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思樵知道師為善向來下班回家,就算好時間到他家門口等。像師教授這樣的人,如果你等他進家了再去敲門,他有可能裝聾子。
師為善看到松思樵時,眼里沒有任何奇怪、驚訝、慌張。只是笑著招呼,“你找我。”
“啊!路過。聽說你住這里,特別好奇你這么文雅有修養的男士,家里會是怎樣一番精致。”
師為善開門讓進松思樵,“一個人隨意過,談不上精致、格調。”
松思樵進門一看,房子裝修真算得上高雅別致,進門的隔間是雕花紫檀木的圓形木門,進去卻不是客廳,左手邊是一個中式木質的花架,右手邊是鞋柜和一張軟皮的圓椅。
這個小間再進去,才是客廳。客廳面積大約有五十平米,分左右兩部分,右手邊是現代格調的蛋青色皮沙發和刷白漆的木茶幾。左手邊是紅木雕花的茶臺,茶臺邊配著紅木小圓凳。左右兩部分中間是架一米高的紫檀木雕花隔斷,隔斷上擺著文竹、吊蘭、富貴竹等。
過了客廳,右手邊是廚房、衛生間。左手邊是臥室和書房,書柜占據三面墻,目測把里面的書都看完,也得過去十年。書房通陽臺。陽臺上左手邊有張小茶幾和一把椅子,右手邊全是植物。書房隔壁房間的門開著,里面放著畫架,地上擺著陶藝器具和做完的各種瓶瓶罐罐,這些師教授純手工打制的產品,形狀各異線條流暢優美色彩繽紛,要是經過燒制,肯定更加漂亮。
松思樵心想,難怪他是個老單身,精神生活太豐富了。這樣的話,他活動范圍內能看得上的女人可能還沒生出來。
松思樵一邊看一邊贊嘆教授果然才情不凡。
師為善把松思樵帶到茶臺邊坐下,給他煮水洗茶,再泡上一小杯,雙手奉給松思樵。松思樵忙雙手接過,先是輕輕吸了下茶香,“好。”然后才小口一品。
這位師教授如果不是傳說中那么古怪,倒有些古風仙韻。松思樵放下茶杯,“師教授精神境界太高雅,曲高和寡。所以不大和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來往。”
師教授輕輕放好茶杯,嘴巴抿著淺淺一笑,“人的愛好想法不同,沒有什么雅俗之分。再說,松所長聰明仁厚俊秀非常,想要人把你歸到平凡,都是不可能的。”
原來教授是這樣夸人的,而且這意思是他能和我往來。
“我來了不打擾你看書畫畫做陶器吧。”
師教授給松思樵斟上茶,“松所長公務繁忙,肯定是擠出寶貴時間來打擾我看書畫畫做陶器,我倒有些好奇了。”
“師教授這么好溝通,卻選擇孤家寡人。真是謎之存在。”
“正如你所說,這是選擇而已。人與人的溝通,很復雜。沒有利益糾纏就好溝通,沒有階層的限制就好溝通,沒有先入為主的愛恨就好溝通,沒有產生非份的感情就好溝通。”
松思樵嘿嘿笑,“教授即有溝通學說,想必對社會種種問題都有非常之論。我這里想請問教授對女人的看法,不算我思想粗卑吧。”
師教授舉起小茶壺悠然地給松思樵倒茶,還是抿嘴淺笑,“問題沒有精粗之分,只有答案的完善與不完善。”
“不完善才有進步的空間嘛。人這幾千了還不完善呢。”
師為善抬眼瞧了松思樵一下,“倒是松所長這么些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比我更有資本談。”
“別叫我所長所長,叫我小松。師教授這么些年,光教出來的學生,也比我見識的人多。”
“學生哪有社會上的人那么復雜。”
“不知你們學校有個叫柳鶯鸝的,你還記得嗎?”
