諸腦后了。

  書桌上堆著好些雜亂的書,那是祁震曾經列給她的書單,有些書她還沒看完,他卻已經從她的生活里消失了,或許永遠都不會再見了。夏冰默默整理著那些書,眼淚不由自主地滴落下來,她不想再看那些了,因為單是那些書名都會讓她感到難以忍受的心痛,她倔強地抿住嘴,把從書店里借來的幾本書撿出來塞進背包里,義無反顧地出了門。

  C城的書店街人來人往很是熱鬧,夏冰騎著自行車徑直去了常去的那家書店,她把書還掉,然后避開陳列著各種歷史專著的書架,去挑了幾本國外的油畫冊,就在她準備離開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她看了一會兒那個陌生的手機號,接聽起來。

  “沈夏冰對嗎?”

  對方是個陌生的男人的聲音,夏冰微微皺眉,冷淡地答道:“你哪位?”

  “我是祁震的司機,我們曾經見過一面,在蘭園門口。”

  夏冰聽到祁震的名字,心跳立刻不自覺地加速起來。她努力深呼吸著,問對方道:“你有什么事嗎?”

  石磊握住方向盤,低聲道:“嗯,我想向你了解一點事情,不會占用你很多時間,可以嗎?”

  夏冰心臟怦怦地跳個不停,她遲疑著沒有回答,也沒有拒絕。

  “還在聽嗎?”石磊等了幾秒聽不到夏冰的聲音,忍不住問道。

  “嗯,我在書店街。”夏冰鼓起勇氣說道。

  “好,我二十分鐘以后到,我們在街尾那個甜品店見吧。”石磊說完就掛斷電話,一腳油門把車開出了公司停車場。

  夏冰收起手機,覺得腦袋有些犯暈,祁震自己不來,倒是讓一個司機來?他又想讓人傳什么話給她呢?之前被他爺爺羞辱得還不夠嗎?或者,他還想挽回?道歉?夏冰懷疑地冷笑一聲,覺得自己真是異想天開,真是瘋了!

  她猶豫著,腦袋里天人交戰了很久,還是沒能爽約直接走人,默默把背包抱在胸前走進了不遠處的甜品店。

  甜品店里人很多,柜臺前排了長長的兩個隊伍。夏冰在店里轉了一圈,默默排在了隊伍的末尾,她不時朝門口張望,發現進進出出的年輕人都看起來格外開心放松,只有她自己一臉苦相,十分地格格不入。

  她默默低頭,努力調整情緒,不再時時看向門外。

  排了好一會兒,終于輪到她了,她正看著菜單猶豫,身后突然擠過來一個滿身是汗的男生,他抱歉地看了一眼夏冰道:“不好意思,我有點著急,讓我先點行嗎?我就要兩杯奶茶。”

  夏冰冷淡地點了點頭,剛往旁邊讓了一步,隊伍后面一個穿著白襯衣的男生立刻走到她身邊對那男生冷聲道:“大家都排了很久了,我們也很快,你等等。”

  那男生原本是看夏冰一個小姑娘好插隊,沒想到這會兒竟然來了同伴,只得悻悻地退回去。

  石磊朝夏冰微笑了一下,快速地點了兩杯新品白桃茉莉清茶,隨后又很貼心地端著飲料給兩人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抱歉,讓你久等了。”石磊坐在夏冰對面,他找地方停好車,一路狂奔而來,板寸的頭發尖上掛著許多汗珠。

  夏冰看著他,禮貌性地回給他一個淺笑。

  “長話短說,我是從公司溜出來的。”石磊喝了一口飲料,避諱地看了一眼周圍喧鬧的環境,低聲道:“祁震目前的情況不太好,已經住院好幾天了。”

  夏冰聞言心臟不由自主地加速起來,她表情緊繃著,輕聲問道:“他,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病,應該是心理問題導致的厭食癥,無法吞咽,勉強吃下去東西就會嘔吐。”

  夏冰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為什么?怎么會這樣?”

  “老爺子把他軟禁起來已經快兩個月了,他想了各種辦法想逃出去,但都行不通。”石磊喝到一塊桃子果肉,邊說邊嚼著。

  “軟禁?”夏冰立刻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她咬了下嘴唇,有些不忍地問道:“那,現在也還是?”

  “嗯,”石磊輕嘆一聲,“老爺子很強硬,即便他現在靠輸液維持,也沒有松口跟顧家的聯姻。”

  夏冰聽見聯姻兩個字,眼淚倏地涌上來,她掩飾地朝窗外的藍天看了幾眼,勉強忍住淚水,好不容易控制了情緒,才又接著問道:“你來告訴我這些到底想說什么?”

  石磊著意地看著夏冰隱忍的痛苦模樣,把飲料放下,低聲問道:“你還愛他嗎?”

