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號的時候,學校已經開學一個星期了,天氣悶熱地像是有棉花壓在頭頂,不重但悶得你喘不過氣,頭昏腦脹的。紅花紫荊樹進入了凋謝期,花瓣焉焉的往下垂,葉子往地上掉落。
談宜之從院辦公室出來時,正好是十二點的時候,艷陽高照,花壇灌木上空白花花一片,熱氣往上空騰。她看了眼手機時間,估摸著席知遠這會應該是落地了。
沒去打擾他,知道他現在還忙,搭著專機回來,一落地就有專車過去接他,接著又要去述職作報告,她今天下午無事,念著生活用品還沒買全,本來也是打算找個周末去買上的。
打開宿舍群,“下午大家要不要一起去超市?”
沒一會,大家就來了回復。
幸一冉:“去,無聊死老娘了,商場有免費冷氣,去!”
黃芪:“這天氣,我也學習不下去,一起吧,加上我。”
方倪妮近來也無精打采的,“走吧,活動活動,清醒清醒。”
天氣悶熱,大家也焉焉,也好久沒有四個人一起出去過了。于是,全體出動,活動活動,清醒清醒。
談宜之有些出乎意料,她已經做好打算如果沒有人陪計劃著搭順風車了,現在這種情況當然說好了,吃過午飯,四人就雄赳赳氣昂昂地出發了。
校園因為剛開學,設了層層道道路障,外面的車進來宿舍樓有些麻煩,談宜之就提議走路過去,反正也不是宿舍樓離校門口也不是特別遠,十分鐘左右的路程。
帶上小風扇太陽傘防曬衣,裝備齊全倒也還好,有說有笑的出去。以為大熱天的,當代大學生都是窩在宿舍刷綜藝睡懶覺什么的。她們四個人出去已經夠出乎意料的了,結果像她們一樣四個四個的也不少,幸一冉笑呵:“大夏天的,看來昏了頭壞了腦袋的人不止我們啊。”
三人也笑呵呵附和著說是啊。
當走近路過幾對四人組后,四人彎起的唇角僵在那,慢慢地悄無聲息地沉下去了。
跟她們截然不同,雖然也是有說有笑的,但是,那些人由內而外,不經修飾的說笑,是跟她們不一樣的。青春洋溢,充滿活力,一路上歡聲笑語打鬧著,所以走得格外慢吞,發絲黏在脖子上也不在意。
四人都在同一時間一眼就看出這些人是新生,關于“一眼看出”的眼力卻沒有什么得意,反而有種說不出的落寞。差不多的年紀,卻天壤之別。
之前不覺得有什么,現在看著,很有什么。
大一大二時,想著法子裝成熟,卻總是被一眼看穿,大三大四時,卻好像突然一下子沉穩成熟很多,那股想著法子按下去的青澀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又過了一對四人組,方倪妮輕吐一口氣,調侃的口吻道:“沒有人永遠十八歲,但總有人十八歲。”
說完全體沉默,這一年,有些東西開始擺在面前了,有些東西開始要面對了。
還是幸一冉,走出一段路,她轉過身,倒著走,雙手作喇叭狀,“去你的吧,老娘也只是二十出頭,年輕著呢。”
接著,又大喊:“十八歲的師弟師妹們,要珍惜啊,珍惜啊,珍惜這樣的好時光。”
說完重重呼了口氣,三人回過神,笑罵幸一冉是不是有病,并肩走出校門,談宜之不經意轉頭看看兩旁,少女們笑得明媚春生,還青春著,還少女呢。
天氣燥熱,談宜之在一顆綠化樹下筆直站著,手機的小風扇嗡嗡響著,沒有緩解一絲燥熱,熱浪一波波地從柏油路往她身上拱,這才五分鐘不到,全身就已經黏糊糊的,感覺有汗水直直墜下,沒入腰際。終于看到那輛車了,低調內斂行駛到她旁邊,車窗落下,許久不見的臉龐此刻神采奕奕,完全沒看得出“出差回來很累”的感覺。
“上車。”
見談宜之還站著不動,席知遠溫潤出聲提醒。
談宜之心里憋著氣,此刻卻弱弱,“唉……”了聲。
本來四人上了車,目標明確往最近的大型商場奔去,半路殺出來個“席知遠”。當時,談宜之正享受著車內的冷氣,疏散渾身的熱氣,手機卻在此刻響起。她接了起來,狐疑道:“喂,怎么了?”
一般他出差回來還要過幾天才有空的,這才剛回來,怕不是有什么事吧?