“有什么不記得的。不過,我沒教過她。只是她聲名響亮。再說,你們那個叫巫拉娜的女警察,也在我家門前等過我,問了我一些關于這位柳姓學生的事。”
松思樵一聽,教授用“也在我家門前”,表示他一見我就知道我干嘛來了。松思樵又笑,“倒也不完全是為問題而來,確實對教授的房子很好奇。我哪天要是裝修房子,不找那些千篇一律的裝修公司,我找你。不過,順便要問一下柳學生的事,要不然下次有空見教授,還不知道是哪天呢。我這算是一舉兩得。望教授成全。”
“我都給巫拉娜講過。不過,她已經死了,可能沒有留下筆記。我所知也不多。”
師為善把對巫拉娜講的,又對松思樵講了一遍。
松思樵說,“不知道師教授對柳學生是一種什么認識。”
“我和她不熟悉,當然,單從她所做所為來看,玩弄感情,利用身體為資本賺取利益,她比舊社會那些為生活所迫出賣自己的女人可恥、可怕幾百倍!不過,社會風氣反倒追捧這種女人。現在,你看那些靠不要臉成名的人,不就是千百萬個柳鶯鸝的復活嗎?說的好聽叫奮斗!真是玷污了奮斗!雖然對逝者要心存敬意,可是也有配不配!不過,你我不能扭轉,不能改變。只是隨口說說罷了。”
松思樵看師教授像評論無關緊要的爛片一樣,沒有什么激動的情緒,舉起茶杯喝一口,然后把全部的體會都放在品茶味上了。
師為善品了一會兒,沒聽見松思樵說話,“哦!只是我的個人見解,希望不要帶偏你的判斷。”
“師教授,是個完美主義者吧。”
“那倒沒有。凡事不過度,我都能接受。但是,人,哪有會掌握度的。”師教授說完,竟然咧開嘴巴,笑了。好像聽到一個笑話。
松思樵看師教授這種笑,恐怕是他在人類面前從不曾展示過的。“是的。人,很難把握度。殺人的人,也是憤怒過度情緒過度自我掌控無度。”
師教授點頭,“也許。但是,人和人不同。”
松思樵舉著喝功夫茶的小杯子,晶瑩剔透色澤如羊脂白玉,杯身上還精細地雕著蓮花瓣,不由用手摸著,這位師教授真會享受。聽他說了這半句,松思樵放下小杯子,“柳學生死亡的可能性為百分之九十以上。初步斷定應該是案犯激情殺人。他和柳學生應該是偶遇,當時發生了些不愉快,導致兇手的憤怒爆發。并在一個恰好沒有證人,并且利于掩藏證據的絕佳機會下,非常及時地出手做案。且十年前并沒有遍布街巷的監控,所以,沒有人能提供出有用信息。”
師為善很平淡地“哦”,“那也及有可能。松所長一向判斷正確。”
松思樵嘿嘿地笑笑,“我都忘記了,有件事想問師教授。”
師為善眼睛睜大,用一種你問啊的表情看著松思樵。松思樵說,“有一次都拉米家派對,聽說你也參加了。”
“哪次?”
“就是都拉米家進蛇,她被蛇纏上的那次。”
“是參加了。當時,我還看到你。不過,你可能當時不認識我。”
“是我眼拙。”
“哪里,是你太引人注目。一出現就被小姑娘包圍了。沒空認識我這種老年人。”
松思樵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皮,“誰知道,當時她們可能是故意的。你有注意當時蛇出現時,誰離都拉米最近嗎?”
師教授搖頭,“我和都小姐不太熟,和她父親有些認識。當時,蛇出來,我沒在。”
松思樵看了眼手機,對師教授說,“我耽誤你太長時間了,真不好意思。”
“哪里,以后歡迎松所長有空常來看我。”
松思樵告辭出來,心想,殺柳鶯鸝的人肯定就在高官的兒子、柳鶯鸝甩掉的飯票、師為善這幾個人當中。不過,證據,亦或者尸骨藏得太巧妙。劉波的前妻,她是個女人,以她對柳鶯鸝的恨,她會長期尾隨、預謀,并制定殺人計劃。激情殺人的可能性不大,況且激情殺人后,她不會把證據、尸骨藏得這么巧妙。
師為善送走松思樵,進書房打開臺燈,那小范圍的光照亮他面前桌子上不大的一塊地方。
在沒有找證據前,人人都可以被懷疑。但法律看證據,不看假設。
有些人死了,不值得別人為她以命抵命。
松思樵出來,剛好鄰居也出來。兩人相互禮貌地點點頭。鄰居看了眼松思樵的警服。松思樵笑笑,“我是,你鄰居的朋友。”
鄰居點頭,“你好。”
“你和,我朋友鄰居幾年了。”
“十多年了吧。他好像很少見。”
“是。十年前他這有沒有來過,女生?”
鄰居搖頭。“沒注意過。這十年了,我只見過你從他家出來。”
松思樵也是無語了,只好嘿嘿笑。
在樓下,鄰居突然想起來,“他肯定是藝術家吧。我以前見他搬出來好多花盆,我當時就問他,他說是自己做的。”
“我問他拿去干嘛?他說送到工廠去燒。”
“什么時候的事?”
“好幾年了。八、九年?十年也有了吧。”
松思樵也奇怪他在家做的手工陶器,家里肯定放不下,最后都去哪了?應該不會扔掉,扔掉就不用特意找工廠去燒。
松思樵走了幾步,又回去。對,車鑰匙沒拿。才轉身,師教授已經下來,舉著鑰匙,“你最近肯定太累了。”
“謝謝。剛好有個問題很好奇。”
“怎么?”
“你在家做的那些手工,最后都怎么辦了?”
“開始我還挺有興致的,找工廠燒出來,但是燒完了發現也不滿意,就扔掉了。再后來,燒出來就扔垃圾筒邊上,誰要誰撿。現在,很少去燒了。”
“多可惜,自己的藝術成果。”
師為善的樣子倒是多了些真實的笑意,“做的多,沒感覺了。你要是喜歡,下次我特意為你燒個好的。”
“那當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