  夏冰被石磊無比直接的問話驚得瞪圓了眼睛,心里暗想這人也太粗魯了,她為什么要回答這個人如此魯莽無禮的問題。

  石磊默默看著夏冰又驚又怒的表情,輕輕搖頭自語道:“看來你已經放下了。祁震為了你跟老爺子硬頂到現在,的確有些不值得。”

  “你說什么?”夏冰下意識地攥住衣角,“他為了我跟他爺爺——”

  “嗯,他跟老爺子說要退出朝暉,老爺子急了,拿拐杖揍了他,隨后就把他軟禁了,他撐到今天,也沒松口答應聯姻的事。”

  夏冰腦袋里轟的一聲,眼淚瞬間淌下來,她用手捂住嘴,讓自己不要嗚咽出聲。

  石磊靠在椅背上默默盯著夏冰淚水流淌的樣子,悄悄舒了口氣,他掃了一眼周圍,發現并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這邊的異常,于是接著說道:“他出不去,除非答應聯姻,在發布會之后才有可能重新獲得自由。”

  夏冰竭盡全力控制了眼淚,“好的,我知道了,請你勸勸他,保重自己的身體,別的就不要再想了。”

  石磊微微瞇起眼睛看著夏冰,“你不想跟他在一起?”

  夏冰埋怨又疑惑地望著石磊,“可我能做什么?我幫不了他,只希望他好好的。”

  “可他不會好。”石磊冷冷地說道。

  夏冰聞言剛剛止住的眼淚又一次崩落下來,她有些起急地瞪著石磊,“你到底想說什么——”

  石磊湊近餐桌,“如果他繼續這么跟老爺子硬鋼下去,很有可能最后被開除出公司,那時他會一無所有,流落街頭,你還會喜歡他嗎?”

  夏冰微微一怔,心里驀地生出一絲意外的驚喜,“他爺爺真的會放他走?”她突然笑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兀自點頭道:“如果真是這樣,那他的堅持就沒有白費——”

  “如果他一無所有,你還會想和他在一起嗎?”石磊重復問道。

  “我?只要他能重獲自由——我還有什么可計較的——”夏冰有些哭笑不得,她無語地搖頭,不知道怎么解釋,她此刻覺得替自己解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祁震真的能等到那一天!

  石磊盯著夏冰笑中帶淚、充滿希望的天真模樣,一直繃緊的心弦悄悄松懈下來,他終于明白這個女孩兒為什么對祁震來說是獨一無二的,她愛的是他這個人,而不是他身上名利財富的光環,或許也正因為如此,祁震才會拼了命地抵抗聯姻——他是絕無可能再遇到另一個夏冰了。可是,如果失去外部的一切就能獲得幸福,那也太容易了,他輕輕嘆息一聲,對夏冰道:“可要是老太爺寧可最后魚死網破也絕不放他走呢?”

  夏冰心里剛剛萌芽的欣喜瞬間夭折,她驚恐又不解地看著石磊,“什么魚死網破?他總不能——”

  “他能。”石磊冷冷地說道:“祁震的父親就是個例子。”

  夏冰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嚴重惡寒一般地瑟縮起肩膀,驚愕地搖頭道:“不行,他總不能把祁震逼瘋了——”

  石磊盯著夏冰淚光閃爍的眼睛,把心里那個危險的想法吐露出來:“所以,如果有可能,你愿意陪他一起逃離這一切嗎?”

  “什么?”夏冰的心臟狂跳起來:他這句話意味著什么?私奔——

  “如果放任不管,祁家極有可能會再重復一遍二十多年前的悲劇。”石磊喝了一口飲料,極其認真地盯著夏冰,“你的存在目前看來是這個輪回里唯一的變量了。”

  夏冰的心像是被一記重錘狠狠擊中,今天之前,她幾乎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在祁震身上,被分手,被羞辱,她如何地痛不欲生,怎么熬過的那些近乎行尸走肉的日子,她甚至想找人替代他,可在這一刻,她突然感到一種更加痛苦的無力感,如果他從來沒有背叛過自己,如果他此刻仍陷在無比痛苦窒息的境地,那她怎么能一個人獨善其身?她要怎么拯救他,怎么守護他們之間這份傷痕累累又珍貴無比的感情?

  “你考慮一下,畢竟這對你很不公平。”石磊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我會再聯系你的,下周五就是發布會舉辦的時間,到時候會有報道。需要提醒你的是,剛才的提議只是我個人的想法,雖然我認為你是他唯一的生機,但你還是有選擇的權力——”

  夏冰強忍哽咽,打斷了石磊的話:“告訴祁震兩句話,一切都只是故事,還有,我等著他來試我的真心。”

  石磊有些吃驚,沒想到她會答應得如此干脆、不假思索,他原本對自己這天真到近乎危險的想法沒什么把握,但不試試就不會死心。他深呼吸著,久久地看著對面被金黃色的陽光籠罩著的女孩痛苦又決絕的神情,鄭重地點頭道:“好,我會轉達。”

  石磊消失在甜品店熙熙攘攘的門口,夏冰努力調整著呼吸,輕輕抹去臉上的淚痕,她心里有一些小小的慌亂,但更多的是說不出的欣喜與惆悵。桌子上放著兩個飲料杯,光滑的杯壁已經掛不住大顆凝結的水珠,此刻正像淚水一樣一條條滑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逐漸匯聚成兩片晶亮的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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