他懶懶地,“啊,你現在有時間嗎?”
談宜之看了眼頭搭頭的幸黃組合,副駕駛上方倪妮小妖精也戴著耳機,“怎么了?我現在和舍友出去買點東西。”
談宜之接電話的時候,專機師傅很有職業道德地把音樂關掉,現在車里安靜得只剩下冷氣排出的聲音,所以她很清晰聽見那邊冰箱開了又關上的聲音,他好像沒在意聽她剛才說的話,自己在那頭自言自語念著,“這也要買點東西……”
談宜之打斷,小聲:“喂,怎么了?”
他這才反應過來,“啊,家里要買些東西,剛回來很多東西還沒來得及買。”
談宜之還在考量,要不要……要不要拋棄她們啊?不好吧?但是她和席知遠還沒做過像逛過超市這種生活家居活動啊!她裝聾作啞順著他話說:“這樣啊……“
他直當了截,“出差回來很累,有點力不從心,你過來陪我去趟超市吧。”
疲憊的聲線還伴有打哈欠的聲音,“對了,你有時間嗎?沒有就算了……”
談宜之咬咬牙,一閉眼,“有有有!你等我一會……”
對不起,還是重色輕友,要拋棄你們了。
席知遠說:“我過去接你吧。”
談宜之看了眼外面,就在他小區附近,也是有點哭笑不得,“不用,我剛好在你家附近……”
談宜之坐在副駕上,也沒留意他往哪走,當看到熟悉的、她本來要去的目的地,有種“兜兜轉轉最后還是你”的感覺,瞬間哭笑不得。
到了商場,人也少,兩人在一樓超市的蔬菜魚肉區域閑逛,席知遠上身是件沒有圖案的白T恤,下面一條淺灰色休閑褲,她偷偷看了好幾次他的穿著,每次長時間沒見過面,見著了,總是都能給她眼前一新的感覺。她問:“下午你工作沒安排?”
他一邊推開冷藏柜,一邊應著她,“嗯,不著急。”
蔬菜培根肉雞蛋這類常用食材都順利買到,氣氛上來,談宜之剛想感慨,總算可以體驗一下和男朋友逛超市的感覺了。
結果,問題來了,席知遠有些偏執,回來到現在都是吃一種牌子一種口味的吐司片,當售貨員告訴他,“你要的那種早上賣完了。”,“其他口味還有。”時,那眉頭皺得像個小老頭,談宜之看氣氛僵著,小聲建議,“換一袋吧,味道都差不多……”
席知遠轉頭似笑非笑看著她,隔著鏡片都感覺到眼神透過來的冷意,談宜之慫了。跟他談判的人是不是被他冷意給嚇昏頭腦簽的同意?
真的差不多嘛,就是兩塊面包……
席知遠佇立在貨架前,下顎繃緊,眉頭緊鎖,眼神如炬,仿佛對面是他需要談判的對象,而他必須成功,談宜之不禁咋舌,看來這吐司口味跟國家暴動性質有得一拼了……
半響,他還佇立著,談宜之再次忍不住,小聲建議:“明天我再陪你過來買?或者我們換一家店看看有沒有?”
不知是談宜之的建議起作用了還是他站累了,席司長雙手一插兜,輕描淡寫:“走吧。”
嗯?被說服了?談判失敗了?
她安慰,“明天我給你買,送貨上門。”
他搖搖頭,“我明天早上要吃的,來不及了。”
談宜之想著其他方案,他出聲打斷,“算了,去單位吃,以后再買好了。”
總算松了口氣,以為要回去了,席知遠又說上去二樓選生活用品,談宜之突然警鈴一響,半道上她拋下幸一冉三人,說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趕著去做,實在是怕說出真相會被怨恨的眼神殺死。
這會,擔驚受怕的,就怕她們三從哪個角落冒出來,用怨恨敵意的眼神把她殺死。席知遠剛選完一樣東西放進推車,她又是立馬就推著推車走遠,然后回頭,奇怪問道:“你怎么走這么慢啊?快點,買完早點回去休息。”
席知遠長腿一邁追上她,悠悠道:“你這么著急干嘛?”
“有事?有事的話……”
談宜之展露笑臉,瞇起眼,“沒有。”
談宜之膽戰心驚地放慢腳步跟著席知遠悠哉游哉漫步商場,他挑東西的時候,手機在褲兜震動,黃芪問她,要不要幫她把東西買了,她連忙謝絕,她就怕她們往這走來。
又體貼建議她們早點回去,幸一冉的作業還沒做完呢。
黃芪小朋友單純,立馬提醒了幸一冉,方倪妮本來就是閑著無聊,說要回去也是點頭說好。
好在商場夠大,五層,層層劃分不同區域,光是二樓這也是,彎彎繞繞,商鋪布滿,生活超市里貨物林立,要碰上也有點困難。
席知遠翻了翻推車,說:“去那邊看看。”
順著他下顎指向的方位,貨架上擺放的都是些零食,談宜之一看那就頭疼,之前他們一直在生活區逛,幸一冉她們本來是來陪她的,她不在,照她們德行,上面幾層估計也是不會逛的,要也是在這片晃悠。
席知遠推著車走了,這會到她慢吞吞的了,也不知道她們在不在這……
心有所想,必有所應,談宜之一邊走一邊謹慎觀望四方,果然!往那邊走的路上就看見幸一冉蹲在地上看底下的零食,心一驚,也沒時間感嘆她的視力還能看得見老遠的幸一冉,立馬拍拍席知遠手臂,“啊,我想起了,我以為有東西要買,回去回去!”
之前別人說她沉穩,遇事不慌,自己是沒什么感覺的,這會卻突然心有同感了。
搶過席知遠手中的推車,急轉彎往回走,席知遠在后面大步向前跟她并肩,看著她,打趣:“有人找你追債啊?
談宜之不答。
他樂著笑:“有需要的話我可以考慮考慮幫你給對方說說再給你寬限幾天。”
回到安全區域,談宜之松口氣,有心思跟他搭話,故意皺著眉,咬牙切齒,“你不應該幫我還了嗎?”
談宜之不覺得自己多搞笑,可是席知遠聽了這話,在那哈哈大笑,談宜之也學他,幽幽看著他,“還好人不多,注意你的形象!”
她一說又搭上那表情,他笑得更歡樂,最后右手虛虛握拳抵在嘴邊堪堪止住,“行啊,把你抵押給我?”
談宜之也臉不紅心不跳,手指慢悠悠在貨架上劃動:“好啊。”
拿起一瓶洗手液放進推車,“走吧。”
眼角瞥見他嘴角還掛著笑,有這么好笑嗎?過了一會,她也笑了,嘴角彎彎。
黃芪在群上說,她們回去了,叫她也早點回來。
談宜之松了最后一口氣,心情甚好,回,“好的。”
談宜之在拿完兩沓抽紙,回想一遍,應該就是這些沒有了。
席知遠,“買完了?”
“嗯。”
他又說:“走吧。”推著推車先走,談宜之跟著他繞了會,又回到零食區,這才想起他剛剛是想要往這來的。
談宜之奇怪,“你要買零食?”
席知遠回答,“備著,家里有小孩會來。”
談宜之更奇怪了,和他在一起這么久了,也沒聽他說過家里什么人啊。席知遠不用想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上次院里辦活動,分了兩盒餅干,小孩來給吃光了。”
餅干?她好像是看見過他家臺上擺著兩盒餅干。
突然,心頭一跳,訝異看著他,恰好他轉過身,看她模樣也知她想起來了。
“好像還挺好吃的,那么大兩盒。”
剛才說“把她抵押給他”都不臉紅,這會反倒臉上染上紅霞。
貌似好像是她吃完的。
想起那次周末,他在家辦公,他們一周沒見過面了,她想著他,想見他,便借口說,有東西落在他那,著急用。
過去以后,便順理成章地呆了一下午,他在書房辦公,她在客廳看了一下午電影,期間給他泡了茶,順帶給自己也來了點。
那兩盒餅干就擺在她眼前,沒開封過,想著他這人看著也不像是會吃零食餅干的,就拆了自個吃起來。
那餅干越吃越上癮,她還記得,當時吃完了還意猶未盡的。
她有點心虛,岔開話題,“誰是小孩呀?我都快二十二了。”
她讀書晚了一年,比大部分的人要長一歲。
“嗯,二十二也是小孩,要吃餅干。”
這是他們第一次說到年紀這回事,談宜之趁著這回機會,作漫不經心問道:“怎么?你還不樂意啊?”
說完就認真看起一袋袋的干果,好像就是隨口一說,其實心里在打鼓,期待他的答案。
席知遠像她剛才那樣,手在貨架上滑動,臉不紅心不跳地,“年輕貌美當然好啊,哪能不樂意啊。”
紅霞從少女臉頰來到耳邊。